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接风宴,在聚义厅内喧腾了半日。上好酒肉管够,新入伙的焦挺虽饿极,却也吃得克制有度,显出家教根底。
他那身破烂夹袄已换下,穿上朱贵寻来的厚实棉袍皮靴,魁悟身板更显雄壮。
眉宇间那份孤傲,在梁山诸豪爽朗的笑语中,悄然融解了几分。
酒足饭饱,縻貹便坐不住了。他黑脸上酒意微醺,瞪着铜铃大眼,直勾勾瞅着焦挺,瓮声道:
“焦兄弟!俺縻貹!打架!比比力气!俺要看看你那……那什么龙抓手!”
他显然没记清“擒龙手”的名头,只记得是摔跤的本事。
焦挺放下碗筷抹了把嘴,眼神锐利起来,毫不怯场:“縻头领要指教,焦挺奉陪!”
“哈哈!痛快!就在这厅前空地!”
鲁智深拍案叫好,他最喜看这等较量。林冲、马灵等人也含笑颔首,颇感兴趣。
众人纷纷离席,聚拢到厅前那片被扫净积雪,铺了草垫的硬地上。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知道,这是焦挺真正融入梁山的契机,也是縻貹这等猛将认识新兄弟的方式。
场中,两人相对而立。
縻貹身高体巨如同黑塔,焦挺虽略矮寸许。但他肩宽背厚筋骨虬结,气势丝毫不弱,反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俺来了!”
縻貹性子急,也不讲什么礼数。低吼一声,如同莽牛般直冲过来。张开蒲扇大的巨手,便去抓焦挺双肩!
他天生神力,这一扑一抓带着猛恶风声。寻常壮汉若被拿实,怕是要骨断筋折。
焦挺眼神一凝,身形未动。待縻貹巨爪堪堪及身,才猛地一个矮身滑步!
动作迅捷如狸猫,贴着縻貹的手臂下方就钻了进去。正是“青龙探爪”的变招,避实击虚!
縻貹一抓落空,庞大的身躯因前冲之势微微失衡。焦挺已抢入他怀中空门,右肩如铁锤般。
一记势大力沉的“贴山靠”,狠狠撞在縻貹胸腹之间!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擂鼓!
縻貹只觉一股巨力透体而入,五脏六腑都似翻了个个儿!
他下盘再稳,也抵不住这近身爆发的寸劲。叠加自身前冲的惯性,庞大的身躯竟被撞得“噔噔噔”连退三步,方才勉强稳住。
那张黑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好!这靠山贴,劲道拿捏得准!”
鲁智深忍不住喝彩,都是高手行家哪里看不出来?
焦挺一击得手并未追击,抱拳沉声道:“縻将军神力,焦挺取巧了。”
縻貹甩甩头,酒意醒了大半,不服气道:“再来!俺还没倒!”
他这次学乖了,不再猛冲。而是张开双臂,如巨熊般缓缓逼近,想凭力量压制。
焦挺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身形不退反进主动迎上。两人四臂瞬间搭在一起,较起了力气。
縻貹天生神力,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试图以绝对力量将焦挺压倒。
焦挺却似脚下生根,腰胯微沉。双臂如铁铸,竟硬生生顶住了这恐怖力道!
僵持不过一息,焦挺腰身猛地一拧,双臂如同灵蛇般骤然变招!
左手扣住縻貹右手腕脉门“,右手则刁钻地穿过其腋下,反手锁住肩胛骨缝!
正是三十六路擒龙手中的“云龙缠身”,与“锁龙扣”的合击!
一股又酸又麻又痛的感觉,瞬间从腕门和肩胛传遍全身!縻貹半边身子力道顿泄,空有一身神力却使不出!
焦挺脚下使了个巧劲,绊住縻貹脚踝,腰身发力一拧一送!
“起!”
只听焦挺一声低喝,那黑铁塔般的縻貹,竟被他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轰隆”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泥地上!震得地面微颤,积雪飞溅!
全场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好!”
“焦挺兄弟好手段!”
“漂亮!”
縻貹躺在地上,愣了片刻。随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摸着摔疼的屁股,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大手用力拍着焦挺的肩膀:“服了!俺縻貹服了!焦挺兄弟,你这摔跤的本事,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黑脸上满是真诚的佩服。
“焦挺兄弟以后你得教教俺!”
焦挺被拍得身形一晃,感受着縻貹掌心的热力,和毫无芥蒂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疏离也烟消云散。
他抱拳道:“不敢当,縻胜哥哥神力无双,焦挺也是侥幸。将军若有兴趣,随时切磋!”
(只说摔跤,整个水浒首推四人:燕青,任原,焦挺,蒋忠。)
这一摔,彻底摔出了焦挺在梁山的地位和尊重。
刘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他招过侍立一旁的刘继隆,当着众人面朗声道:“继隆。”
“哥哥!”
刘继隆精神斗擞地应道,眼中闪铄着被委以重任的兴奋光芒。
“少年营之事,须多加操心。杜迁、宋万二位兄弟处名册已备好。你即刻去点验人手,熟悉场地器械。记住,习武如逆水行舟,不可懈迨!”
“继隆遵命!定不负哥哥重托!”
少年抱拳,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初担重任的锐气,转身快步离去。
刘备目光随即落到焦挺身上,温言道:“焦挺兄弟!”
焦挺立刻肃立:“哥哥请吩咐!”
“继隆去了少年营,备身边少了个得力臂助。”
刘备语气诚挚,目光坦荡地看着焦挺。
“兄弟一身绝艺,沉稳干练。可愿暂屈尊驾,担起这亲卫头领之责?平日随侍左右,护卫周全,亦可随时指点继隆及少年营的拳脚功夫。”
此言一出,不仅焦挺愣住了,连鲁智深、林冲等人也微露讶色。
亲卫头领!此职非比寻常,乃是寨主最贴身,最信任的心腹!需日夜相随,掌握寨主行踪安危。非忠勇可靠,心细如发之人不可胜任!
焦挺新投不过半日,寸功未立,刘备竟将此等要职相托!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焦挺心头!这岂止是信任?简直是托付身家性命的信赖!
他行走江湖多年尝尽冷眼,所求不过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份认可与尊重。
何曾想过,初来乍到,这位名震山东的“赛玄德”,便以如此赤诚之心待他!
“哥哥……”
焦挺喉头滚动,声音竟有些哽塞。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高举起。
那颗孤傲的头颅深深低下,掷地有声道:“焦挺一介莽夫,蒙哥哥不弃,委以重任!此身此命,自此属梁山,属哥哥!但有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焦挺定以性命护哥哥周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字字铿锵,发自肺腑。这“没面目”的汉子,此刻将对刘备的忠诚刻进了骨血里。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刘备这一手,已然彻底收服了这员虎将之心。
“好兄弟!快请起!备,信你!”
刘备亲手将他扶起,眼中满是欣慰与信任。
安抚好激动不已的焦挺,刘备环视众人,笑道:“诸位兄弟且自便,备尚有事寻王伦兄弟商议。”
说罢,便带着情绪激荡的焦挺。朝寨中王伦惯常理事的,库房方向走去。
王伦此刻正坐在,他那间狭小却堆满帐册、算盘、钱箱的库房里。就着炭盆的微光,拨拉着算盘珠子。
他眉头微锁,口中念念有词:“……新购粮秣两千石,耗钱六百贯……草料又添了三百束……这寒冬腊月,各处屋舍加固、新投亲眷安置、柴炭布匹……哎呀,又是一大笔开销……”
“这般用法,这梁山早晚给贼配……造完!”
他越算越心疼,仿佛那钱是从他自己口袋里掏出去的一般。
正肉疼间,门被推开,刘备带着刘继隆和焦挺走了进来。
“王伦兄弟。”刘备温声招呼。
王伦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的笑容:“哥哥来了!快请坐!可是要查问钱粮数目?小可正在核算,库中钱帛……”
他下意识地就要报帐。
刘备摆摆手,打断王伦并直入主题:“非为钱粮。备另有要事相商。”
“山寨欲立‘少年营’,专司教导山寨子弟及新投靠的少年郎,此事继隆已着手操办。白日习武,由林冲贤弟、鲁大师、縻貹兄弟及焦挺兄弟轮番教导。”
王伦闻言,心中暗忖:这倒是好事,将那些半大小子拢在一起操练,省得在寨中乱窜生事。
面上应道:“哥哥深谋远虑,此举甚好!少年强则山寨强!”
刘备点点头,话锋一转:“然则,光习武艺,不过一勇之夫。欲成大器,需文武兼修明理知义。备意,每日下午或晚间,辟出一两个时辰,设一学堂。”
“请王伦兄弟你,担起这‘劝学师’之责。教授这些少年读书识字,明经义,晓忠信!”
“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