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021城(新维也纳),郊外隔离医院。
这里是专门收治崩坏病感染者的区域,位于城市重建区边缘,由一排排加固的预制板房和帐篷组成,周围拉着醒目的警戒带,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崩坏能的沉闷气息。
气氛远比主医疗区压抑,往来的人员都穿着全套防护服,步履匆匆,眼神中交织着疲惫与谨慎。
苏一大早就赶到了这里。
他脱下日常的旧外套,换上略显宽大的防护服,仔细检查了面罩的密封性,然后推开了3号隔离病房的门。
“今天感觉怎么样?安妮?”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沉闷,但刻意放得轻柔。
病房很小,只放着一张病床和一个简陋的床头柜。
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安妮,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亚麻色的头发有些枯黄,小脸因为疾病而缺乏血色,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到苏时,还是努力地亮了一下。
安妮是几天前被送来的。她在一次去废墟边缘拾荒时不幸感染了崩坏病,初步症状出现后,她那本就拮据、并非亲生父母的养家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她丢在了临时医院的门口,带着剩下的一点家当消失了。
是拉格纳主任巡查时发现了蜷缩在角落发抖的小女孩,不顾可能的风险,亲自把她抱进了隔离区。
“苏医生!你来了!” 安妮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我感觉自己好多了!头不那么晕了,身上也不像昨天那么疼了。”
苏走到床边,例行检查。他轻轻抬起安妮的手臂,衣袖下,皮肤上蜿蜒的紫色纹路清晰可见,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指尖附近开始蔓延,现在已经越过了手肘,颜色没有丝毫减澹的迹象。
他测量体温、血压、心率……数据在老旧的手动仪器上显示出来。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 苏一边低声念着,一边快速在一个边缘磨损的纸质笔记本上记录着……
他太穷了,连最基础的电子平板都配不起,更别说更先进的医疗记录仪了。
“紫色纹路……扩散速度稳定,无衰减迹象……”
写下最后一行字时,他的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医生……” 安妮忽然小声开口,浅褐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有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怯懦和茫然,“我听隔壁床的护工阿姨们悄悄说……我得的是「崩坏病」,很严重很严重的病,所以养父养母才不要我了……她们还说,这种病……是治不好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颤抖,“我是不是……快死了?”
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放下笔和笔记本,隔着防护手套,轻轻捏了捏安妮没有紫色纹路的另一边脸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而肯定:
“想什么呢,小傻瓜?你的病没有突然恶化呀,各项指标比昨天还稳定了一点点。别听别人瞎说,医生还没放弃呢,你自己怎么能先放弃?”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来的旧行囊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东西。
“你不是总跟我说,在旧世界的画册上看到过,一直想尝一尝巧克力蛋糕的味道吗?看看这是什么?”
油纸打开,露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的巧克力蛋糕。
在这物资极度匮乏、糖和可可都是奢侈品的战后年代,这一小块蛋糕,几乎花掉了苏整整一周的微薄薪水。
他省吃俭用了好久,才在昨天收工时,咬牙从黑市商人那里换来的。
安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深褐色的小点心,喉头动了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给……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庆祝我们的小安妮今天感觉‘好多了’。” 苏微笑着,将蛋糕递到她手里。
安妮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再也忍不住,低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巧克力的微苦与甜腻、蛋糕体的粗糙口感,对她而言却是从未体验过的天堂滋味。吃着吃着,大颗的眼泪就滚落下来,混合着蛋糕屑。
“苏医生……你对我真好……”
她抽噎着,含湖不清地说,“比我那个……只会在喝醉后打我的养父……好一千倍,一万倍……”
苏只是默默地看着她,防护面罩后的眼神温柔而悲伤。
他怎么会不知道,在世界政府那些高层老爷们的宴会上,比这精致美味千百倍的蛋糕,可能只是用来喂狗或随意丢弃的餐后甜点。
而这微不足道的一块,却是这个可能不久于人世的小女孩,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品尝到的“甜美”。
“慢点吃,别噎着。” 他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安妮枯黄的头发,“吃完了就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医生们都在努力想办法,你也要加油,知道吗?”
“嗯!” 安妮用力点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继续珍惜地吃着蛋糕。
苏又陪了她一会儿,直到她吃完蛋糕,心满意足地躺下,才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苏医生再见!” 安妮在身后小声喊道。
“再见,安妮。” 苏没有回头,挥了挥手,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厚重的隔离门在身后闭合,隔绝了那个小小的、充满苦涩希望的空间。
苏沿着空旷安静的走廊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这位曾经在第三次崩坏的长空市废墟中,直面过可怖的崩坏兽、在流弹与倒塌中抢救过伤员、见过无数生离死别的年轻医生,此刻,终于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防护面罩下,冰蓝色的眼眸紧闭,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滑过脸颊,浸湿了内衬。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些看似“稳定”的指标,不过是崩坏病进入平台期的假象。
安妮手臂上的紫色纹路蔓延速度没有丝毫减缓,按照他这几年来观察总结的、近乎绝望的经验规律,最多到下个星期五,那些致命的纹路就会侵入主要脏器,引发全身性的崩坏能侵蚀爆发和器官衰竭……
到那时,任何现有的医疗手段都将回天乏术。
他救不了她。
就像他救不了那么多因为崩坏病而被亲人抛弃、在痛苦与孤独中死去的孩子和大人一样。
他倾尽所有,换来的只是一小块蛋糕带来的、短暂的甜美幻觉,和更深重的无力感。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崩坏?为什么会有这种让人一点点看着生命被侵蚀、却无能为力的疾病?
“苏医生!苏医生你在吗?!!”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一名全副武装的护士气喘吁吁地冲到他面前,眼神里满是焦急。
“5号病床的病人!紫色纹路突然加速,已经侵入到心脏附近了!血压血氧急剧下降,出现全身性痉挛!拉格纳主任让你立刻去3号手术准备室!快!!”
紧急情况!又一个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苏勐地睁开眼,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悲伤、无力、愤怒,在职业本能和责任感的驱使下,被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哦!好!我马上到!”
他霍然起身,刚才的脆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医生面对危急病患时的决断与专注。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防护,调整了呼吸,然后迈开步子,跟着护士向着手术准备室的方向快步跑去。
走廊里,只剩下他刚才靠坐处,墙壁上那一点点未干的水痕,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年轻医生,在这个残酷时代里,无人看见的、沉重而温柔的悲伤。
…………
黄昏。
夕阳如血,给021城郊外隔离医院简陋的板房和帐篷镀上了一层悲怆的金红色。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混入了铁锈般的腥气,挥之不去。
5号病床的病人,终究还是没有挺过来。
手术室(如果那间仅能进行最基础清创和截肢的简陋房间能被称为手术室的话)的门被沉重地推开,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鱼贯而出,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汗水和难以言喻的疲惫,眼神空洞或压抑着痛苦。
空气中弥漫着失败与死亡的气息。
苏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瘫坐在走廊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墙壁,厚重的防护服还没完全脱下,面罩被他抓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脸上残留着汗渍,冰蓝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瞳孔深处似乎还在倒映着手术台上最后那一刻的景象——
那颗被取出的、仍在微微搏动、却已经爬满了狰狞紫色纹路的心脏。
他能有什么办法?
把一整个心脏切下来吗?!
患者就在他们徒劳的尝试和极端的痛苦中,生命体征如同燃尽的蜡烛般迅速熄灭。
那痛苦的呻吟、逐渐涣散的眼神、最后那一下无力的抽搐……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他还记得,主刀的老医生摘下被血污和汗水浸湿的口罩,看着监测仪上拉平的直线,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
“记录……手术失败。通知焚烧处……直接火化。后山的坟地……早就没有位置了。”
是啊,连埋葬死者的土地都成了奢侈品。这就是他们面对的日常。
就在苏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淹没,几乎无法呼吸时,一双虽然沾着灰尘、鞋跟却磨损得厉害的女士平底皮鞋,停在了他低垂的视线前。
苏缓缓抬起头,顺着洗得发白、裤腿笔挺的护士长裤向上看去,看到了那张熟悉而严肃的脸——拉格纳主任。
他的导师,也是这次医疗援助中护理部的负责人……
“拉格纳老师……我……很抱歉……” 苏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挫败感。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老师的期望,没能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
拉格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自己相当看好的年轻医生。
然后,她弯下腰,没有拉苏起来,反而自己也靠着墙壁,在苏旁边坐了下来。这个动作打破了上下级的隔阂,更像是一位疲惫的长辈……
“苏,” 拉格纳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澹漠,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该说抱歉的,不是你。是这该死的崩坏病,是这场灾难,是这个操蛋的世道,夺走了他的生命。你,还有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尽了全力,做了在这种条件下能做到的一切。”
她顿了顿,理了理耳边有些散乱的、夹杂着银丝的头发。
“老师……” 苏转过头,看着拉格纳主任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痕迹、却依然坚毅的侧脸,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深深的迷茫,“你说……我们就真的没有办法吗?面对崩坏病,除了看着它一点点侵蚀,或者在最后时刻徒劳地切除病变组织……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拉格纳沉默地望着走廊尽头窗外那片血色的天空。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苏从未听过的、近乎虚无的飘忽:
“或许有吧。或许在日耳曼尼亚要塞都市里,在亚特拉那些被层层保护的顶尖医疗中心,在世界政府那些老爷们自己享受的私人医院里……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方法,有还没公开的技术,有更先进的设备……或许有吧。”
她重复了两遍“或许有吧”,语气却充满了讽刺与不抱希望的澹然。
“但在这里,苏,”
她转过头,看着苏的眼睛,目光锐利而清醒,“在我们脚下这片刚刚清理出来的废墟上,在我们拼凑起来的这些简陋设备面前,对于这些已经发展到中晚期的普通感染者……没有。物理清除,截肢,尽可能延长痛苦的生命,或者……给予相对不那么痛苦的终结,就是我们仅有的‘治疗’方案。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苏刚刚燃起过一丝幻想的心头。
但他看着拉格纳老师眼中那同样深沉的疲惫和并未完全熄灭的微光,忽然,一股近乎偏执的火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起来。
“或许……现在的我们没有办法。” 苏的声音不再迷茫,而是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他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来,眼眸重新聚焦,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但是,不代表未来也没有!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老师,你说得对,也许日耳曼尼亚有,也许亚特拉有!也许……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有,但他们没有公布!这不代表不存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不会放弃的!不管希望多么渺茫,不管要面对多少失败,我都要去试一试!去学更多!去看更多!去找出那个‘或许’!如果这里没有答案,我就去日耳曼尼亚!去亚特拉!甚至……去世界政府门口问!”
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爆发出惊人斗志的年轻人,拉格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罕见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欣慰和感慨的笑容。
她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苏的肩膀(隔着防护服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不愧是我的学生!” 拉格纳的声音里有了温度,“这种话,或许其他人说,我早就已经劝他们认清现实、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好了。对的是致死率100的绝症啊……”
“可是老师,” 苏指向走廊两侧那些亮着灯或传出压抑咳嗽声的病房,“还有很多病人在等着!还有很多像安妮一样的孩子,还有很多拼尽全力想活下来的人!只要还有一个病人在,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性,我就不能放弃!我相信,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真像你会说出的话呢……” 拉格纳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不舍,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她不再说话,而是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苏。
一样是一罐包装简陋、印着世界政府后勤标志的能量饮料,在这个营养普遍不良的时代,这算是难得的补给品。
另一边,则是一个薄薄的、印着官方纹章的信封。
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盖着红印的正式文件——《关于苏医生临时升任021城郊外隔离医院医疗主任的通知》。
苏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拉格纳。
“拉格纳……老师?你……你要离开了吗?” 声音带着急切和不相信。他不相信,这位带领他们在这片绝望之地奋战、言传身教、从未在困境面前退缩过的老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
拉格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是的,苏。我要走了。但我从没有放弃……放弃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放弃寻找希望。”
她望向窗外更远的方向,仿佛目光已经穿越了千山万水。
“中东地区,第六次崩坏的余波还在肆虐,几个前政府残余势力与新兴部落武装的冲突愈演愈烈,人道主义危机比这里严重十倍。那里更缺医生,更缺药品,更缺有经验的组织者。世界政府协调医疗资源的部门发出了紧急征调令。”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苏,眼神如同在交付重要的托付:“是我自己申请的。我要去最需要的地方,去我能发挥更大作用、也能直面更残酷现实的地方。这是我的决定。”
她顿了顿,指了指苏手里的调令。
“临走前,我向上面推荐了你。你的能力、你的责任心、你对病人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021城这里,医疗刚刚走上正轨,但隔离医院这边尤其需要像你这样既专业又不失温度的人来主持。别推辞,苏,你现在可能还觉得自己不够格,但我觉得你可以,也必须承担起来。”
她伸手,像一位母亲或长姐那样,隔着手套,轻轻理了理苏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
“我的办公室钥匙给你。里面有些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医学笔记、关于崩坏病各个阶段临床表现与并发症的手稿、还有一些处理战伤和感染的老经验……乱得很,也没啥值钱的,但或许对你有用。算是……我这个老师,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吧。”
拉格纳站起身,拍了拍护士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身姿依然挺拔。
夕阳最后的光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坚韧的金边。
“苏,” 她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被现实磨平了棱角,但也别被理想冲昏了头脑。你一定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医生。再会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回头,用带着命令和深切关怀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千万别再让我听说你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点着应急灯熬夜翻病例!会把自己累垮的!这是主任的命令,也是老师的叮嘱,听到没有?”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着干练而坚定的步伐,向着走廊尽头的出口走去,背影逐渐融入昏黄的光线中。
苏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调令和冰冷的能量饮料罐,站在原地,望着老师消失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刚才燃烧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了下来,混合着离别的酸楚、骤然加深的责任、以及对未来更清晰却也更艰巨的使命感。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走廊的应急灯一盏盏亮起,投下苍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