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之内,烛泪已堆。
正所谓洞房花烛夜,精神气爽时。
法海与二位菩萨相伴一晚,共论大道,丝毫不见困倦。
三人从“斩业”如何化为“生善”之功,到“金刚怒目”到“菩萨低眉”一体同观。
言辞往来,如宝珠互映,光光映照。
法海只觉灵台前所未有之清明,许多修行关隘竟在论谈间壑然开朗,彷佛触摸到了那宏大愿心的具体轮廓。
正欲再问如何斩断罪业时,一直静静聆听的真真忽然抬手,声音轻柔:
“法师,天色将明,家母尚在前堂相候,且先拜见吧。”
此言一出,如清钟击破晨雾。
法海心头一震,顿时从那玄妙深邃的论道中被拉回现实。
“是了,求道之心,且过之不及。”
爱爱亦起身,莞尔一笑,“法师,请。”
法海深呼一口气,整理僧袍,双手合十。
随着二女步出厢房,朝前堂走去。
三人不言语,只听得裙裾与僧袍拂过廊下微湿石板留下的窸窣轻响。
步履过处,草叶无风自动,散发出一种清冽气息,直透灵台。
廊外那一片桃李花树,经一夜如真似幻的雨露,此刻花瓣上凝着一颗颗剔透如水晶、内有微光流转的菩提子般水珠。
前堂门扉在望,门外光线柔和。
那位老妇人端坐其中,如如不动,似早已等待多时。
二女莲步轻移,至老妇人座前,双双盈盈拜下,低眉垂首,轻声齐道:
“女儿给母亲请安。”
法海上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老妇人面上不见喜愠,缓缓道,“我儿且起,长老也请坐。”
真真与爱爱依言起身,侍立母亲两侧。
老妇人将法海细看一会,方开口。
声音不疾不徐,“长老既已和我家两个女儿叙谈一宿,想必彼此心意,已有个分晓。老身是个直肠子,便问了。”
目光如古井无波,“长老是真心实意与我这两个女儿共结连理,还是在曲就人情,心中仍惦记着西天取经?”
此言落定,堂内气息为之一凝。
法海合掌当胸,略一沉吟,脸上出现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
抬眼对上老妇人的目光,声音恳切:
“老菩萨明鉴,昨夜与二位女施主倾谈一宿,贫僧受益良多;二位慧心独具,实乃寻常闺秀可比。”
他话语稍顿,语气转为一种炽热:
“不瞒老菩萨,贫僧所愿,除去降妖除魔外,且有参透无上佛法之愿昨夜论道,恍如暗室逢灯,若能与二女女施主常伴左右,时时请益,共参大道,实乃是莫大助力。”
“至于西行”
法海面露挣扎,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若有二位护持,便是留在此地,精进恐也不逊于那十万八千里路。”
虽不知四圣考验还未结束,不过能跟在二圣身边探讨大愿,乃是极具益意之事。
老妇人问询,“那法师肯留在此地了?”
法海道,“自然,不过贫僧修行路上仍有诸多淤塞之处,若不明,此心不坚。
贫僧斗胆恳请老菩萨恩典,再容一二日辰光,向二位女施主再请些慈悲之法,以坚固道心。”
老妇人凝视法海良久,脸上皱纹如古经书上的文本,深沉难解。
最终,轻叹一口气。
“罢了,”声音恢复最初的温和,“老身再给你两日光景,还望法师不忘此事。”
法海双手合十,“贫僧谢过老菩萨恩典。”
言罢。
便要带着二女回到厢房,共参大道。
“且慢,吾儿昨日与圣僧叙谈一宿,早已困倦,让贞儿带着法师逛逛吧。”
老妇人转身回望,唤出白素贞。
随即带着二女回屋。
白素贞得了吩咐,带着法海离开前堂。
她走在前头,步履轻悄,总与法海保持着三步之遥,两人独处时,心中那股莫名的心悸感愈发清淅,彷佛身后那位不是一位得道高僧,而是随时会将她碾碎的金刚。
她不敢多言,只低头引路。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莲池,行至庄院最偏僻西角一处打扫的干净混杂着香火气息的柴房前。
白素贞停下脚步,细声道,“禅师,家主吩咐,请您见见此人。”
法海问“不知此人有何特殊?”
白素贞礼了个万福,“您见便知晓。”
法海听闻,不再言语,推门而入。
院中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粗布僧衣的汉子,正抱着一捆柴火,闷头劈砍。
他动作熟练,每一斧精准无比,轻而易举般将柴火斩断成两半。
白素贞小声在一旁道,“这位师父曾乃山下屠夫,前年承蒙家主点化,在此修行。”
见二人到来,屠夫停下动作,合十行礼,“小僧见过长老。”
举止颇正。
法海额间佛眼通过屠夫身上那层浅薄的佛光,看见其身上那数以百计的杀业,一股金刚怒火自胸中轰然腾起。
“杀孽深重,你也可言放下屠刀?”
法海声音不高,却似寒铁摩擦。
屠夫脸色一白,讷讷道,“我我已悔过,日日诵经”
“诵经?”
法海厉声打断,“岂不闻高僧大德,晨钟暮鼓,青灯古卷,持戒一生,犹不敢轻言成佛。你区区几句经文,几声口头悔过,便想将滔天杀业一笔勾销?”
不待他辩解,法海手掐降魔印,朝那屠夫一点。
一道沉重如山的金光落下,烙在其灵台深处。
“此乃知业锁,罚你担水时知血海之重,劈柴时,闻骨碎之声;业障未尽,此锁不消。”
屠夫浑身巨震,顿时瘫软在地,再无半分血色。
法海不再看他,沉声道,“走吧。”
白素贞如梦初醒,慌忙引路。
她心跳如擂鼓,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这位长老的雷霆手段和对业的零容忍。
昨夜大圣所言,果真未曾欺骗于她。
二者离去数百米,风雨停歇。
白素贞悄然回望,见法海面色平静,不再有怒容。
想着方才屠夫的惨状,又想着平日师父温言教予的慈悲,终于鼓起勇气,声若细纹道:
“长长老,师父常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他已回头,为何此岸,却比苦海还苦?”
法海闻言,凝视白素贞良久,在她那困惑的眸子中,看到了一丝未被尘垢蒙蔽的灵性慧光。
如今这位稚童,终究还不是那个犯下大错的白素贞。
也未曾与他有过那般孽缘。
法海缓缓褪下自己腕间那串随身多年的念珠,递到她面前。
“小施主。”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今日有此一问,可见灵台未泯。”
他目光仿佛穿透白素贞此刻稚嫩的面貌,看到那翻天巨浪与雷峰塔影。
道,“未来路途,你若能时记今日屠夫之苦,或可避开那无边杀孽,愿此珠常在,警你杀心不起。”
话音落在白素贞耳中字字如千钧。
她茫然接过那串尤带着法海体温的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