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仔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迈开四条小短腿,歪歪扭扭地朝山洞方向跑去。跑出十几米,又停下回头看了看,然后加快速度,消失在乱石后。
秦诗雨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其他队员也都沉默着,只有压抑的抽泣和伤员的呻吟在山谷里回荡。
叶君疲惫地闭上眼。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在许多人看来是懦弱,是愚蠢。
可如果今天他们赶尽杀绝,那和那只为了幼崽不顾一切的老虎有什么区别?人类之所以是人类,不正是因为我们能在兽性面前,选择那一丝人性吗?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坚定。
他从储物仓里取出那块控制台碎片,碎片触手温润,金光流转,隐约能看见里面复杂的纹路在缓缓旋转。
“替我护法。”叶君盘膝坐下,将碎片按在左臂的罗盘印记上。
熟悉的灼热感瞬间传来。碎片化作一滩金液,渗入皮肤,融入印记。罗盘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金光冲天而起,将叶君整个人托离地面。
“啊——”叶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这次的痛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前几次融合碎片,虽然也痛苦,但那是温和的、循序渐进的改造。
而这次,金光像无数烧红的钢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去,在他的血管、骨骼、内脏里横冲直撞。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又在重组,每一次重组都比前一次更痛苦。
更要命的是,这次金光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意志——冰冷、威严、漠然,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在审视蝼蚁。那意志在他脑海里炸开,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周应渊撕开世界壁垒时的狞笑,共生世界里无数因为这次强行开启而失衡死去的生灵,人类在城市废墟中挣扎求生,以及刚才那只老虎守护幼崽时眼里的疯狂……
“原来……是这样……”叶君在极致的痛苦中恍然。
共生世界的提前开启是一场灾难,对人类是,对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都是。
而现在,共生世界的“意志”将这场灾难的罪责,算在了所有人类头上。
他们这些进入者承受的痛苦,是惩罚,也是……赎罪。
“叶哥!”秦诗雨想冲过来,却被金光狠狠弹开,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别过来……”叶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必须的……”
金光越来越盛,叶君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不是皮肤的裂纹,而是光芒的裂纹——他的身体在从内而外发光,仿佛随时会炸成一团光雾。
他的惨叫已经微弱下去,不是痛苦减轻了,而是声带已经被烧毁。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撑不过去时,一个冰冷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特殊条件达成】
【灵泉基地领导者叶君,已获得当前共生世界最多控制台碎片】
【经判定,灵泉基地队伍进入共生世界后,未主动猎杀非威胁性生物,未破坏生态平衡,未掠夺非必要资源,符合‘和平探索者’标准】
【鉴于你们同为世界强行开启的受害者,现给予补偿性奖励】
【奖励:洗髓丹x1瓶(12粒)】
【效果:缓慢修复肉身损伤,祛除异种能量残留,逐步恢复机体功能。治疗周期较长,效果与个体资质及伤势严重程度相关】
【警告:接受奖励需承受额外痛苦,以平衡世界规则。痛苦程度与治疗需求正相关】
【是否接受?】
叶君已经说不出话。他的意识在崩溃边缘,只能靠最后一缕执念强撑——治好他们,治好秦诗雨,治好师宛白,治好郑有为,治好所有人……
接受。
他在心里嘶吼。
无论什么痛苦,我都接受!
【契约成立】
金光瞬间暴涨十倍。
叶君整个人被金光彻底吞没,形成一个三米高的光茧。
光茧表面,无数符文流转,每一次明灭,都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又重组的“咔咔”声。
秦诗雨跪在地上,呆呆看着光茧。
她看见光茧表面时不时凸起一块,那是叶君的身体在剧烈抽搐;她听见光茧里传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那是叶君把惨叫咬碎在喉咙里的声音。
“叶哥……”她捂住嘴,眼泪模糊了视线。
其他队员也都沉默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叶君正在替他们承受某种东西。那些金光每一次闪烁,他们身上的疼痛就减轻一分。
一个腹部被烧穿的队员震惊地发现,自己外露的肠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层淡金色的薄膜包裹,不再流血;另一个腿骨碎裂的队员感觉一股暖流涌入伤处,断骨在自动对接。
“他在……替我们治疗?”一个队员颤声说。
师宛白挣扎着坐直身体,双手结印,用最后的力量去感应。
几秒后,她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撼:“那些金光在抽取他生命本源,转化成治愈能量传递给我们……他在燃烧自己,给我们续命……”
“停下!让他停下!”秦诗雨疯了似的想冲向光茧,却被更强大的力量弹开,这次她摔得更重,半天爬不起来。
“没用的……”师宛白惨笑,“契约已成,除非完成,否则不会停止。”
光茧里,叶君的意识已经涣散。
他感觉自己在被一寸寸碾碎,又在某种力量的粘合下重新拼凑。痛苦没有尽头,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守住心里最后一点念头:
活下去。
让他们都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金光终于开始减弱。光茧缓缓收缩,重新露出叶君的身形。
他瘫在地上,浑身被一层污血和破碎的皮肤覆盖,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可仔细看,那些污血之下,新生的皮肤白皙细腻,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有淡金色的光一闪而逝。
“叶哥!”秦诗雨连滚爬爬扑过去,想碰他又不敢碰,“你怎么样?你……”
叶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是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他艰难地抬手,手心里握着一个白玉小瓶。
“洗髓丹……”他气若游丝,“一人一粒……重伤的……先服……”
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秦诗雨颤抖着手接过玉瓶,打开,清香瞬间弥漫开来,让人精神一振。
里面十二粒龙眼大小的丹药,每一粒都晶莹剔透,隐约可见里面有金色的光丝在流转。
她再不犹豫,倒出一粒塞进叶君嘴里,又给师宛白、郑有为和几个重伤员各喂一粒。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暖流融入四肢百骸。师宛白惨白的脸上立刻有了血色,郑有为凹陷的胸口开始缓缓隆起,那几个重伤员的呼吸明显平稳下来。
“有用……真的有用……”一个队员喃喃道,突然嚎啕大哭。
哭声像是会传染,很快,山谷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劫后余生的痛哭。
秦诗雨抱着昏迷的叶君,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
远处,山洞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虎啸。那啸声里没有了暴戾,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释然。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谷。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惨战的土地上,人类和猛兽,以各自的方式,找到了活下去的路。
而前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