刘备？
王文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名字……
“莫不是故意欺辱自己？谁还不知三国？！你这厮，怎得不叫高皇帝刘邦呢！”
“不对，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可能，真是同名同姓？”
王文斌只能绞尽脑汁，似乎在东京官面上从未听过。或是哪个州府的豪强？还是新近崛起的巨寇？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忙不迭地奉承。
“啊！原来是，是刘备哥哥！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小的王文斌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之处，万望海函！”
他搜肠刮肚地堆砌着恭维话，心里却是一片茫然：这刘备到底何方神圣？真没听说过啊！但此刻保命要紧，管他是谁，先拍上马屁再说。
刘备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久仰？
怕是在东京的温柔乡里，连“刘备”二字都未必入耳吧。现在小小的梁山，那是高高在上的禁军教头需要知晓的？
他也不点破，只是淡淡“恩”了一声。
縻貹却在一旁听得真切，瓮声瓮气地嘲笑道：“呸！你这腌臜货，怕是今日才知俺哥哥名号！久仰个屁！再聒噪，信不信俺削掉你半只耳朵下酒？”
王文斌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言语。
天光终于大亮，四人风尘仆仆，终于远远望见了孟州城的轮廓。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在城外一处偏僻的树林里稍作休整。
刘备让縻貹从搜刮来的干粮中，分了些给王文斌，又给他喝了点水。王文斌狼吞虎咽，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待他喘息稍定，刘备冷冷开口：“王教头，吃饱喝足，该办正事了。”
王文斌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躲不过去，硬着头皮问：“刘备哥哥有何吩咐？小人一定照办！”
“稍后进城，我等先找间僻静、可靠的客栈落脚。”
刘备语气不容置疑，也是诉说着后续安排。
“然后，备好笔墨纸砚。劳烦教头你，写两封信即可。”
“啊，写……写信？”
王文斌心念电转，隐隐猜到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
“不错！”
刘备目光如电，直视着王文斌躲闪的眼睛。
“第一封，请写给你那恩相，高太尉。告诉他，你已发现林冲及其家眷踪迹。正在孟州左近全力追索，一切尽在掌握。不日定将逆贼擒拿归案，献于太尉座前。”
“措辞嘛，教头自己斟酌。务必显得你正在拼命，且胜券在握。让‘高相’知你正在卖力办事，无需再派大队人马，以免打草惊蛇。”
这封行，目的只有一个：稳住高俅。
王文斌听得额头冷汗涔涔，他也知这封信就是缓兵之计。让他这个“追兵头目”继续顶着，给刘备他们争取时间。
可这信一旦写了，就是欺瞒太尉的铁证！日后若被高俅知晓……
“第二封呢？”他声音干涩地问。
刘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让王文斌如坠冰窟。
“第二封，写给高俅和……当今道君皇帝。”
“什…什么？！”
王文斌骇得差点跳起来，给皇帝写信？恐怕不会是什么问安。
这，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听清楚！”
刘备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封信，要写明高俅父子如何仗势欺人，逼害忠良林冲夫妇；写明高衙内如何死有馀辜，林教头报仇天经地义；更要写明你王文斌，身为禁军教头，目睹高俅祸国殃民，残害忠臣，如今幡然醒悟，弃暗投明！”
“还要……问候一下那位只知修道炼丹，任用奸佩的皇帝陛下！言辞要激烈，骂得要痛快！最后，签上你的大名，按上你的手印！”
王文斌听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这，这哪里是信？
这就是灭族的催命符！是把他王文斌，死死绑在刘备这条船上的投名状！
一旦这封信的内容泄露出去，莫说高俅会将他千刀万剐。就是官家也会将他凌迟处死，九族尽诛！
“不，不！刘备哥哥，林教头！饶命啊！”
王文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这信，这信万万写不得啊！写了这个，小人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求求你们，饶了小人吧！小人什么都听你们的，只求别写这第二封！”
“哼！由不得你这厮！”
縻貹在一旁怒目圆睁，巨斧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巨响。
林冲也上前一步，蛇矛冰冷的锋芒再次抵近王文斌的咽喉。
“王教头，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写，现在就可以埋了你，和你的同袍作伴！选吧！”
刘备俯视着瘫软如泥的王文斌，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森然。
“王教头，你是个聪明人。这第一封信，是给高俅看的，让他安心。第二封信，是给我们看的，是教头的‘保命符’和‘投名状’。”
“你写，妥善交给我们保管。只要你不生二心，此信永不见天日。不然……这里山高林密，恐再添坟头。”
这么逼迫他人，好象不是刘备性格所为？
糊涂！老刘不是腐儒。他的仁义从始至终，只对自己人与平民百姓。
都不说蛰伏荆州后的大耳，就只说徐州前的刘备。若是过度迂腐，徐州怎么还是接手？迂腐，老曹许昌狩猎怎么不拔剑？
仁义是他，一个合格的英雄也是他。譬如曹老板，奸诈是真不做人。可真性情，也非作伪！
其实，他还可以用对方“家小”威胁。说些什么“不为自己计，也当为家人计”的鬼话，但这种底线还是有的。
换曹老板，嘿，只怕更没下限的招都有。
“这封信落在高俅手里，便是举家复灭的下场！至少写了，眼前能活！”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交织，王文斌终于崩溃了。他抬起头，眼神绝望而空洞。
“小人……愿写！”
“如此，劳烦王教头！我等且进城吧。”
见计划得逞，刘备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照亮了通往孟州城的官道。四人再次上马，王文斌如同行尸走肉般被縻貹推上马背。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埋下十几条人命的山坳方向。仿佛已看到了自己同样黯淡的前程，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马蹄声声，踏碎晨光。也踏碎了他作为大宋禁军教头最后的一丝尊严与幻想。前方孟州的城门，如同巨兽之口，等待着他去书写那决定命运的、沾满血泪的两封书信。
打马在前的刘备，并未回头去看王文斌生无可恋的表情。
“未来梁山必然坐大，若朝廷发兵征伐，还是得有人充为内应，哪怕谈不上任何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