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头性子是烈了些,不过配武大官人这老实人,倒也……倒也般配。”
她话里话外,对潘金莲的轻篾和对武植的轻视毫不掩饰。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一个女子压抑的低泣。只见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连拖带拽地推着一个年轻女子进来。
那女子一进厅,仿佛一道微弱的光瞬间照亮了这压抑的偏厅。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段窈窕,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粉色袄裙。虽无华贵首饰,却难掩天生丽质。
一双含情杏眼,此刻虽红肿着噙满泪水,眼波流转间依旧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那绝美的脸上。此时正带着深深的哀戚——她便是潘金莲。
她被推搡着脚步跟跄,抬头看到厅中众人。目光扫过那形容猥琐矮小的武植时,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惊,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而当她看到刘备等人,尤其是刘备那双温润中,带着关切与洞察的眼睛时。
微微一怔,旋即又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斗,无声地啜泣。
这一幕,无需多言,已将张府“嫁婢”的真相揭露无遗!
分明是这大娘子容不下如此美貌的婢女,又怕留在府中惹是生非。才要寻个最不堪的归宿,将其远远打发出门以绝后患!
所谓“怜其孤苦”、“天作之合”,不过是遮羞的幌子。
“哭什么哭!不知好歹的东西!”
“张府养你这么大,给你寻个本分人家,是你天大的造化!还委屈你了?武大官人哪里配不上你?”
孙氏见潘金莲落泪,厉声呵斥,
潘金莲紧咬着下唇泪眼婆娑,倔强地不肯开口。那副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模样,看得林冲眉头紧锁。
鲁智深更是怒哼一声,禅杖又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闷响。
刘备心中了然,他上前一步,挡在潘金莲与孙氏之间。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对孙氏道:“大娘子息怒。金莲姑娘骤然听闻终身已定,难免心绪激荡。既是张员外与大娘子一番成全美意,武兄弟亦感念深恩。”
“然婚姻大事,终需两厢情愿,更需礼数周全。武兄弟虽清贫,却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岂能平白受此厚礼,落人口实?”
他目光扫过潘金莲,见她听到“顶天立地”时,微微抬头看了武植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三寸丁,也能顶天立地吗?
刘备继续道:“在下不才,愿代武兄弟行聘礼之仪!纹银百两,权作聘资,以示郑重!”
说着,他朝縻貹示意。
縻貹早就听得不耐烦,此刻咧嘴一笑,应了声“得令!”。
哗啦一下将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解下。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一锭锭雪花白银!
他随手抓出两锭五十两的大元宝,“哐当”一声放在厅中的红木茶几上。银光灿然,晃得孙氏和一干仆从眼睛发直!
百两纹银!在这清河县,足够置办一份相当体面的产业!武植卖一辈子炊饼也未必能赚到!
孙氏本意就是白白打发掉眼中钉,哪想到还能凭空得此巨财?那点鄙夷和叼难,瞬间被狂喜和贪婪取代!
“这……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太客气了!”
孙氏脸上瞬间堆满,“真挚无比”的笑容。眼睛盯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几乎挪不开!
“武大官人有如此仗义的兄弟,真是福气!福气啊!”
她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对潘金莲斥道:“金莲!还不快谢过这位好汉和武大官人!能嫁入武家,是你的福分!日后定要恪守妇道,好生伺奉夫君!”
潘金莲看着那耀眼的银子,又看看矮小局促却眼神朴实的武植。再看看气度从容,目光温润的刘备,心中百味杂陈。
屈辱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聘礼”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迷茫,和对未来的未知恐惧。
她对着刘备盈盈一拜,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却清淅了许多:“奴家潘金莲,谢过,谢过官人。”
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
刘备点点头,对孙氏道:“如此甚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请府上备些酒水,权当为武兄弟与金莲姑娘定下婚约之喜。”
“明日,便由金莲姑娘收拾细软,随武兄弟归家。大娘子意下如何?”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
“好!好!应当应分!”
孙氏忙不迭地答应,生怕这到手的大元宝飞了,立刻吩咐下人准备酒席。
当晚,张府偏厅摆了一桌虽不算十分丰盛却也体面的酒席。孙氏得了银子,态度殷勤了不少。
刘备几人被安排坐在,武植身边与潘金莲围坐一桌。
鲁智深和縻貹放开肚皮,大快朵颐,酒到碗干赞不绝口。林冲沉稳应对,言语不多。
刘备则与武植、潘金莲说着话。言语温和,多是勉励武植要善待妻子。又宽慰潘金莲既离了张府,便是新生,今后与武植相互扶持,安稳度日。
武植感激涕零,只会连连点头称是。
潘金莲低眉顺眼,偶尔应答一声“是”。为武植布菜时动作生涩,眼神却不时飘向刘备,带着深深的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心中明白,如今虽仍是嫁与武大,却有了百两银子傍身。武大看来又老实,更有这位恩公似的人物主持,境遇已是天壤之别。
喜宴毕,刘备婉拒了孙氏假意的留宿。带着微醺的鲁智深和扛着斧头、打着饱嗝的縻貹,与林冲、武植、潘金莲一同走出张府。
风雪已停,清冷的月光洒在银装素裹的街道上。
“武植兄弟,金莲姑娘,姻缘天定,亦在人为。百两银子,足以在清河安身立命。望你二人日后相敬如宾,勤恳持家。若有难处……”
刘备在府门外停步,对二人正色道。
他顿了顿,看着武植。
“可托人往东平府阳谷县方向,打听一个叫梁山泊的地方,或能寻得助力。切记,好自为之!”
“恩公大德,武植(金莲)没齿难忘!”
武植拉着潘金莲就要下拜,被刘备扶住。
“江湖路远,就此别过。保重!”
刘备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林冲、鲁智深、縻貹也纷纷上马。
风雪同归路,梁山在望。此间事了,英雄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