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要不试试量一下尺寸?”
陆知雨看出她的兴致缺缺,试图把流程往前推进一步,“定了尺寸,才好让设计师改图。”
为首的设计师立刻会意,拿着软尺,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朝江晚秋走近。
“太太,不会眈误您很长时间。”
江晚秋内心是拒绝的,拒绝补办婚礼,太丢脸了。
“这孩子,害羞了。”陆老太太笑着打圆场,拉住江晚秋的手,语气温和,“没事的,就一下。”
江晚秋的目光越过设计师的肩膀,看向沙发另一边的江远山。
爷爷正满脸慈爱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是全然的欣慰和期盼。
让她无法动弹,更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她缓缓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设计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绕到江晚秋身后,冰凉的软尺粘贴了她的后背,然后是腰。
“太太的腰很细。”设计师的声音专业而礼貌。
江晚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得象一块石头。
软尺从她的腰间滑到胸前。
她垂下眼,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那块地毯。
耳边是陆老太太和陆知雨兴致勃勃的讨论声。
“这个尺寸,穿什么都肯定好看。”
“我觉得还是蓬蓬裙更显气场,嫂子皮肤白,撑得起来。”
“好了,太太。”
设计师的声音将她从抽离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辛苦了。”
……
b市的私人会所里,天光已经通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照了进来。
叶沉舟揉着通红的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发出咔的一声。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沉星若没有回复。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白瑾言那句喜欢就用心去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用心?
他再次点开沉星若的朋友圈,手指飞快地划着。
一张画室角落的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就差一点了,结果溶剂没了,气死。
照片里是一个快要空掉的、牌子很小众的油画溶剂瓶。
叶沉舟眼睛一亮。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了几个电话。
“帮我找个东西,一个小时内,送到我手上。”
半小时后,一辆电单车以漂移的姿态停在会所门口,车手将一个小巧的包裹递给叶沉舟。
叶沉舟接过东西,跨上自己那辆跑车,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绝尘而去。
沉星若的画室里。
她正对着一幅快要完成的画发呆,她看到了叶沉舟那条没头没脑的微信。
她直接选择了无视。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沉星若不耐烦地走过去拉开门,“快递放……”
她的话在看清门外那张脸时,戛然而止。
叶沉舟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你来干什么?”沉星若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叶沉舟没说话,直接把手里的纸袋塞进她怀里。
“看你朋友圈说没了,正好路过。”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没睡而有些沙哑,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沉星若狐疑地打开纸袋。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瓶油画溶剂,正是她昨天到处都找不到的那个牌子。
这东西全b市只有一家美术用品店有,还经常断货。
路过?骗鬼呢。
她的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看着叶沉舟那副又累又窘迫的样子,平日里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儿荡然无存,看起来……好象有点傻。
沉星若抿了抿唇,侧过身。
“进来吧。”
叶沉舟心中一喜,连忙走了进去。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有些呛人,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鲜活感。
地上、画架上,到处都堆满了画框和画布,颜料管子像子弹壳一样散落在各处。
叶沉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着沉星若的背影,她已经走回了画架前,拧开溶剂的瓶盖,将透明的液体倒进调色杯里。
整个过程,她没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送货上门的快递员。
叶沉舟觉得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这画的是什么?”
他没话找话,指着那幅巨大的深蓝色海景画。
沉星若头也没回,声音冷淡,“海。”
叶沉舟被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是海。
他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看,画上的浪涛翻涌,深蓝色的海面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带着一种压抑又澎湃的力量。
“挺好看的。”他干巴巴地夸了一句。
沉星若依旧没理他,她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开始修复被他戳坏的那个地方。
她的动作专注而认真,侧脸的线条在画室顶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叶沉舟就这么站着,看着她画画。
他发现自己好象没那么烦躁了,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看着她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移动,那些斑烂的色彩被她组合成一片汹涌的海,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叶沉舟站得腿都有些麻了,他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响。
沉星若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偏过头,皱着眉看他。
“你怎么还在这?”
“我……”叶沉舟又卡壳了,“我看看不行?”
沉星若放下画笔,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盯着他,“看够了就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叶沉舟心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但他想起白瑾言的话,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混帐话咽了回去。
他环顾四周,画室里乱七八糟,但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倒是很干净,上面只放着一个水杯。
他的视线落在沉星若沾满颜料的手上,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白的嘴唇。
“你还没吃饭吧?”
沉星若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说,“关你什么事。”
叶沉舟没再说话,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被他带上,画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沉星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她拿起画笔,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的感觉。
走了也好,省得心烦。
她这么想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
沉星若以为是有客户,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依然是叶沉舟。
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看起来象是跑着去的。
“你又回来干嘛?”
叶沉舟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眼神有些飘忽,“吃东西。”
他把东西塞到她手里,不等她反应,就侧身从她身边挤了进去。
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拿出手机,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沉星若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一个袋子里是附近那家很有名的小笼包,还冒着热气。
另一个袋子里,是一杯热豆浆。
她平时画起画来就忘了时间,经常拿这个当午饭。
他怎么知道的?
沉星若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走到那张干净的小桌子前,把东西放下,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她轻微的咀嚼声。
她没有说谢谢,叶沉舟也没有抬头。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