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城东,一家名为“福临”的客栈后院上房内。炭火噼啪,驱散着窗外初雪的寒意。
王文斌伏在桌上,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斗,一笔一划落下未来的索命钩子。
墨迹在雪白的信缄上晕开,仿佛他此刻紊乱的心绪。
一封措辞谦卑而“忠勇”的密信写给高俅,极言林冲踪迹已锁定孟州左近,正全力追索,请太尉宽心静候佳音。
另一封则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讨逆檄文”。痛斥高俅父子祸国殃民逼害忠良,更将矛头直指那位“道君皇帝”。最后赫然签着他王文斌的大名,按着鲜红的指印。
刘备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越积越厚的白雪,神色平静。
林冲仔细检查着两封信件,确认无误后。小心地将那封“催命符”贴身藏好,另一封则放在桌上。
縻貹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开山宣花斧。靠墙坐着打盹,鼾声如雷。
仿佛昨夜那场血腥厮杀,和连夜赶路的疲惫。都在这温暖与安全中,彻底释放出来。
“王教头,辛苦了。”
刘备转过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此二信,一封是你回东京的‘护身符’,一封是悬在你头上的‘断头刀’。如何取舍,王教头是聪明人,当知其中利害。”
王文斌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王文斌已再无退路。要么彻底绑在梁山这条船上,要么就是九族尽诛的下场。
通过交流,他已经明白前因后果。刘备这厮是个甚,劳什子梁山大头领。为接林冲亲眷,故在东京做下这好大案子!
“縻貹兄弟,劳烦你看顾好王教头。贤弟,你我也早些歇息。这几日,着实乏了。”
刘备吩咐道一声,便准备休息。从山东出发算起,这六七日时间未曾片刻停歇。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如此奔波!
“因林冲家事,劳累哥哥如此!林冲惭愧。”
“说甚惭愧,都是自家手足兄弟!既愿唤备一声兄长,便当生死与共福祸相随。”
林冲瞧着刘备疲惫神色,又听得如此暖心之话。只觉得窗外大雪如绵,不能冻此刻热心肠分毫!
林冲将头重重一点,随即将写给高俅的信推给王文斌。
“此信,王教头收好。待时机合适,还需你亲自送回东京,面呈高俅。”
一夜无话,只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掩盖了这座城池的喧嚣,也暂时抚平了四人紧绷的神经。
翌日清晨,刘备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凛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沫。
一夜之间,天地已换了颜色。屋瓦街巷,以及远处的城墙垛口。尽皆复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白,琼枝玉树粉雕玉琢。
雪势渐小,细密的雪粉仍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将孟州城打扮的银装素裹。
“好大的雪!”
林冲也走了出来,呼出一口白气,脸上难得地显出一丝松快。连日亡命奔波的压抑,似乎也被这纯净的雪色涤荡了几分。
縻貹揉着惺忪的睡眼,扛着斧头跟出,瓮声瓮气地赞道:“嘿,这雪景,比俺山里还好看!”
王文斌则缩着脖子,裹紧了单薄的衣袍。眼神复杂地望着这银装素裹的天地,不知是冷,还是心寒。
“连日奔波,刀光血影难得片刻安宁。”
刘备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精神为之一振。
“贤弟,縻貹兄弟,左右追兵暂时无忧,不若趁此雪景,逛逛这孟州街市如何?”
刘备自入此世,尚未得闲领略这大宋州府的风物。一趟郓城,被雷横搅了兴致。到了物华天宝的东京城,又是救人要紧。
林冲自无异议。縻貹更是高兴。
“听哥哥的!正好寻个地方,吃些热乎的填填肚子!”
王文斌自然不敢有异议,只能默默跟上。
四人踏着新雪,咯吱作响地走上孟州街头。
雪后的清晨,行人不多。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刚卸下门板,伙计们呵着白气在清扫门前积雪。
叫卖早点的热气腾腾,蒸笼揭开白雾弥漫,带着面食的香甜气息。
偶尔有顽童嬉笑着跑过,捏着雪球追逐。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淅。
刘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青石板路被积雪复盖,露出边缘湿润的深色。
这一切鲜活而真实的市井烟火气,与东京的奢华繁盛不同。带着一种北地州城,特有的粗粝与生机!
然而,刘备的眉头却在不经意间微微蹙起。
欣赏雪景是真,但更重要的。还是如何让王文斌这个“内应”,能够安然无恙,甚至“立功”地返回东京。
高俅不是傻子,十几名精锐禁军和王文斌一起“追索”林冲。结果只有王文斌一人回去,还空手而归,如何取信?
必须给王文斌一个足够分量,合情合理的“交代”。既能解释其他军士的折损,又能让王文斌显得“虽败犹荣”甚至“功亏一篑”。
从而巩固其地位,便于日后在东京为梁山暗中周旋。
“谎称遭遇强敌,全军复没仅以身免?太过寻常且显得无能,难以取信高俅,更会动摇其地位……”
“言及林冲有强援,力战不敌?但需坐实这“强援”的存在,且不能暴露我等……”
“或是,让其带些“功劳”回去?比如打探到林冲确凿的下一步动向?但风险太大……”
念头在刘备脑中飞速旋转,如同这漫天飘舞的雪花。纷繁杂乱,一时难以理清。
他负手缓行,目光看似在欣赏街边雪压青松的景致。实则心思电转,百思未得其解。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一丝刺痛,却未能冷却他大脑的飞速运转。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而醇厚的酒香。混合着喧嚣的人声,从不远处飘来。
那酒香霸道凛冽,带着一股驱散严寒的暖意,在这清冷的雪晨格外诱人。
原来是几人不知觉,竟走到东门城外。
“哥哥,好香的酒气!定是烈酒!”
縻貹的大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发亮,肚子也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刘备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是一座人声鼎沸的集市。哪怕是雪天,也依旧热闹。
集市牌坊之上,悬着一块黑漆大匾。三个金漆大字,在雪光映衬下分外醒目——快活林!
那酒香正是从集市中,一间酒楼飘来。只见酒楼门口车马不少,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显然非富即贵。
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隐约传来。显得热闹非凡,与外面清冷的雪街形成鲜明对比。
“快活林……”
刘备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微动,此名倒有几分江湖豪气。
天寒地冻,縻貹和林冲也需暖暖身子。更重要的是,或许这喧嚣之地。能让他纷乱的思绪,找到一丝破局的灵感。
“也罢,天寒地冻,我等便去这‘快活林’中坐坐,喝碗热酒,驱驱寒气。”
刘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当先迈步向那酒香四溢的高大楼宇走去。
“好嘞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