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笑声还在大厅里回荡,象是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可维克多没有心思关注这些。
他的手按在水晶球冰凉表面,注意力沉入水晶球微光之中。
起初是混沌,像蒙着雾气。
然后,有些东西逐渐清淅起来——
不是用眼睛看,更象是意识海在吸纳。
一股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感觉从掌心漫上来,缓慢而坚定,好象自己握着的不是水晶,是一小撮温暖干燥的泥土。
又有另一种感觉渗了进来。
它很轻,带着细微凉意,像无声溪流擦过指缝,灵活地在那片沉重感间穿梭。
它们在维克多意识海中游弋,环绕着精神之火。
高台上,弗莱文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乏味。
他轻轻整理袖口,转身准备离去。
维克多缓缓睁眼,那种清凉感让他心旷神怡,可睁开眼,台下嘈杂的嘲讽声让他一愣。
在他的面前,评定导师也愣住了,他盯着水晶球中的“烂泥”。
有些奇怪但是他也拿不准。
元素水晶没有绽放任何亲和异光,按理说——
元素亲和度极高,那么水晶内部就会爆发相应的元素异象才对。
评定导师还是举起羽毛笔,“亲和度浑浊,判定为……”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响,突兀切断了导师的声音,也扼住全场笑声。
那声音太刺耳了,象是有人在用刀刮骨头。
评定导师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来自水晶球下方。
原本悬浮在半空的真理水晶,此刻正在颤斗。
托举着它的悬浮法阵正在疯狂闪铄,原本柔和紫色符文此刻亮得刺眼。
它们在尖啸,在颤斗,拼命想要托住上方那颗球体。
但没用。
它坠落得很慢,但那种下坠的势头,却带着一股不可阻挡。
啪!
第一枚悬浮符文凌空崩碎,炸成漫天光屑。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啪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响起,悬浮法阵开始崩溃。
“塌……要塌了?”
台下不少学徒张大了嘴,呆呆看着碎裂符文光屑。
评定导师手掌凌空一张,【法师之手】将水晶球稳稳托住。
“这”他也呆住了。
一片死寂。
几千个学徒保持着刚才嘲笑的姿势,僵在原地,象是一群滑稽的雕塑。
没人笑得出来了。
哪怕是傻子,也知道废物级别的亲和度,绝不可能让悬浮法阵碎裂。
一直闭眼养神的副院长克劳德,猛地睁开双眼。
“规则特性?!”
一股热浪凭空而起。
紫金长袍猎猎作响,克劳德一步跨出,已然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眯起眼,绕着维克多打量。
规则特性出现在一个学徒身上,哪怕是他也闻所未闻。
“不不是规则特性,是亲和异变。”
克劳德似乎有些遗撼,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眼前的少年身上并没有任何规则波动。
“再输入一次精神力。”
克劳德拿过水晶球,递给维克多。
维克多没什么表情——
哪怕是刚才漫天嘲讽中,他也面不改色。
维克多举起手,按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波动,其中显现的依然是一滩“烂泥”。
克劳德精神力探入其中,面上带着微微惊讶。
“水土双相,亲和共融。”
在克劳德的帮助下,水晶光幕终于浮现数据:
“水系亲和:92。”
“土系亲和:90。”
“异变特性:重水流深。”
那些刚才还在笑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弗莱文的脚步也顿住,缓缓转身。
双90亲和?!
他洁白的脸上青筋暴起,袖袍下指节也因用力而发白。
自己苦修了整整一年,用了不知多少魔药,亲和度才提升到89
这个家伙,竟然是双系高亲和?!
“孩子,你很不错。”克劳德点头。
“虽然天赋是六等,但精神力稳定评级为【静谧之蓝】,也是双系高亲和”
克劳德轻声夸奖。
“或许,我们要迎接一位新的候补串行了。”
克劳德声音不大,但在死寂大厅里,这句话的分量重如千钧。
台下,弗莱文紧握的拳松开了。
他没有失态,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这位赫尔家族的继承人只是沉默地整理下袖口,推开人群,径直向大门外走去。
他身后的加利奥连忙跟上。
贵宾席上。
这位一直意兴阑姗的天之骄子,再次看向场内。
第一次,是因为希尔薇。
而这一次,是因为维克多。
他看着台上那个平静的身影,轻轻鼓了两下掌。
另一侧立柱旁。
安娜用力挥舞拳头,俏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扬眉吐气的兴奋。
“我就知道!”
她瞥了一眼周围刚才还在起哄、现在却象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的学徒,轻哼了一声:
“一群瞎子。”
高台上。
维克多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然后对着克劳德微微欠身。
“给您添麻烦了,院长阁下。”
克劳德挑了挑眉。
这种宠辱不惊的心性,比那个双90的亲和度更让他欣赏。
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也必不可少。
他见过太多天才如流星般陨落的故事了。
“拿着。”
老人手腕一翻,一枚刻着螺旋高塔徽记的黑铁徽章抛了过来。
“候补串行的事,我还需要与院长商议。”
“但是在这之前,一些小福利还是会给到你的。”
“图书馆三层通行证。”
维克多抬手接住,徽章入手冰凉沉重。
“明白,多谢院长。”他将徽章别进风衣内侧。
“去格格巫那里吧。”克劳德摆摆手,身形开始模糊。
“他会告诉你相关事宜的。”
话音未落,老人身影已凭空消失,只留下一阵火焰粒子。
维克多再次行礼,然后转身下台。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那些刚才还在嘲讽的目光,此刻统统化作敬畏和闪躲。
维克多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角落一根柱子旁。
老约翰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那根终于捡起来的烟斗。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烟点着。
老人深吸一口,辛辣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那双眼里,却满是笑意。
“我就知道……”老约翰声音有些哑,用力拍了拍维克多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
维克多看着老人微红的眼框,轻推单片眼镜,神色温和下来。
“老师。”
他轻声说道,语气和平时讨论晚饭没什么两样:
“回去记得再醒瓶酒。”
老约翰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用力点头:
“哎!醒上!回去就醒上!”
维克多轻笑,“老师你先回去,我还要去找格格巫导师。”
老人点头答应,“好,回来小心。”
维克多颔首,转身向大门走去。
而在大厅角落,希尔薇看着维克多离去的背影,鼻翼疯狂颤动,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她早就闻到了。
那股混合着深海与大地的味道——
湿润,沉重,令人迷醉。
“好肥沃的土……好干净的水……”
少女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象是一片雪花落地。
“我要把你……种在我的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