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刘备朗声大笑,离座上前,亲手扶住焦挺双臂。
“得焦挺兄弟这等豪杰入伙,实乃梁山之幸!我刘备求之不得!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生死兄弟!这梁山泊,便是焦挺兄弟的家!”
他解下自己身上,一件厚实的貂裘大氅。不由分说,便披在焦挺单薄的身上。
“天寒地冻,兄弟先穿上暖身!朱贵兄弟,速去为焦挺兄弟取一套暖和厚实的衣袍鞋袜来!”
“再吩咐厨房,整治上好酒席。为焦挺兄弟接风,也为马灵道长洗尘!”
貂裘带着刘备的体温,裹住焦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让这个饱尝冷眼的硬汉身躯微微一震。
他看着刘备真挚热切的眼神,感受着周遭林冲、鲁智深等人善意的目光。
那股盘踞眉宇多时,郁结孤傲之气。仿佛被这聚义厅中的熊熊炭火,与豪情渐渐融化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淅:“焦挺……谢过哥哥!”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言谢。”
风雪虽寒,梁山泊内,却因这新添的虎将,更添了几分灼热奔腾的英雄气。
聚义厅外,隐约传来縻貹拉着鲁智深嚷嚷“比比力气”的粗豪声音。
“焦挺兄弟!你且好生歇息,吃些酒肉。稍后,俺得来讨教几分摔跤功夫!”
送走了焦挺去更衣歇息,又嘱咐朱贵好生安排接风酒宴,刘备踱步走出聚义厅。
昨夜一场酣醉,今日又迎豪杰。胸中块垒尽消,只馀一股勃发的豪情与沉甸甸的责任。
屋外,天地素裹。
昨夜喧嚣散尽,唯馀一片空灵寂聊。细雪如盐,复盖了山峦、寨栅、演武场。将梁山泊装点成一个,静谧而肃穆的琉璃世界。
寒风依旧凛冽,卷起浮雪,在屋檐下打着旋儿。
将冰寒清冽的空气深吸一口,刘备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片被喽罗们清扫出来,供日常操练的硬地上。
一股沛然的劲气,自丹田涌起。他解下厚袍递给静候的刘继隆,露出里面精悍的劲装。
“继隆,取剑来。”
“是,哥哥。”
刘继隆应声,忙将雌雄双股剑双手递出。这对随他辗转不离的佩剑,早已是其身份的像征。
刘备接过掂量了一下,目光沉凝,缓步踏入雪中空地。
脚步落下,在平整的雪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旋即又被新雪复盖。
他并未立刻舞动,只是静立。
身形如山岳,任凭风雪扑面岿然不动。一股无形的气势,悄然弥漫开来。竟似将这漫天风雪,都压得滞涩了一瞬。
刘继隆抱着厚氅,摒息凝神。只觉得眼前的身影,仿佛与这雪中的梁山融为一体。
厚重、坚韧、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蓦地,刘备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喝,只有长剑出鞘时,清脆的龙吟与破开空气的“嗤嗤”锐响。
双剑在手,雌雄相济。一招一式古朴简练,摒除了战场搏杀的凶厉,却带着千锤百炼的沉淀。
(明代《阵纪》,谓五大剑法:卞庄子的纷击法、王聚的起落法、刘先主的顾应法、马明王的闪电法以及马超的出手法。)
他身形并不快疾如电,却稳如山岳根基;剑光并不炫目缭绕,却每一记都凝聚着力与势,带着一种洞悉破绽、直指要害的精准与灵动。
“嗤——!”雌剑斜撩,带起一道雪浪,如白练横空。
“嗡——!”雄剑横拍格挡,劲风卷动雪花如龙,护住周身。
“嚓——!”踏步前刺,双剑一前一后,剑尖仿佛凝固在寒风中,稳得惊人,透着森然杀机。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呼吸悠长。与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踏步完美契合。
双剑在他手中,时而如二龙出水,分进合击;时而又似阴阳轮转,守御无间。
雪花在他周身飞舞,被剑风切割,仿佛形成一个流动的领域。这并非花哨的表演,而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淬炼出的实用战技。
沉雄、内敛,却又气象万千,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宗师气度。
刘继隆看得心驰神往,他见过林冲枪法的神鬼莫测。见过鲁智深禅杖的刚猛无俦,见过縻貹巨斧的开山裂石。
而眼前这位寨主哥哥的剑法,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是历经沧桑,洞察世情后的返璞归真。是统帅千军者,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迫。
那雪幕剑影中透出的,静水流深的智慧。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似乎都小了些。刘备双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
气息悠长面色如常,只有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寒气中蒸腾起白气。他将双股剑递给刘继隆,接过厚氅披上,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身上。
“继隆,跟着某,可觉得苦闷?整日里不过是些传话、跑腿、照料起居的锁碎事。”
刘备的声音在雪后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淅。
刘继隆一愣,随即肃然道:“哥哥说哪里话!能在哥哥身边伺奉,是继隆天大的福分!能亲眼见哥哥运筹惟幄,见诸位头领英雄了得,见山寨日益兴旺,继隆只觉得心中滚烫,浑身是劲!绝不苦闷!”
刘备看着他年轻而充满热忱的脸庞,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期许:“你有这份心,很好。但你可知,我为何独留你在身边?”
刘继隆略一思索,试探道:“哥哥是觉得……继隆还算机灵,办事还算稳妥?”
“是,也不全是。”
刘备微微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山峦起伏的雪线,语气变得深远。
“继隆,你年岁尚小筋骨未成,心思也还纯净。在我身边固然能看到许多,但终究只是看。真正的本事,光看是看不来的,须得沉下心去学,去练,去摔打!”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明日起,你便不必专司侍从之事了。”
“哥哥?!”
刘继隆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白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赶走。
刘备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温言道:“莫急,听我说完。山寨草创,根基初立。我们今日有林教头、鲁大师、縻貹将军这般虎将。有王伦、朱贵兄弟打理庶务,有三阮兄弟纵横水泊。然十年、二十年后呢?”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继隆,也仿佛通过他,看到了山寨中那些同样懵懂却充满可能的少年身影。
曹正的侄儿,宋万的外甥,阮家带来的渔家少年,还有那些随家眷投奔上山的半大孩子。
“一个真正的根基,一个能传承‘替天行道’大义的根基,不能只靠今日聚集的豪杰。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血,需要从小培养!”
“根正苗红,能文能武的子弟兵!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心向梁山,方是山寨未来真正的栋梁!”
“继隆,备视你如子侄。”
刘备伸手,重重按在刘继隆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传递着沉甸甸的信任:“我要你,去做这件事!去做这‘少年营’的领头人!”
刘继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斗,眼框都有些发热:“哥,哥哥!我……我能行吗?”
“你心思细,有轫性,肯吃苦,这就是最好的底子!”
刘备语气坚定:“我已思虑周全,白日里,上午你便随林冲贤弟操练步卒根基,学习枪棒战阵之法;下午,随鲁智深大师、縻貹兄弟打磨筋骨气力,习练刚猛武艺;若有闲遐,更要缠着焦挺兄弟,学他那近身搏杀、擒拿摔跤的绝技!”
“水泊是我梁山屏障,阮氏三雄的水下功夫是我梁山独步天下的本事。你更要跟着他们,把这翻江倒海的本事学到骨子里!”
“可是哥哥身边……”刘继隆还是放不下伺奉刘备的念头。
“傻孩子!”
刘备打断他语重心长,手按了按腰间剑柄。
“在我身边端茶递水,与日后能独当一面,替我分忧守护这梁山基业,孰轻孰重?你学成了本事,才是对我最大的忠心,最大的助力!”
“难道你不想象林教头、鲁大师那般,堂堂正正立于人前?凭一腔热血一身本事,行侠仗义护佑一方?”
刘继隆胸中豪情激荡,仿佛有火在烧。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却异常响亮:“继隆明白了!哥哥苦心,继隆粉身碎骨,也绝不姑负!继隆定当竭尽全力,勤学苦练!也定会带好山寨的兄弟们!”
“好!”
刘备将他扶起,眼中满是欣慰。
“不止是武艺,腹有诗书气自华!胸无点墨,终究难成大器。备会请王伦兄弟,让他每日挤出两个时辰,在聚义厅偏厢设个学堂。”
“你,还有山寨中所有识得几个字,愿意读书的少年,都给我去听讲!四书五经要懂,兵书战策要学,更要明事理,知忠义!王伦兄弟满腹经纶,莫要浪费了。”
想到王伦接到这“教书先生”差事时,可能的表情,刘备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继隆遵命!”
少年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如铁。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风雪似乎不再寒冷。前方是一条需要他奋力奔跑,攀登的崭新道路。
刘备望着少年眼中燃起的火焰,望向风雪中充满生机的山寨,心中一片澄澈。
培植根基,育养新苗!
这无声的雪中播种,或许比他手中的剑锋。更能斩开,这浑浊世道的重重迷雾。为那“替天行道”的旗帜,续上生生不息的薪火。
“走,回屋。”
刘备拢了拢大氅,语气恢复平日的温和。
“今日起,你便是我梁山的‘少年营’头领了。且去寻杜迁、宋万,将山寨中十二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少年郎,无论亲眷子弟还是新投靠的孤儿,尽数登记造册。明日一早,演武场集合!”
“是!继隆,领命!”
少年响亮地应道,声音穿透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