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高度机密的生物实验室,深层隔离区。
与外界的喧嚣和监控下的压抑不同,梅比乌斯博士的私人实验区域,永远弥漫着一种冰冷的、专注于数据的静谧。
空气中飘浮着澹澹的消毒水与培养液混合的气味,无数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滚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基因序列、能量反应图谱、以及基于高阶崩坏能模型的复杂推演。
梅比乌斯本人正坐在主控台前,金色的蛇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面前最大的一块屏幕,上面正在回放一份实验记录。
那是关于某种从“塔”内带出的、具有不稳定时空属性的稀有细胞样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思维完全沉浸在那微观世界惊心动魄的演变中。
直到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需要多重验证的合金门发出低沉的嗡鸣,向一侧滑开。
克莱因端着一杯散发着奇异植物清香的营养液走了进来。
克莱因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类”的忧虑。
“博士……”克莱因的声音很轻,将营养液放在梅比乌斯手边一个不会干扰到屏幕的位置,“他们来了。在第三会客室。”
梅比乌斯敲击扶手的手指顿住了。金色的蛇瞳微微偏移,从令人着迷的细胞变异图像上移开,瞥了一眼克莱因。
她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世界政府的定期“拜访”团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隐蛾计划》可能的前哨与眼睛。
“知道了,克莱因。”梅比乌斯的声音平澹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伸手端起那杯营养液,抿了一口,熟悉的苦涩与微甜在舌尖化开,帮助她迅速从纯粹的科研状态切换出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划动了几下,将正在观看的实验记录加密保存,并切断了主屏幕与核心数据库的直连。
屏幕上跳出一个待处理的虚拟文件图标,文件名赫然是 「k计划」阶段性数据汇总(73) 。
她瞥了一眼,没有点开,只是将其最小化。
“k计划”……一个只有她自己和极少数绝对可信(她自认为)的助手知晓的私人项目代号。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服(尽管这并不能增加多少亲和力),梅比乌斯起身,金色的蛇瞳恢复了那种实验室主人特有的、抽离而锐利的审视感。
“保持常规监测,记录所有非授权访问尝试。我回来之前,暂停所有‘敏感项目’的数据流交互。”她对克莱因吩咐道,语气如同在说明天的天气。
“明白,博士。”克莱因点头,目送着梅比乌斯走出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走廊空旷而安静,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色,只有脚下的感应灯随着她的步伐依次亮起。
梅比乌斯的脚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脑海里,却在快速复盘:这次“拜访”的提前预约理由是什么?常规的“项目进展审查与资源需求评估”?
还是最近提交的几份关于“崩坏能惰性化环境模拟”的报告中,某些过于“前瞻”或“危险”的推论引起了委员会里那些保守派或者……别有用心者的主意?
更重要的是,是否与《隐蛾计划》有关?
芽衣刚刚通过精神链接示警,这边委员会的人就来了,是巧合,还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思绪辗转间,她已来到第三会客室门前。这是一间设计风格极其简约、甚至可以说冰冷的房间,除了一张金属长桌、几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和墙壁上隐藏式的显示面板外,别无他物。
房间的隔音和屏蔽性能极佳,专为高保密谈话设计。
门自动滑开。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两男一女,都穿着世界政府高级技术官僚的标准制服,神色严肃,胸前佩戴着委员会的徽章。
他们面前摊开着电子记事本和厚厚的(可能是装饰性的)纸质文件。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却目光精明的中年男子,是委员会的资深顾问之一,格伦博士。
旁边是一位面无表情、更像是记录员或安保人员的年轻女性。另一位则是身材微胖、眼神有些闪烁不定、负责联络与行政的官员。
“梅比乌斯博士,抱歉打扰您宝贵的研究时间。”格伦博士率先起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伸出手。
梅比乌斯澹澹地与他握了握手,触感冰凉。“格伦博士,例行公事而已。”
她的声音同样听不出多少温度,直接走向主位坐下,金色的蛇瞳扫过三人,“这次,是哪份报告让委员会觉得需要当面‘聆听解释’?”
她的直截了当让格伦博士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博士还是这么直接。好吧,我们长话短说。”
他示意旁边的年轻女性打开记录仪,“主要是关于您上个月提交的‘as-1074号样本(即那份时空属性细胞)在拟态高维能量场中的稳定性研究’补充报告。委员会对报告中提到的‘样本表现出对特定信息扰动的异常亲和性,可能指向非本地宇宙的模因污染风险’这一推论,非常重视。”
梅比乌斯心中一动。果然是这份报告。她在报告中确实埋下了一些试探性的、涉及高维信息层面的猜想,目的是为了合法申请更多接触“塔”遗留物的权限,以及试探委员会对这类“危险知识”的容忍底线和……背后的知识储备。
“重视?”
梅比乌斯微微挑眉,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是认为我的推论过于危险,需要限制相关研究?还是认为……有进一步深入验证的价值?”她的目光紧紧锁定格伦博士。
格伦博士推了推眼镜,避开了她过于锐利的直视,看向自己的记事本:“委员会认为,此类涉及‘模因’、‘高维信息’等非传统实体的研究,潜在风险极高,必须慎之又慎。目前的结论是,建议暂停as-1074样本的‘主动诱导性高维能量暴露实验’,转为保守的隔离观察和数据记录。同时……”
他顿了顿,看向梅比乌斯,“委员会希望您能提供更详细的实验原始数据,尤其是关于那种‘特定信息扰动’的模拟参数和样本反应的全过程记录。这对于全面评估风险至关重要。”
索要原始数据。 梅比乌斯金色的蛇瞳微微收缩。
这可不是常规操作。原始数据往往包含更多未公开的细节、偶然发现、甚至研究者无意识留下的思维痕迹。
交出,等于将研究的部分核心透明化。
梅比乌斯的声音冷了几分,“如果委员会对我的研究方法或诚信有疑问,可以启动正式的审计程序。”
“博士误会了。”旁边的胖官员连忙打圆场,搓着手笑道,“不是不信任您,实在是……唉,您也知道,现在局势敏感,上头对任何可能涉及‘不稳定因素’的研究都抓得特别紧。尤其是‘塔’消失后,各种遗留物的研究规范还在制定中,我们也是按章办事,多一份详细数据,多一份保障嘛。这也是为了您的实验室安全考虑,万一……真有点什么‘模因污染’泄露出来,责任谁也担不起不是?”
话语看似恳切,实则绵里藏针,抬出了“上头”、“安全”、“责任”等大帽子。
梅比乌斯沉默了几秒,金色的蛇瞳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她能感觉到,格伦博士眼底深处有一丝探究,胖官员是纯粹的官僚式谨慎加一点点贪婪(或许想借此捞点功劳或数据),而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子……
她的气息过于平稳,手指在记录仪上的动作精准得不像普通文员。
《隐蛾计划》……“复制”……他们是想通过原始数据,更深入地了解她的思维模式和研究路径吗?为“复制”做铺垫?
“数据可以给。”梅比乌斯突然开口,让三人有些意外,“但需要时间整理和脱敏处理。涉及实验室核心算法和未公开的观测手段,需要剥离。一周后,提交经过处理的‘可公开原始数据包’。”
她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既不完全拒绝,也保留了缓冲和操作空间。
格伦博士和胖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可以,那就一周后。感谢博士的配合。”格伦博士点点头,示意记录员关闭记录仪。
会谈似乎就此结束。
三人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梅比乌斯以为这次接触就此为止时,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女子,在起身的瞬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梅比乌斯随手放在桌边的个人平板
她的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梅比乌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好奇,不是疑惑,而是一种……确认般的漠然。
梅比乌斯的心,微微一沉。
他们走后,会客室重新恢复寂静。梅比乌斯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原地,金色的蛇瞳盯着那扇关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的边缘。
「k计划」……
他们看到了吗?或者,只是瞥见了图标,并未在意?
克莱因的提醒、委员会看似合理实则蹊跷的数据索取、那个年轻女子最后的目光……
诸多细节串联起来,在梅比乌斯精密如仪器的大脑中,勾勒出一个不太妙的趋势。
《隐蛾计划》的触角,或许比她想象的,伸得更近。
她需要更快地推进“k计划”了。也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身边人的“状态”,比如,克莱因最近是否也有些过于……“平稳”了?
………………
好的,让我们将视线从梅比乌斯冰冷的实验室与阴谋的暗流中暂时移开,投向欧洲大陆的废墟与新生之地,聚焦于那位尚未知晓未来命运、仍在尘世中践行医道与追寻挚友的少年——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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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大陆,编号021城市——“新维也纳”
这里曾是某个欧洲古国骄傲的心脏,音乐、艺术与思想的殿堂。
然而,第六次崩坏的无情铁蹄碾过,将巴洛克式的辉煌、哥特式的尖顶、以及咖啡馆里飘荡的哲学思辨,一同埋葬在了辐射尘、扭曲金属与凝固血污之下。
几个月前,在重型工程机械的轰鸣和无数幸存者麻木而坚韧的努力下,城市的核心区才勉强清理出轮廓,搭建起简易但功能相对齐全的居住模块、行政中心和医疗设施。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澹澹的焦土味和消毒水的气息,远处未被清理的废墟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提醒着人们灾难并未远去。
大约二十多万劫后余生的民众聚集于此,其中不乏在崩坏中受伤、感染或留下严重心理创伤的伤员。
物资匮乏,医疗力量更是捉襟见肘。
消息传来,作为欧洲区域核心枢纽的日耳曼尼亚要塞都市的世界政府,决定派遣一支医疗援助队。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尤其当得知这支队伍由约三百名经验丰富的医生和护理人员组成时,饱受病痛折磨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而苏,恰在此时,身处此地。
准确来说,是他自己要求来的。
此刻的苏,还不是后来那位位列逐火之蛾十三英桀的“天慧”之苏。
他只是一个在贫困线边缘挣扎、却凭借惊人毅力与天赋成为一名优秀医生的年轻人。
他甚至从未听说过“逐火之蛾”这个名字,更遑论拥有任何超越常人的特殊能力。他的世界,简单而沉重:行医,救人,以及……寻找那个消失在崩坏中的挚友。
日耳曼尼亚的援助招募令发布时,苏几乎没有犹豫。
新维也纳的惨状通过残存的通讯网络有所流传,那里需要医生,而他也需要离开熟悉的区域,去往新的、可能留有线索的地方。
他收拾起简单的行囊(主要是几本磨损严重的医学典籍和一些自制草药),告别了收留他许久的诊所老医生,踏上了前往021城市的旅途。
负责这次庞大医疗援助行动的,是一位世界政府派出的官员。
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这位官员并非常见的脑满肠肥的官僚。
他穿着浆洗得笔挺但式样朴素的旧军装式制服,胸前挂着几枚褪色的勋章。
他说话简短有力,行动迅捷,查看医疗点、分配物资、协调病患时,眼神锐利如鹰,手法专业果断。
很快人们便知道,艾森并非文职出身。
他是一位真正从最前线尸山血海中爬下来的优秀军医,经历过第三次、第四次崩坏的大规模战役,在战地医院和移动救护站里救过的人比他救不回来的多得多。
世界政府成立后,像他这样有实战经验、品性相对刚直、又不属于任何主要利益集团的人,反而被推到了这类“吃力不讨好”但又至关重要的协调岗位上。
在普遍腐化的官僚体系中,他算是少数几股难得的清流。
苏对艾森的第一印象不错。
这位长官虽然严肃,但务实,不摆架子,最重要的是,他似乎真心想把医疗资源用在刀刃上,而非搞形式主义或中饱私囊。
在他高效却略显粗暴的指挥下,援助医疗队迅速在新维也纳临时医院搭建的帐篷区和加固建筑内展开了工作。
苏被分配到了内科和崩坏病感染科——后者是如今最令人头痛的领域。
………………
高强度的工作持续了数日。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病患,有限的药品和设备,以及崩坏病那诡异多变、往往伴随精神侵蚀的症状,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也感到身心俱疲。
苏更是如此。他不仅要应对繁重的诊疗,心底还始终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对凯文下落的无尽追寻与担忧。
这天清晨,天色未完全亮透,临时医院作为办公区的集装箱板房内,只有苏一个人。
他伏在简陋的办公桌上,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病历和实验记录。连日的劳累和精神压力让他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迷蒙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长空市那混乱而绝望的撤离时刻。
火光、尖叫、崩坏兽的嘶吼……然后,是那个白发少年逆着人流冲向危险区域的背影……
“苏!苏……!!”
熟悉的声音!是凯文!
但那声音并非记忆中清晰有力的呼唤,而是飘渺、虚幻,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断断续续,仿佛从极遥远、极深邃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非人感?
“凯文!!!” 苏在梦中猛地挣扎,想要抓住那身影,看清那身影。
“哗啦——!”
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被他的手臂扫落,旁边一个半满的旧水杯也被打翻,冰凉的水浸湿了纸张和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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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勐然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大口喘着气,眼眸中充满了未散去的惊悸与迷茫。
又是这个梦。
不,不仅仅是梦。
这几年,类似的感觉出现过不止一次。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在呼唤他,指引他,而那呼唤的核心,总与凯文相关。
可每当他循着感觉追去,最终总是一无所获,只剩更加深重的失落与疑惑。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文件,擦拭桌面。水渍晕开了墨迹,让一些记录变得模糊,但他此刻无暇心疼。
新一天的诊疗即将开始,外面还有无数病患在等待。
“凯文……” 他低声喃喃……
“你到底还活着吗?为什么……我总是找不到你?”
自从第三次大崩坏时,在长空市那场惨烈的撤离中与凯文失散,那位如同冰雪与火焰结合体的白发少年便如人间蒸发,再无确切音讯。
苏不愿相信他已经死去。
几年来,他一边行医谋生、积累经验,一边几乎踏遍了小半个地球,寻找任何关于“白发少年”、“使用冰霜力量的战士”、“独自对抗崩坏的孤狼”之类的蛛丝马迹。
他听过许多似是而非的传说,从极北的冰原到赤道的雨林,从东方的废墟到西方的堡垒。
那些描述中爆发出的力量、那独特的战斗方式、那沉默却坚定的背影……苏确信,那就是凯文。
可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当他以为终于接近,线索却又戛然而止?
仿佛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或一层看不见的帷幕,将他和凯文隔开。
是他不够强?走错了方向?还是……凯文所在的地方,已经超出了他所能触及的范畴?
“苏医生!看来你昨天晚上又没怎么睡啊!”
一个带着关切与些许调侃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护士服、面容温和却透着疲惫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份简单的早餐——黑面包、一点果酱和用代用咖啡粉冲泡的热饮。
她是这个临时医院护理部的负责人之一,拉格纳主任……
苏连忙站起身,接过早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拉格纳主任。谢谢您。”
“早!”拉格纳主任叹了口气,看着苏眼下的青黑和桌上狼藉的水渍,“你也是知道的,孩子。崩坏病,还有这些辐射后遗症、心理创伤……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消除的。我们尽力而为,但别太勉强自己。你是我们这里最年轻、也是最有天赋的医生之一,要是先累垮了,损失就大了。”
她的语气真诚,带着长辈般的关怀。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这种纯粹的善意尤为珍贵。
苏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自己的“勉强”不仅仅源于工作。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开始吃早餐,同时快速浏览着今天首批重症患者的名单。
拉格纳主任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便匆匆离开去安排早班护理工作。
苏嚼着干硬的黑面包,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
远处,021城市新搭建的简陋棚户区上空,炊烟袅袅升起,与尚未散尽的澹澹尘霾混合在一起。更远方,是沉默的、未被清理的废墟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凯文,如果你还活着,你会在哪里?你是否也看到了这破碎的世界,这挣扎求生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