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院后园,紫藤长廊。
法海正与女童白素贞走在廊下荷塘观鱼。
小蛇妖落后于法海身后五步之遥,小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
廊外荷塘风过,拂起僧袍一角,卷起点点檀香落在小蛇妖鼻尖,惹得她打了个喷嚏,慌忙低
随后又忍不住偷瞄法海,见他察觉这才放下心来。
忽见一名青衣侍女,面色慌张从月洞门奔来。
见到法海急急福身,“法师,祸事了!老夫人请你到前堂一叙。”
法海心中暗道,“这估计是四圣所设下的下一个考验。”
面上却不动声色,“前头引路。”
法海及至前厅,但见气氛紧张,众人皆在。
老妇人端坐上首,真真三女侍立左右。
悟空四人坐在一侧,堂下有几名面容干瘦的村民,抬着一个空麻袋。
见法海进来,众人目光皆落在其身上。
老妇人先让法海入座,而后看向一个领头村民道:
“李老,还请你再与圣僧再说一二。”
被唤作李老的村民顿时哭诉起来,“好叫圣僧知晓,个月馀前,我们亲眼看见这位姓猪的长老说我等存粮不洁,替天收了去。
说罢便卷着粮仓所有的谷种腾云而去。
我们斗着胆子进粮仓查看,果然一粒谷都没了,所幸有着娘娘接济,才不会活活饿死。”
说着他便朝着老妇人感激一拜。
又对着法海道,“昨日有人见这猪长老来了娘娘家,特此来想娘娘帮忙做主。”
八戒一听,花烛夜的喜色顿时全无。
如针扎般从椅子上蹦起来,“放你个鸟屁!月馀前?月馀前老猪我还跟着师父,在黄风岭吃那黄毛貂鼠精的风呢!”
他急得跳脚,对法海道,“师父!他们冤枉俺老猪!定是那个遭瘟的妖怪,变成俺老猪的模样行恶。”
悟空火眼金睛一闪,看向那几个村民,忽然咧嘴一笑。
笑道,“呆子!你平日好吃懒做,名声在外,妖怪不扮你扮谁。”
老妇人轻叩桌面,止住喧哗。
声音不怒自威,“法师,老身不敢偏听偏信,故请集齐诸位,当面对质。不知法师有何见解?”
法海心如明镜也似,这果然又是四位设下的考验。
正好借此机会磨磨八戒这惫懒的性子。
他单掌竖立,“老施主,那人可自称取经人否?”
李老一愣,与村民对视,皆茫然摇头,“不曾好象只说西天取经。”
法海又问,“那人可曾亮过兵器?”
村民回忆道,“好象是一柄下田的耙子?”
他转头看向八戒手中那柄九齿钉耙,激动道,“就是那把。”
八戒再次气恼,立刻嚷起来,“胡说!纯粹胡说!”
李老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个物事。
“且看,这就是当日那人留下来的。”
众人齐望,这竟是半块硬馍馍,其上印着个清淅可见的肥厚手印。
八戒右手刚好与这手印贴合,不大不小,这下八戒更是有苦也说不出。
悟空不由在一侧窃笑。
法海忽转头问道,“悟空,当日显圣借粮一事,可是你去的不是?”
悟空挠头嬉笑道,“是俺老孙找东海老龙王借的新谷,还打了手印哩!”
法海面色一肃,喝道,“悟空休得嬉闹!”
转身对村民道,“既有物证人证指向贫僧徒弟,贫僧绝不坦护,悟空。”
孙悟空立马跳过来,“师父。”
“你既然承认借粮一事,”法海道,“如今村民失粮,你嫌疑最大,且随他们回去,探明情况。”
谁料村民摇头拒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般。
道,“犯的是这位猪长老,和这位长老有何干系?”
李老壮着胆子,指着猪八戒,“丢了粮,我们不找这位姑爷讨说法,为何还要找别人,娘娘,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八戒一听“姑爷”二字,臊得满脸通红。
法海道,“各位施主且不知,我这位大徒弟有一门变化神通,可变幻成他人。”
悟空急急变换身形,成了八戒模样,对着众人拱拱手。
村民微微一愣,再次摇摇头。
法海见火候已至,沉声道,“八戒。”
“师师父?”
八戒快哭出来了。
“你既为庄上姑爷,理当谨言慎行,如今损及清誉,为师罚你随村民前去,将此事善后。”
法海道,“使些钉耙,帮村民垦田布种。”
八戒如遭雷击,“啊?师父,我?”
“恩?”
法海面露威光。
八戒顿时蔫了,垂着个大脑袋,被千恩万谢的村民们“簇拥”着请出门。
这场面活脱脱像押送一个犯了错的胖姑爷回娘家说理。
悟空与黑风怪二人对视,眼底皆闪过笑意。
待八戒离去,法海接连三日与二女待在房中对坐论道,足不出户。
每日晨昏,老妇人必亲至厢房外,隔窗温言相问:
“法师,爱女可还合意?可还愿动身西行否?”
法海每每自辩经中抬头,“合意!多谢老菩萨挂怀,此间有佳人伴左右,乐不思取经耶。”
三日期限已过。
老妇人踏进厢房,身侧侍女手中托着三套大红吉袍,面色和煦:
“法师,三日已过,可否与我儿结良缘否?”
谁料法海闻言,竟不起身。
只是轻轻合上经书,目光诚恳:
“老菩萨盛情,贫僧感念,只是昨日辩‘慈悲是剑’还未尽兴,今日恰要请教‘方便法门’真缔,此关大道,不敢疏忽。
依贫僧浅见,不若再宽限数日,容我与二位女施主,再好生参透一番可好?”
真真与爱爱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笑意。
老妇人何尝听不出其中推脱?
她盯着法海,见他神色坦然,目光始终不离开经卷。
便知其“结良缘”是假,论道才是真。
只见她周身光华大放,那慈和富态的老妇人姿态,如水波般片片漾开,现出古冠玄裳、手持蟠龙杖的黎山老母真身。
几乎同时,真真、爱爱、怜怜三人一齐变化,现出真身。
四圣并立,宝光交织。
周遭景象随着法相显化,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给抹去。
不过几个呼吸时间,整座华美的庄院消失得一干二净。
法海师徒几人,此刻正站在一片荒郊野岭的平地上。
烈日当空,哪还有什么庄院、厢房。
黎山老母笑道,“好个贪嘴的和尚。你早已识破我等身份,这三日尽是装痴卖乖,把我这当紫竹林法会,灵山辩经堂不成?”
法海被说破心思,合十笑道,“菩萨容禀,实乃机会难得。”
黎山老母道,“讨打!西行路上,妖魔鬼怪等你度,因果孽债待你了,去罢!去罢!”
观音菩萨将杨柳枝轻拂法海袈裟,“前路自有真经在,何恋此处镜滑缘。”
文殊菩萨亦道,“论道千句,不如西行一步。”
普贤菩萨合十微笑。
四圣化作清风而去,空中飘落几片青翠竹叶,正正打在法海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