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气氛肃穆而热烈,方才劫后重逢,山寨壮大的喜悦尚未散去,此刻又添几分郑重。
刘备端坐于,铺着斑烂虎皮的头把交椅之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众位头领。
林冲与张贞娘低语几句,安抚住妻子担忧的心神。大步上前与鲁智深、縻貹,曹正等新归兄弟并肩而立。
杜迁、宋万、朱贵、王伦、三阮兄弟,留守的众头领亦各按旧序肃立。
角落处,朱同被两名喽罗“陪同”。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这迥异于官衙的“贼寇”气象。
刘备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声音清淅地:
“诸位兄弟!”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聚焦于他。
“梁山泊自初创至今,赖众兄弟勠力同心,披荆斩棘,方有今日气象!”
刘备语气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深切的感怀。
“今日,我等迎回林冲兄弟家眷,更有鲁智深大师、縻貹兄弟、曹正兄弟这般豪杰入伙,山寨根基愈固,声威愈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鲁智深那虬髯环眼,縻貹那黑塔般的身躯,曹正那精悍干练的身影。最后落在林冲那虽疲惫,却已燃起新光的眼眸上。
他继续道:
“然,万丈高楼,非一木可支。山寨兴旺,更需各司其职人尽其才!昔日山寨草创,人手单薄,权责难免粗疏。今番备归来,观山寨气象,思虑再三。欲为众兄弟重定座次,明晰职司。此非论资排辈,乃为聚义大业计,为梁山长远计!”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杜迁、宋万互看一眼,虽知自己位置可能变动,但眼神坦荡并无不满;朱贵捻着短须,目光闪铄似在思忖。
王伦袖中双手微攥,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戒备。
三阮兄弟则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期待。新来的鲁智深、縻貹、曹正则是一副“但凭哥哥安排”的坦然。
刘备不再赘言,目光首先落在王伦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
“王伦兄弟。”
王伦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寨主哥哥吩咐。”
“贤弟学识广博,心思缜密,山寨文书往来、钱粮簿册、后勤供给、房屋修缮,乃至与外界连络维系,皆赖贤弟之力。”
“此乃山寨命脉,非心细如发、能写会算者不能胜任。此番排定,贤弟仍坐第二把交椅,总揽山寨一应文书内务,并掌钱粮簿册收支。”
刘备顿了顿,看向朱贵:“朱贵兄弟心思活络,于钱粮调度市井动态素有心得。此后依旧与王伦兄弟,共掌钱粮收支,负责复核勾稽。”
“你二人需同心同德,开源节流,为我梁山筑牢根基!”
王伦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连声道:“哥哥信重,小可敢不尽心竭力?定依旧与朱贵兄弟同心协力,打理好山寨根本!”
他眼角馀光,飞快地扫过朱贵和杜迁宋万的位置,心中暗忖:“朱贵三人皆名次调后,虽说是‘同掌’,但帐册收支大权终究还在我手!”
“刘备这厮也算待我不薄,并未因林冲鲁智深这些强龙,而压我这地头蛇。”
这份“不变”对比他人的“下降”,让他心头那点戒备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刘备颔首,目光随即转向林冲,眼中带着深切的信任与重托:
“林冲兄弟!”
“林冲在此!”林冲抱拳,声若洪钟。
“贤弟乃八十万禁军教头出身,深谙军旅之道。枪法通神,更兼沉稳刚毅。山寨步卒,乃立寨之根本。自今日起,贤弟便坐这第三把交椅,专司山寨步军操演、军纪整肃、寨墙守卫、关隘布防!”
“务必将我梁山步卒,操练成一支令行禁止、能征惯战之师!”
刘备的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回响。可林冲闻言,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剑眉紧蹙。
他急急上前一步,朗声道:“兄长厚爱,林冲感激涕零!然,林冲寸功未立,初来乍到岂敢骤居高位?杜迁、宋万二位兄弟乃山寨元老,劳苦功高。”
“步军操练亦由二位兄弟费心费力,根基已立。林冲愿为副手,辅助二位兄弟,绝不敢僭越!”
此言一出,杜迁、宋万脸上露出感动之色。
杜迁更是抢步上前,粗声道:“林教头!你这话俺老杜可不爱听!俺们兄弟几斤几两自家清楚,不过是带兄弟们练练把式,喊喊号子。”
“你是啥人物?八十万禁军的教头!哥哥让你坐这第三把交椅,统领步军,那是看得起俺们山寨的儿郎!俺老杜第一个服气,绝无二话!俺们兄弟给你打下手,心甘情愿!”
宋万也瓮声附和:“就是!林教头休要推辞!俺们兄弟就服有真本事的人!你教兄弟们真功夫,俺们给你当先锋打头阵!”
刘备也温言道:“贤弟休要谦让。杜迁宋万兄弟忠勇可嘉,然山寨步军欲成强军,非贤弟这等精通军阵之人不可。”
“此乃山寨大业所需,非个人荣辱。你担此重任,便是为山寨立下第一大功!贤弟莫要再辞!”
林冲看着刘备殷切的目光,又见杜迁宋万一片赤诚。心中激荡,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
“兄长与二位哥哥如此抬爱,林冲……林冲徨恐领命!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不负梁山兄弟!”
刘备欣慰点头,目光随即投向那如同怒目金刚般的胖大和尚:
“智深大师!”
“哈哈!洒家在!”鲁智深声如洪钟,坦然拱手大笑。
“闻大师乃西军提辖出身,马上步下皆万人敌。更兼豪气干云,义薄云天!此番缴获官军战马三十馀匹,备意以此为本,再行购置良马,招募善骑儿郎,组建我梁山马军百人!”
“请大师便坐第四把交椅,专司马军操练、骑战冲杀!望大师以当年西军铁骑之威,为我梁山练出一支踏破千军的铁骑劲旅!”
鲁智深听得眉飞色舞,但随即也如林冲一般,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洒家是个粗人,喝酒吃肉冲锋陷阵还行。这练兵带兵,精细活计……”
“杜迁宋万兄弟熟悉寨务,又管着步军,洒家瞧着他们练兵就挺好!洒家做个马前卒,替哥哥开山劈路便是。这第四把交椅,坐不得,坐不得!”
朱贵在一旁笑着插言:“大师过谦了!谁不知大师当年在渭州做提辖,治军有方?梁山马军新立,正需大师这等精通骑战、能服众的虎将坐镇!”
“杜迁宋万兄弟自有步军重任,分身乏术。大师勇冠三军,性子豪爽,儿郎们最服你这等英雄!这位置,非大师莫属!”
他虽自己座次降了,但话语真诚。
杜迁也嚷道:“鲁大师!你就别推了!俺老杜只会两条腿跑,马背上那玩意儿俺玩不转!让俺管马军,非把马都练瘸了不可!大师你就接了这活儿,往后带着马军兄弟,让官狗看看咱梁山的威风!”
鲁智深被众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见刘备目光灼灼满是信任,终于一拍光头,哈哈笑道:
“罢!罢!罢!洒家这百来斤,就交给哥哥了!练兵就练兵,洒家定把这帮马军崽子,操练得比那西贼的‘铁鹞子’还凶悍!若有差池,哥哥只管拿洒家光头试刀!”
他豪气干云,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刘备亦笑,随即看向那黑塔般的巨汉:“縻貹兄弟!”
“哥哥!”縻貹瓮声应道,跨前一步,震得地面微颤。
“兄弟神力惊人,斧法刚猛无俦,性情豪爽忠直。便坐第六把交椅,辅佐鲁智深大师操练马军,冲锋陷阵,做我梁山锋矢之刃!大师但有差遣,务必全力相助!”
“这……这……”
縻貹挠着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满是徨恐。
“俺就是个山野粗汉,刚上山,寸功未立,咋能排这么靠前?俺看杜迁哥哥、宋万哥哥、朱贵哥哥都在俺前面,俺得排他们后头!俺听鲁大师的,给大师牵马坠镫就成!这第六把交椅……俺不配坐!”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前面那些头领都比自己上山早,功劳大。
杜迁一听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縻貹厚实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縻貹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哥哥排座次,那是看真本事!你那把大斧头,俺老杜看了都发憷!你跟着鲁大师练马军,那是正得其所!俺们兄弟排后面,心里也服气!力气不如你,本事不如你,就该在你后头!别推了,听哥哥安排!”
鲁智深也瞪眼道:“黑面神!洒家正缺你这般力气大、性子直的帮手!让你坐你就坐!扭扭捏捏象个婆娘!再敢推辞,洒家先跟你过两招!”
虽是玩笑,却也透着不容置疑。
縻貹看看杜迁,又看看佯怒的鲁智深。再看看刘备温和鼓励的眼神,终于憨厚一笑。
“是!哥哥!俺听哥哥的!听鲁大师的!杜迁哥哥也说得对,俺力气大,就该多出力!往后冲锋,俺给哥哥们打头阵!”
他对自己这新得的诨号“黑面神”满意极了,此刻更觉责任重大。
刘备目光转向朱贵:“朱贵兄弟。”
“哥哥请讲。”
朱贵上前,神色平静。他深知自己职司的重要,座次升降反在其次。
“兄弟精于打探消息,连络江湖同道,更兼心思缜密。此前开设脚店,成效斐然。如今山寨壮大,耳目更需灵通。”
“便坐第五把交椅,专司山寨所有情报打探、四方脚店经营、江湖同道连络!务必使我梁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如网!”
刘备说罢尤嫌不足,又特意强调。
“此职关乎山寨存亡,非兄弟这等精细人不可!”
朱贵心中明了,虽然座次降了一位?但所职专精要害,实权并未削减。
他本就是务实之人,当即朗声道:“哥哥信重,朱贵领命!定将这梁山耳目,遍布水泊内外,州县之间!绝不让山寨成了聋子瞎子!”
他言语间充满自信,毫无芥蒂。
刘备点头,目光落在杜迁、宋万身上,带着赞许与安抚:
“杜迁兄弟!宋万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