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冰碴,溅起的雪泥带着归家的急切。
八百里梁山水泊的轮廓,终于在风雪稍歇的黄昏时分,于地平在线显出一线苍茫的黛色。
刘备勒住缰绳,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他望着那片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水域,一双垂肩大耳在寒风中微动,心中感慨万千。
此行孟州,来回七八日光景,却恍如隔世。
三骑闯东京救林冲家眷,遇杨志买刀,宰高衙内西逃孟州,快活林用计张都监,十里坡黑店惊魂,路遇縻貹,黄河渡口巧遇鲁智深,清河县解武大之难、安置潘金莲……
桩桩件件,凶险与机缘交织。不仅彻底收服了林冲之心,更意外收获了鲁智深这般神力盖世赤胆忠心的猛将,以及縻貹这般憨勇无双的先锋。
便是那杨志,虽未入伙,亦结下因果。
一路行来,见识了东京汴梁的浮华腐朽,孟州官场的污浊血腥,河北大地的凋敝民生。
更觉肩上“仁德”二字,重逾千钧。这梁山泊,便是乱世中唯一能播撒这点星火的根基
“兄长,终于要到家了。想来浑家与岳丈,已在山上!”
林冲驱马上前,与刘备并辔而立。他望着水泊,眼中亦有归巢的暖意。连日奔波的风霜刻在脸上,却掩不住那份沉静下的锋芒。
从死囚到真正“活”了起来,刘备予他新生,这水泊便是他效死守护之地。
“哈哈哈!洒家倒要看看,那梁山泊是何等英雄地界!能让林冲兄弟这般人物甘愿入伙,让哥哥如此挂怀!”
鲁智深扛着那六十二斤,水磨镔铁禅杖。笑声震得旁边,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虬髯上挂满冰凌,满是期待与豪情。风雪同归路,他已认定刘备是值得托付性命的明主。
縻貹扛着开山宣花斧,瓮声瓮气地接口:“鲁大师说得对!回去就能放开肚皮吃杜迁哥哥炖的大块肉,喝朱贵哥哥藏的好酒了!这鸟雪天,冻煞俺也!”
一路上縻貹听过刘备,不止一次提起山上其他兄弟。
他拍了拍马背上几乎空瘪的,装干粮的褡裢。舔了舔嘴唇,归心似箭中带着对饱餐一顿的纯粹渴望。
刘备微微一笑,正欲扬鞭催马。踏过最后这片,连接水泊的芦苇荡边缘。
忽然,他眼神一凝,勒缰的手微微一顿。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冲与鲁智深也猛地收住了谈笑。
三人目光如电,倏地投向那片在暮色寒风中,静默摇曳的枯黄芦苇丛!
太安静了!
深冬时节,鸟兽绝迹本是常理。但这片水泊,向来是野鸭水鸟凄息之地的芦苇荡。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此刻只有枯苇在风中僵硬地摇摆,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摩擦声。
刘备、林冲、鲁智深。
一个是汉末乱世沙场十一载,在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老兵”;一个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深谙军阵哨探之道;一个是西军边陲出身,历经战阵的老行伍。
三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一种战场淬炼出的本能,已如冰锥刺破皮囊——杀气!此地有埋伏!
芦苇深处,杀机暗伏
“兄长,此地有诈!芦苇深处,杀气隐伏!”
林冲声音低沉,带着东京禁军教头特有的冷静判断。
“直娘贼!洒家也闻到了腌臜鸟人的骚气!定是那欺压良善的狗官差!”
鲁智深低吼一声,禅杖“咚”地顿在冻硬的地面上。震得雪花飞溅。
縻貹虽经验稍逊,但见三位哥哥神情凝重。立刻也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一把将肩上的开山宣花巨斧擎在手中。
瓮声瓮气地嚷道:“在哪儿?让俺劈了他们!”
刘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连日奔波的风尘,与归家的急切。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
他沉声道:“智深,林冲贤弟料得不差。这芦苇荡安静得过分,必有埋伏。应当不是我等行踪,被人窥破。想是是冲着截杀我梁山下山人马而来,不想撞上了我们回山。”
刘备几人行踪隐藏,如何也不可能是故意埋伏。唯有一种解释,是对付梁山上的兄弟,被他们恰逢其会了!
芦苇深处,杀机沸腾。
雷横伏在冰冷的泥泞里,枯黄的苇叶将他虎背熊腰的身躯屏蔽。插翅虎的横肉脸上,此刻正极度的兴奋。
他死死盯着道路上,那几道清淅的身影。尤其是居中那个,双耳垂肩气度沉凝的刘备!
“都头!是刘备!天赐功劳!擒了贼首,赏钱够我们快活半辈子!”
身旁一个厢兵激动得声音发颤,眼中闪铄着贪婪的光芒。
随着刘备名头越来越大,不仅江湖中人知道了他那双标配的大耳,长臂,双剑。部分公门中人,也偶有听说的。
雷横的呼吸粗重起来,想起当街被刘备踏在脚下的屈辱,此刻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仇人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他几乎能看到,刘备颌下微须的颤动。
“动手吧都头!他们就四个人!兄弟们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另一个厢兵按捺不住,朴刀已半出鞘。
“可,可宋押司的安排……”
一个微弱的声音,迟疑地响起。雷横心头猛地一紧,宋江那张沉稳的脸和清淅的叮嘱浮现在眼前——
“雷都头切记!此番伏兵乃为截击梁山大队下山人马,断其粮道,乱其军心!若遇零星贼寇,务必隐忍,万不可打草惊蛇!待其大队入彀,朱同兄弟马军杀出,方是破敌良机!”
擒杀刘备的泼天诱惑,与宋江的严令在雷横脑中激烈撕扯,让他额角青筋暴跳如鼓槌。
放过刘备?此等奇耻大辱何日可雪?机不可失!可若坏了宋江哥哥的大计……
前些日子在县衙定计,一直在打探情报集成兵马。近几日终于一切妥当,又打探到梁山不日下山。
如此机会,可谓难得!
“都头!他们察觉了!”厢兵惊叫。
只见官道上,刘备手已按在雌雄双股剑柄之上,林冲长矛完全握在手中,鲁智深禅杖斜指前方,连那莽汉縻貹也摆开了架势!
四人虽少,却瞬间结成一个攻守兼备的小阵,一股凛冽的沙场煞气弥漫开来!
“直娘贼!管不了那么多了!儿郎们!”
雷横的理智,在被发现后彻底抛却。他如同被激怒的大虫,猛地从芦苇丛中暴起,手中朴刀直指刘备,声嘶力竭地狂吼道:
“呔!梁山草寇刘备!你雷横爷爷在此恭候多时了!当日辱我之仇,今该还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给老子杀!杀一个梁山贼寇,赏钱五贯!擒杀刘备者,赏钱三十贯!”
“杀啊——!”
重赏的刺激,瞬间点燃了厢兵们的贪婪与凶性。一百名埋伏已久的步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挥舞着长矛,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乱哄哄地涌出。朝着道路上那势单力孤的四骑,疯狂地扑杀过去!
虽无章法,但百人冲锋的声势,卷起漫天雪沫,依旧如同决堤的浊浪气势骇人!
“哈哈哈哈!来得好!洒家正愁筋骨酸痒!狗官差,拿命来!”
面对汹涌而来的百倍之敌,鲁智深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笑声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与酣畅淋漓的战意!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那匹健壮的马匹长嘶一声。竟驮着他铁塔般的身躯,迎着密集的兵锋,悍然发起了反冲锋!
一人一骑,直如离弦的怒矢,射向那片翻滚的浊浪!
六十二斤的水磨镔铁禅杖,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只见他单臂抡圆,那沉重的禅杖,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杖头月牙刃寒光暴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朝着冲在最前,面目最为狰狞的几个厢兵,毫无花巧地轰然砸落!
“砰!咔嚓!”
惨骨骼碎裂与兵器折断声,瞬间炸响!冲在最前的两名厢兵,手中朴刀连同半边臂膀,被那无匹巨力砸得粉碎变形。
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一片!禅杖去势不减,又狠狠砸在另一名,挺矛刺来的厢兵胸口。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当场毙命!
鲁智深一招之威,如同巨石砸入蚁群。瞬间在汹涌的兵潮中,撕开一个血淋淋的缺口!
禅杖舞得如同泼风一般,左劈右扫!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凡有兵刃格挡,无不连人带兵器被砸飞砸烂!
所过之处,断肢横飞,惨叫连连,竟无一人能阻其锋芒半步!
他口中兀自狂吼:“痛快!痛快!腌臜鸟人,也敢挡洒家归路!死来!”
就在鲁智深以雷霆万钧之势,搅乱敌阵。吸引绝大部分火力的瞬间,林冲动了!
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潭,手中那根曾震慑东京禁军的蛇矛,此刻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雪亮寒芒!
他没有鲁智深那般狂暴的力量,却将快、准、狠发挥到了极致!
枪光一闪!
一名从侧面挺枪,刺向鲁智深后心的厢兵。咽喉处骤然爆开一朵凄艳的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枪光再闪!
另一个试图偷袭刘备战马的刀手,便被林冲反手一枪抹过脖颈,戛然而止。
林冲策马紧跟在,鲁智深侧后方数步之遥。手中蛇矛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光幕。精准地收割着从鲁智深狂暴攻击间隙中,漏出或试图迂回包抄刘备的敌人。
林家枪法简洁高效,每一击都直指要害,绝不拖泥带水。为狂飙突进的鲁智深牢牢护住了侧翼,也死死扼守着冲向刘备的路径。
“都滚开!挡俺路的都劈成两半!”
縻貹见鲁智深和林冲杀得痛快,早已按捺不住。他怒吼一声,如同下山猛虎,竟直接从马背上跃下!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雪尘!
他无视了任何招式技巧,就凭着一身天生的蛮力。抡起那柄沉重的开山宣花巨斧,朝着人最多的地方,不管不顾地疯狂劈砍横扫!
“呼,轰!”
巨斧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横扫而过!两名试图围攻他的厢兵,连人带兵器被拦腰斩断,血雨内脏喷洒一地!
又一名厢兵从背后举叉刺来,縻貹竟不闪不避,巨斧回旋后发先至。“咔嚓”一声将那厢兵,连人带叉劈成两半!
刘备端坐马上,雌雄双股剑依然稳稳悬在腰侧,并未出鞘。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般沉静,飞速扫视着整个混乱的战场。
鲁智深是摧枯拉朽的尖刀,林冲是如影随形的利刃,縻貹是搅乱敌阵的重锤。
三员虎将各展所长,竟将百倍之敌死死挡在数丈之外。
“左翼稀疏,智深向左压一步!”
“林冲贤弟,右前三步,有冷箭手!”
“縻貹,莫要贪功,护住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