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仙都满城人心惶惶。
法海与悟空二人,足不点地,飘然落在“白骨慈航仙姑祠”那高耸的飞檐之上。
脚下庙宇妖气纵横,庙宇广场,灯火通明。
数百名身着统一素白麻衣的信众盘膝而坐,人人闭目,面色平静,彷佛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能打动他们。
老庙祝立于法坛中央高声宣讲,“吾等所修的白骨仙道,不依外物,不假神通,只在本心一点灵光不灭,只在对仙姑至诚信仰不移!
任他雷轰电打,我自骨立于天地,情景长存。”
台下信众虽闭目,却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声调一至,恍若一人。
身上那股苍白的玉骨异象,在诵经声中似乎更明显几分,在这雷云之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微光。
法坛一侧,圣女端坐于莲花宝座上,她依旧是那副面色苍白的模样,周身笼罩着一层凄艳的诡异妖气。
她朱唇轻启,诵起经文。
声音空灵缥缈,与老庙祝的宣讲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加固信徒信仰。
法海二人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悟空挠着腮帮,低声道,“师父,看来底下这些人也想和这些人小妖怪一起到地府报道啊。”
这些助纣为虐,帮助白骨精残害生灵的庙祝,在悟空眼里与那些吃人的妖怪无异。
法海缓缓扫过那宣讲的庙祝和圣女,以及数百名宛如泥塑木雕的信众,手中锡杖九环轻颤。
“悟空,开始吧。”
他面色平静道。
紧接着显化出六臂罗汉金身,将手中九环锡杖望空一抛,那锡杖化作一道纯粹无比的金色光柱,把仙姑庙上空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中,无数微小的梵文流转,发出清净梵音与诵经之声。
悟空咧嘴一笑,身形一晃分出三个化身,与本体各镇东南西北四方。
每个孙悟空口吐真言,金箍棒往地一掷!
四道炽热的金色光柱自地面升起,与锡杖光柱相连,构成一个倒扣的半透明金色钵盂,把整座仙庙死死笼罩其中。
庙中与外界的因果缘线暂时被隔绝。
庙宇内原本飘向外界的妖气以及苍白烟气,撞在金色光壁上,滋滋作响,纷纷消散。
如同瓮中之鳖般,任人宰割。
“妖孽,受死!”
法海手掐法诀,身后凝聚出亿万道细如发丝的佛门慧剑,精确无比切向那些与庙宇缘结的丝线。
嗤嗤嗤!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缘线应声而断。
每断一根,那供奉在大殿上的仙姑玉像便多出一道裂痕。
然而,法海心中的不安却如冰水般蔓延开来。
太静了。
这些庙祝和圣女居然在玉像损毁时也无动于衷,就连那些闭眼诵经的信众也如出一辙。
结界之外。
原本因敖烈搞出大动静,被牵扯心神的民众,此时个个面露平静。
他们就静静站着,或在窗边,或坐庭院中。
面朝庙宇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般的平静,仿佛在观摩一场与己无关的法事,又彷佛在等待一个结果。
法海的慧剑依旧在斩断缘线,那玉像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即将破碎。
可结界内外的这死水般的寂静,却让他感觉自己斩的不是妖怪命脉,而是斩在空处。
悟空也察觉到不对劲之处,火眼金睛急扫。
低吼道,“师父!这些个人儿怎么都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就在这令人骨寒的寂静中,结界内一个由庙祝、圣女以及数百名信众汇聚而成的,带着慈悲的声音响起:
“禅师,你看,这便是他们的选择;你们所斩断的,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线。
我既是此城,此城便是我。
只要城中还剩一人,我依旧存在。”
话音落下,全城那些平静的百姓,彷佛接收到了什么指令,竟齐刷刷对着庙宇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整齐统一,如排练千百遍般。
无声、无泪、无悲、无喜,只有一片绝对顺从的跪拜。
法海的金刚怒目,终究还是压过了心头那丝因不安产生的疑窦。
见白骨精借圣女等人之身再行祸乱,心中刚猛决绝之意勃发。
“妖言惑众,邪庙当毁!”
他不再迟疑,那金色慧剑以更快的速度斩断缘线,那座白骨玉像碎石簌簌落下。
“给俺老孙破!”
悟空顿时心领神会,操起金箍棒朝着庙宇一棒横扫。
那飞檐斗拱、香火缭绕的仙姑祠,如同沙垒般层层崩塌,砖石梁木在金光中化为齑粉。
霎时间庙宇倾颓,烟尘冲天。
结界内,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圣女等人的身影也在此刻化作灵光消失在天地间。
然而,就在这庙宇崩塌的巨响馀波还未消散之际。
这座白骨仙都,终于动了。
全城数以万计的百姓,整齐划一的站了起来。
他们动作僵硬,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潮水,从城市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门户涌出,汇聚到街道上。
男女老幼,富贵贫贱,皆面色木然,面色空洞朝着柳氏那间不起眼的小院,缓缓涌去。
成千上万双脚掌踩在青石板上载来的沙沙声,压过了庙宇崩塌的声音。
他们沉默的一层又一层,把那小小的院落团团围住。
里三层外三层,组成一堵密不透风的,由活生生的人构筑而成的血肉城墙。
他们面向外,背对着小院,将变成白骨精的柳氏,牢牢护在中心。
无数双眼睛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静静望着立于半空的法海和孙悟空,望着废墟的庙宇。
不知从谁开始,一个沙哑的音节从人海深处响起。
“皈”
紧接着,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一千个声音迅速叠加,汇聚成洪流。
“皈依白骨慈航仙姑,脱却污浊血肉皮囊。”
“皈依白骨慈航仙姑,成就清净不朽仙骨。”
“皈依白骨慈航仙姑,舍此残躯登极乐乡。”
诵经声浪一浪比一浪高,仿佛永无止境;声浪波及之处,连砖石墙壁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法海立于半空,俯瞰着脚下那令人心悸的人潮护宅之景以及万人如潮的诵经声,心中那抹怒火瞬间化为更深的寒意。
这满城百姓,早已不再是独立的人。
这白骨精的真身,早已扎进他们魂魄深处,与他们共生共存。
斩妖,真的要屠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