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宫中,??御洞天。
苍龙法相盘踞如亘古山峦,填充着天地,其每一片鳞甲都映照着幽邃的玄青光泽,映得这洞天一片苍蓝。
而在这片苍茫色天地的中心,一点黑芒静静悬浮,沉浮不定——正是仍在与玄孽殊死相持的张珩。
而被挤在角落间的方行舜唯有看着这一切默然无语,
洞天之中无日月,唯有苍龙鳞隙间泄下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时间的流逝。
自从被顾上真抓进了这地方,如今想来已是半年有余。
这方天地浩瀚却荒芜,除了那头仿佛永远沉寂的苍龙法相,以及中央那点挣扎的黑芒,再无任何生灵痕迹。
好在洞天之中灵机沛然、宝材无数,总算不上是空耗光阴。
这半年来,方行舜每日修行《天凌命剑术》,以洞天玄炁淬炼剑意,闲暇时便静观眼前这尊苍龙法相。
修行近三百载,他见过的元神仙人不过寥寥两三位,且皆是惊鸿一瞥。
至于元神法相——如此完整、如此近距离地观摩一尊上真法相之显化,更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
那鳞甲上流转的道纹,那呼吸间吞吐的天地灵机,那无意中散发的、令人神魂战栗的威压……无不昭示着元神境界的可怖。仅仅是法相自然流露的余韵,便让他这炼炁上人如临绝渊!
元神已然如此可怖!
那传说中可与大日争辉的阳神,又该是何等神威无限!
方行舜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在冷清秋面前放下的狂言:要做这元苍之终阳!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仅凭自己,绝无可能走到那一步。他忆起冷清秋偶尔提及的“极天”——那方连仙人、乃至阳神都向往的至高之天。
恐怕唯有踏足彼处,才有一线成就阳神的机缘吧。
不过在那之前……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向洞天中央那点颤动着的黑芒。
先得跨过元神这道天关。
连元神都不成,又何谈其他?
方行舜闭上眼,指尖剑气隐现,继续沉浸于剑诀的推演之中。
天地无声,唯有苍龙法相绵长的呼吸,如潮汐般在这方小天地间回荡。
“咦!竟有外人入洞天了。”在方行舜不可观测之处,一身着耀日道袍的道人正看着手中法器轻声说道。
“秦师弟,可看出是哪家?”周边闻言顿时好奇出声。
秦道人是以金丹妙法观之,视线近乎皆被围裹天地的苍龙法相阻挠,正中黑芒不可观测。
而边缘的方行舜出身夋坤派,这小门小户,秦道人自然未曾听过。
“根脚不明,不过是由顾上真带入洞天,想来出身不会简单。”
“顾上真?”身旁这几位道人听到这个名讳都有些惊讶。
??御洞天,为黄庭道门七大洞天之首,乃是由崔上尊亲自筑造。
此洞天出入之密匙,仅由崔岚、崔瑾、裴清怀、顾芳倾、计幼麟、令狐阙这六位上仙掌有。
而此间这几位,皆是大日宫主-令狐阙之门徒。
“四象宫那边一向与我大日宫不甚和睦,眼下这人,我等还是莫要去接触为好。”
这时,一位长者越众而出,缓声说道,此人乃是大日一脉的长老,为尊者境。
他之言论,场间诸道自然肃然聆听。
秦明芝闻言,便欲收起看山经。
一旁却突然冒出一道清越嗓音阻拦:
“且慢。”
秦明芝诧异看向来人,竟是顾九如顾道子。
顾道子乃是崔上尊亲传,地位不知要高出他们这些法脉弟子多少!
他如今说是未应谶,却听闻其已然在参悟神通之变!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之事!
连那尊者境的长老见他过来都微微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道…子…”秦明芝一时结舌,那长老欲代他应答,顾九如却已摆手止住,进而问道:
“听闻秦道友结成地德金丹-观阅山海。
听闻此法脉乃是元祖自天外取来,有观览天地、巡阅因缘之玄妙。
在下今日有个不情之请,望道友为我游阅元苍,寻一个人来。”
秦明芝愣了愣,连忙点头。
见对方应下,顾九如粲然一笑,从怀中取出部经籍递给了对方:
“此乃《元合焘金》秘法,可铸成元金宝瓶,在诸多铸生宝瓶秘法中可作上等。
我听闻道友应谶未久,此物想来正合用于道友。”
“这…如何使得?!”秦明芝闻声激动,周遭道人更是难掩艳羡。
上等秘法!哪怕在场皆是黄庭道出身,可此物对于他等来说仍具有着极大的诱惑!
黄庭道以天功、地禄作赏罚,此部元金宝瓶秘法少说也要三百天功方可换取。
三百天功,寻常炼炁上人怕是几甲子都攒不够。
以黄庭道之赏罚机制,如张珩赦伏玄孽一事,若是功成,也不过得三百天功罢了!
而这已是仙人之下所能获取的极限了。
再之上获取更多天功的方式,非元神仙人不可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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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抑心中激动,秦明芝郑重收下玉册:“道子所托,明芝必竭尽全力。”
顾九如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看山经”。书册上那不算清晰的画面,却令他微微一怔:
“这是……顾上真?”
听闻道子发问,秦明芝忙应道:“正是。元苍之中,苍龙坐命者,唯顾上真一人。”
苍龙法相……
顾九如一向深居简出,除却个别仙人外,对仙境称不上熟悉。更不提这些年来,顾上真因冷清秋之故,根本未曾长留仙境之中。
这倒真是他首次见识苍龙之风采!
他忽而忆起与冷清秋相处的某个傍晚。
那时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庭院。
冷清秋负手立于阶前,悠然问道:
“九如,你可知所修这部《天行九剑》,诀窍何在?”
几年间顾九如遍览群经,对六道各类修真法门都称得上熟悉,可让他回答这个问题,却仍觉勉强。
冷清秋也未待他回答,便顾自开口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诀窍便在于‘君子应龙’四字。”
“龙,兴云吐雾、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乘于时变。”
“而这‘应’之一字,则更为巧妙——可作动词,亦可为名词。”
“作名词,应龙又称黄龙、老龙,此前已同你阐述过,便不再赘述。”
“而‘应!龙!’——乃承天龙乘时司雨之职、负神龙万世生民之愿。”
“天帝自强,生民不息。”
“所以这天行九剑,应在天帝。”
“应天帝……”
顾九如恍然回神,见周围诸道投来不解目光,不由哑然失笑。
众人见他情绪有异,却也不敢贸然相问。
“秦道友,”顾九如忽然开口,目光再度落向“看山经”上那恢弘的苍龙法相,那麟纹瑰丽,映他眸中一片斑斓:
“你可能查勘出此地是哪处?可否……携在下去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寻冷清秋之缘机,正应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