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难辨踪迹。四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茫茫雪野中跋涉,正是取道阳谷县欲回梁山的刘备一行。
“直娘贼!这鸟雪下得没完没了!洒家记得,阳谷县该是在东南方向!”
鲁智深扛着水磨镔铁禅杖,雪花落在他虬髯上瞬间融化,化作蒸腾白气。
他抹了把脸,豹眼圆睁地四下张望。声音在风雪中依旧洪亮,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倔强。
“瞧见没?前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洒家认得!上次,呃,或许是上次路过阳谷,就在它底下歇过脚!错不了,往这走!”
林冲勒住马缰,紧锁眉头环顾四周。但见白茫茫一片,远处隐约有些低矮房舍轮廓。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兄此言,小弟听过不下三遍了。”
鲁智深闻言,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洒家带的路怎会错?定是这雪太大,把路标都埋了!再不然……就是那槐树自个儿长腿挪了窝!”
他兀自不服,指着前方一片被积雪复盖的隆起土坡,信誓旦旦:“瞧瞧!那不就是阳谷县的界碑?雪盖了半边,露出的棱角洒家认得!”
縻貹扛着巨斧东张西望,瓮声道:“智深哥哥,俺瞅着那土坡象个坟包子。管他什么县!找个地方暖暖身子,填饱肚子是正经!俺这肚皮又擂鼓了!”
刘备骑在马上,双耳垂肩落满雪花。闻言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这花和尚,力能拔柳豪气干云。偏偏在认路一事上,憨直得可爱又让人哭笑不得。
原着为何一年多也没个消息,不就是四处晃荡。在去二龙山的路上,迷路了许久。
他摇摇头,目光扫向前方:“恩,縻貹兄弟说的是。风雪太大,强行赶路怕生意外。前方似有城郭,且去寻个落脚处,避避风雪也问明路径。鲁贤弟,有劳你头前‘带路’了。”
最后一句,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鲁智深听出话里的揶揄,老脸微红,打了个哈哈,嘟囔着:“洒家方向感绝佳,定是风雪迷眼。”
倒也催动坐骑,当先向那隐约可见的城郭行去。只是那背影,在漫天风雪中,莫名透出几分心虚的雄壮。
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略显破败的城门下。城门楼子破旧的匾额上,“清河县”三个字赫然在目。
鲁智深瞥见,豹眼闪过一丝尴尬。
赶紧拍着光头,转移话题:“哈!洒家就说嘛,清河阳谷挨着,差不了多少!这不就到了人烟处?縻貹兄弟,赶紧寻吃的去!”
风雪稍歇,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摊贩缩着脖子,守着寥寥无几的货物。
刘备一行,刚走到集市口。便听得一阵喧哗,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辱骂传来。
“矮矬子!就你这三寸丁谷树皮的模样,也敢在爷们的地盘上摆摊?交没交‘平安钱’?嗯?”
“几位大爷,小人,小人今日还未开张,实在拿不出啊……”
“拿不出?拿不出就拿你的炊饼抵!你这矮冬瓜做的炊饼,也就配喂狗!给老子滚开!”
只见几个泼皮无赖,围住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推搡叫骂。
那小贩身形异常矮小,不过五尺出头。头大身短面皮焦黄,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
他被推得踉跟跄跄,几乎要摔倒。担子里的炊饼滚落雪地,沾满了泥污。他试图去捡,又被一个泼皮一脚踢开,脸上满是惊惶与屈辱。
“腌臜泼才!光天化日欺凌弱小,好不要脸!”
鲁智深看得怒从心头起,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带错路的憋闷,豹眼一瞪就要上前。
“大师且慢!縻貹兄弟,去,让他们‘安静’些。”
刘备抬手拦住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得令!哥哥瞧好吧!”
縻貹早就看得心头火起,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匹健马长嘶一声。驮着他铁塔般的身躯,如同一股黑色旋风冲向那群泼皮!
(李逵:你是黑色旋风,俺是什么?黑旋风,你来当。)
“哪里来的黑厮?敢管……”
领头的泼皮话未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
縻貹甚至没动斧头,蒲扇般的大手随意一扒拉。
“哎哟!”
“妈呀!”
“噗通!”
几声怪叫夹杂着闷响,四五个泼皮如同滚地葫芦。稀里哗啦摔倒在雪泥里,溅起一片污雪。
縻貹勒马停在那矮小贩身前,巨斧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便听他瓮声喝道:
“滚!再让爷爷瞧见尔等欺负人,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那几个泼皮,被摔得七荤八素。抬头看见縻貹,那如同巨灵神下凡般的凶恶模样。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放半个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矮小贩惊魂未定,看着眼前如山岳般雄壮的縻貹,和后面气度沉凝的刘备、林冲。还有那怒目金刚似的鲁智深,一时竟呆住了。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对着刘备等人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哭腔和感激。
“多,多谢几位好汉仗义相救!小人武植,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呐!”
刘备翻身下马,几步上前。猿臂轻舒,稳稳扶住几乎要跪下去的武植。
他目光温润,声音平和:“这位摊主不必多礼。路见不平,岂能袖手?些许泼皮不足挂齿,可曾伤着?”
武植感受到刘备手上,传来的力道和暖意。又听得这温和话语,心中惊惧稍平。
“没,没伤着,多谢好汉老爷挂怀。只是,只是这炊饼……”
他心疼地看着滚落一地、沾满泥污的炊饼。那是他一早,辛苦做的本钱。
“些许炊饼,沾了雪水晾晾便是。”
刘备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不必介怀。他打量着武植那矮小,却透着朴实勤恳的身影,问道:“店家唤作武植?在此卖炊饼营生?”
“是,是,小人姓武名植,清河县人士。每日里做些炊饼,挑来市集换些柴米度日。”
武植忙不迭地应道,见恩人不仅救了自己,还如此和气,心中感激更甚。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局促不安地看了看刘备一行四人,又看看自己简陋的担子,脸上露出为难和恳切的神色。
“恩公仗义出手,小人无以为报。若不嫌弃,请,请尝尝小人做的炊饼?虽不值钱,却是干净热乎的,也好暖暖身子!”
他声音越说越小,透着几分自卑。眼前这几位好汉,一看就非寻常人物。自己这粗陋的炊饼,如何拿得出手?
“哈哈!炊饼?好!洒家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鲁智深闻言大笑,他大步流星走到担子前。也不管饼上沾没沾泥,抓起两个还带着馀温的炊饼,张嘴就咬。
嚼了两口,豹眼一亮,赞道:“唔,好面!好火候!虽无酒肉,却也顶饥!店家,你这手艺不赖!”
縻貹也凑过来,抓起几个饼子塞进嘴里:“恩,是香!比俺山里烤的干粮好吃多了!”
林冲见武植徨恐,也上前拿起一个。斯文地掰开尝了尝,点头道:“店家手艺确实不错,面香筋道。”
见几位恩人不嫌弃,武植脸上终于绽开一丝朴实的笑容。忙不迭地将担子挪到一处避风的屋檐下,又拿出干净的布巾垫着,请刘备等人坐下。
刘备也不推辞,接过武植递来的热炊饼。咬了一口,果然麦香浓郁口感实在。
“武植兄弟不必拘礼,风雪同行便是缘分。看你这般勤恳,日子可还安稳?”
刘备吃着饼,温和地与武植攀谈起来。
武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苦之色:“唉,凑合着过吧……小人命苦生得矮小,常被人唤作‘三寸丁’、‘谷树皮’。受人欺负也是常事。幸得,幸得有个兄弟照拂,只是……”
“哦,家中还有兄弟?”
提到兄弟,武植浑浊的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有骄傲担忧,更有深切的思念:“是,有个兄弟,名叫武松,小老儿唤他二郎。他,他与我不同,生得高大魁悟!一身好力气,性子也刚烈。只是,只是如今,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
“武松兄弟如今何在?可是有何难处?”
林冲在一旁关切地问道,他见武植神情,知其中必有隐情。
武植抹了把眼角,声音带着哽咽:“二郎他,他惹了祸事,远走他乡了。都怪他性子太直,见不得欺凌弱小。那日,那日他在酒肆吃酒,撞见几个泼皮调戏良家妇人,言语不堪入耳。二郎仗着酒劲上前理论,那伙泼皮仗着人多,反要动手打他……”
武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后怕:“二郎那暴脾气,如何忍得?三拳两脚,竟,竟将那为首的泼皮打得,打得没了声息!旁人都道是打死了人!”
“二郎也以为闯下大祸,趁着混乱,连夜就逃了。留下书信,只说要远走避祸,让小人莫寻他。”
“你家兄弟,打死了人?”
鲁智深浓眉一挑,放下炊饼。
“不!没有!”
武植猛地抬头,急急分辩。
“后来才知,那泼皮只是被打得背过气去,昏死过去!过了小半日,竟又自个儿喘上气,活过来了!只是那时二郎,早已不知去向。”
他捶胸顿足,悔恨不已。
“都怪小人,没能及时拦住他!也没能及时打探清楚消息!二郎他从小性子就倔,最是孝顺。是小人一手将他拉扯大,如今不知流落何方。是生是死……这冰天雪地的……”
说到伤心处,这位矮小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刘备听着,心中亦是唏嘘。这武松,倒是个嫉恶如仇的血性汉子,可惜阴差阳错,竟落得流落江湖。
他拍了拍武植瘦削的肩膀,温声安慰道:“武植兄弟,不必过于忧虑。吉人自有天相,武松兄弟身强体壮。又有武艺在身,定能逢凶化吉。待风头过去,或可托人寻访。”
武植感激地点点头,正要再言……
“武大郎!武大郎可在?”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几分市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只见三个穿着体面绸袄,头戴暖帽的男女。脸上堆着略显浮夸的笑容,径直朝武植的担子走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后面跟着一个圆脸富态,作媒婆打扮的妇人。还有一个年轻些的,手里拎着个点心盒。
武植一见来人脸色微变,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抹去眼泪,强笑道:“张干娘?张,张管事?你们,你们寻小人何事?”
那被称作“张干娘”的媒婆,抢上一步未语先笑。声音热络得有些发腻:
“哎哟喂,我的武大官人!好事!天大的好事儿寻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