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雾。
浓得化不开，像是劣质的草莓味工业香精，混合着机油加热后的焦糊味，还得再加上一种让人反胃的、类似腐肉发酵的甜腻。
祖龙号悬停在半空，巨大的阴影直接盖住了下方那座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深渊。气密舱门“嘶”地一声打开，陈凡率先跳了下去，杨戬、哪吒、猪八戒、唐三藏紧随其后。
“噗嗤。”
落地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陈凡低头，脚下的甲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凝胶，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胃壁。
“这地界……怎么跟个盘丝洞似的？但这味儿比盘丝洞冲多了，辣眼睛。”猪八戒捂着鼻子，手里提着九齿钉耙，那张猪脸上写满了抗拒。
众人一抬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些失语。
这哪是什么废墟，分明是一座繁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销金窟”。
无数座宏伟的神殿耸立在深渊之中，但它们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是用一根根森白巨大的兽骨搭建而成。肋骨做梁，头骨做灯，无数根粉红色的霓虹灯管直接插在惨白的骨头里，滋滋啦啦地闪烁着“极乐”、“销魂”、“极速升天”的字样。
“欢迎来到极乐净土。”
路边的全息广告牌上，几个衣着暴露、眼神空洞的兔女郎正在机械地扭动腰肢。仔细看去，她们的四肢都被替换成了金属义肢，后脑勺上插着粗大的数据线，正源源不断地向中央神殿输送着名为“快感”的数据流。
“这哪是净土，这是窑子……不对，这是屠宰场。”哪吒一脚踢碎了一个凑上来的推销机器人，眼中火光突突直跳。
一行人沿着那条用脊椎骨铺成的迎宾大道，向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就越重，直冲天灵盖。
在一根直径足有十米的巨大立柱前，猪八戒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柱子是一根完整的、蜿蜒向上的巨型脊椎骨，骨质晶莹剔透，但此刻，骨髓里密密麻麻地插满了还在蠕动的黑色导管，像是在抽取着什么。
猪八戒伸出手，那只平日里只知道抓馒头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骨头。
“这是……蛟魔王的表亲，覆海大圣一脉的骨头……”猪八戒的声音哽咽，带着一股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悲凉，“俺认得这纹路……当年俺当天蓬元帅的时候，还跟这兄弟喝过酒……”
“他没死透。”杨戬的天眼扫过立柱，声音冷得像是万年玄冰，“他的残魂被锁在骨头里，这些管子在刺激他的痛觉神经，制造生物电流。他还在疼。”
陈凡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道路尽头那座最高大的神殿。
那里，有一面高达千米的青铜墙壁。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万具各色各样的妖族尸骸。有虎豹，有猛禽，也有深海巨兽。它们被剥皮拆骨，像标本一样钉在墙上。每一具尸骸的眉心、心脏、丹田位置，都插着闪烁着电火花的粗大电极。
“滋——滋——”
电流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次电击，那些死去了亿万年的尸骸就会剧烈抽搐，张大的颌骨发出无声的哀嚎。而这哀嚎转化成的庞大生物电流，正顺着电缆，供给着整座“极乐城”的奢靡运转。
这是生物反应堆。
用先烈的痛苦，点亮霓虹的灯火。
“操。”
陈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没有动用金箍棒，但脚下的凝胶地面瞬间崩裂，蛛网般的裂纹一直蔓延到神殿脚下。
“阿弥陀佛。”
唐三藏站在陈凡身后。他没有看那些尸骸，而是低着头，手指快速拨动着胸前那串挂着的……并不是佛珠，而是一条黄澄澄的、足有手腕粗细的重机枪子弹链。
“悟空。”唐三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金属的质感，“贫僧以前总觉得，地狱在地下。现在看来，有些东西，住在天上，却比地狱还脏。”
“那就打扫一下。”陈凡从怀里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火苗在粉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用你的方式。”
“哟，哪来的野狗，敢闯本座的‘极乐天’？”
一阵刺耳的电子音，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淫笑声，从头顶传来。
神殿顶端的穹顶缓缓打开。一座巨大的、镶满了粉钻的悬浮莲台缓缓降下。
莲台上坐着一个……东西。
它依稀还有个人形，身披一件半透明的镭射材质袈裟，露出的身体却早已没有了血肉，完全由精密的液压杆和人造硅胶皮肤组成。那颗光头上没有戒疤，而是镶嵌着六个数据接口。最显眼的，是他那一对长得离谱的耳朵——那是两根大功率的信号接收天线，正在不断转动，接收着来自整座星球的“痛苦数据”。
定光欢喜佛。
曾经截教的叛徒，长耳定光仙。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一只没进化完全的猴子，带着一个废物天神，还有一个猪头。”欢喜佛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那双电子义眼里红光闪烁，透着股“榜一大哥”看乞丐的傲慢。
“怎么，看不得这些？”欢喜佛指了指身后那面尸骨墙，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限量版手办，“妖族生来下贱，肉体强横却脑子愚笨。本座这是在帮它们‘废物利用’。能成为本座极乐数据流的燃料，是它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报。”
“福报？”
猪八戒猛地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贪婪和猥琐，只有一片赤红的血色。他举起九齿钉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俺把你这破铜烂铁砸成废品，那也是你的福报！！”
“粗鲁。”欢喜佛不屑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一点，“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嗡——”
神殿四周的喷口突然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粉红色迷雾喷涌而出。
这雾气不仅仅是视觉阻碍，更是一种高浓度的神经毒素和全息致幻剂。哪怕是神仙，吸入一口也会瞬间沉溺于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之中，沦为任人宰割的行尸走肉。
全息幻象在众人眼前炸开。
无数妖艳的美女、堆积如山的珍馐、至高无上的权力……像是潮水般涌来。
然而。
三秒钟过去了。
烟雾散去。
四个人影纹丝不动。杨戬的天眼金光大作，视幻象如无物；哪吒正无聊地用火尖枪剔牙；陈凡身上亮起一层淡蓝色的数据屏蔽罩，正慢条斯理地吐着烟圈。
而最让欢喜佛震惊的，是那个凡人和尚。
唐三藏站在迷雾中心，连屏障都没开。那些足以让罗汉堕落的幻象扑在他身上，就像是雪花落在了烧红的烙铁上，瞬间滋滋作响，化为虚无。
“你……你怎么可能不为所动？！”欢喜佛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你不过是个凡人！你有欲望！你有恐惧！”
唐三藏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迷茫、懦弱、甚至有些迂腐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那是见过真正的地狱，见过真正的众生皆苦后，淬炼出来的死寂。
“贫僧这一路，见过易子而食的饥民，见过被妖怪啃食的白骨，见过为了一个虚无的承诺跪死在雪地里的信徒。”
唐三藏伸手，一把扯住了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僧袍。
“刺啦——！”
僧袍被暴力撕碎，露出了里面那根本不像是和尚该有的、精壮如同花岗岩般的肌肉。那是他在飞船上，为了能够使用重武器，日夜苦练出来的杀戮之躯。
“你这点靠电流刺激出来的假极乐，连八戒吃剩的泔水都不如。”
唐三藏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的一尊怒目金刚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单手抓起身边那根依然伪装成锡杖模样的重型武器，拇指狠狠弹开了保险栓。
“冥顽不灵！”欢喜佛恼羞成怒，“既然不肯享受，那就充当燃料吧！”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尸骨墙瞬间超频运转。无数道红色的高压电流汇聚成一条狰狞的电蛇，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向唐三藏。
“师父小心！”猪八戒惊呼。
唐三藏不退反进。
他没有念“唵嘛呢叭咪吽”，也没有召唤护体金光。
他只是将手中的“锡杖”猛地提起，那一瞬间，原本慈眉善目的锡杖头瞬间解体，露出里面六根黑洞洞的、正在疯狂预热旋转的枪管。
嗡——！！！
枪管转动的声音，盖过了电流的嘶鸣。
“佛祖不渡你们。”
唐三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物理超度尊者的慈悲。
“贫僧来渡。”
“南无——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
“六根清净贫铀弹，给我超度！！”
哒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金色的弹壳像暴雨一样洒落，在凝胶地面上烫出一个个深坑。
这不是普通的子弹。
每一颗子弹的表面，都铭刻着陈凡用因果律编辑器修改过的“金刚伏魔”经文。而弹头，则是用高密度的贫铀合金打造，专门用来撕裂能量护盾和金属装甲。
物理与玄学的完美结合。
动能与因果的终极二重奏。
那条劈来的红色电蛇，在密集的金属风暴面前，连01秒都没撑住，直接被纯粹的动能撕成了碎片。
紧接着，弹幕如同一把金色的电锯，狠狠切在了欢喜佛的护体金光上。
“当当当当当！”
火花四溅。
欢喜佛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惊恐。他引以为傲的、号称万法不侵的量子金身，在这些不讲道理的弹头面前，脆得像是一层窗户纸。
“不！这不科学！这是什么法宝？！”
“这是物理！”陈凡冷冷地补了一刀。
噗！噗！噗！
金身破碎。子弹钻入欢喜佛的身体，炸开一个个碗口大的血洞。精密的齿轮、流淌的液压油、还有那些昂贵的芯片，在空中炸成了一团团绚丽的烟花。
“啊——！！！”
欢喜佛发出凄厉的惨叫，那是硬件损毁带来的逻辑崩溃。他想要操控莲台逃离，但唐三藏根本不给他机会。
和尚双手死死压住狂暴的枪身，那双因为后坐力而震颤的手臂青筋暴起，但他眼中的杀意却越来越盛。
“跑？”
“问问贫僧手里的菩萨，答不答应！”
最后一发填装了微型高爆战斗部的特种子弹，划出一道金色的直线，精准地钻入了欢喜佛眉心那个最大的数据接口。
轰！！！
就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瓜被霰弹枪近距离轰爆。
欢喜佛那颗半机械的头颅，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火球。
无头的尸体在惯性下抽搐了两下，然后重重地从莲台上坠落，直直地掉进了下方那个充满罪恶的生物反应堆里。
噼里啪啦！
反应堆过载。狂暴的电流瞬间吞噬了它的制造者，将那具罪恶的躯体烧成了灰烬。
神殿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
啪。
熄灭了。
那些被钉在墙上的尸骨，终于停止了抽搐。原本狰狞痛苦的颌骨缓缓合拢，那一瞬间，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怨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枪管还在冒着红烟，发出嗤嗤的散热声。
唐三藏放下手中滚烫的机炮，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肌肉流淌下来。他看着那堆灰烬，双手合十，对着虚空低诵了一声：
“善哉。”
“下辈子做个人吧。虽然做人也挺苦的，但至少……不用充电。”
“干得漂亮，师父。”陈凡走上前，拍了拍唐三藏满是火药味的肩膀。
然而。
就在欢喜佛的核心芯片彻底烧毁的那一刻。
一道极其微弱、却穿透力极强的红色信号，从废墟中自动发射，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直直地钻入了这颗青铜星球的地核深处。
“轰隆隆——”
并非爆炸。
而是一种深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齿轮咬合声。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那座深不见底的粉色深渊中，传来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比欢喜佛庞大恐怖无数倍的机关，被死人的手，按下了启动键。
“大哥！下面有东西！这整颗星球……好像在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