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寂静笼罩着刑场,只剩下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以及高台上温迪戈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刽子手调整了一下绞索的位置,猩红的制服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军官清了清嗓子,展开羊皮卷轴,开始用冰冷而傲慢的语调宣读判决书,每一个拉丁语系的词汇都如同敲在棺木上的钉子。
台下的人群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到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病态的期待与原始的残忍。
九霄几乎要按捺不住,斗篷下的身躯微微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
凯雯的目光却越过高台,投向了广场边缘几处看似寻常的阴影——堆积的货箱后方、半塌的旧围墙缺口、甚至是一辆废弃的运水车底下。
在她那超越时代的感知中,那里蛰伏着如同即将出鞘匕首般的杀意与决绝。
就在军官念到“处以绞刑,立即执行”,刽子手的手握向绞索扳机的前一刻——
“为了同胞!为了自由!!”
一声嘶哑却充满血性的怒吼,如同炸雷般从货箱后爆开!
动了!
阴影中蛰伏的力量瞬间爆发!
六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猛扑向高台!
他们身穿利用沙蜥皮、粗麻和破烂布料拼凑的简易护甲,脸上涂抹着沙土与赭石混合的油彩,手持的武器寒光凛冽——打磨锋利的黑曜石长矛、沉重的骨锤、从敌人手中夺取并改造的砍刀、甚至还有利用机械零件粗劣锻打的手斧。
他们是萨卡兹反抗军中最悍不畏死的近战战士,冲锋时发出不似人声的战吼,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几乎在同一时间,广场侧翼半塌的围墙缺口处,两道沉稳的身影半跪而起,手中是结构复杂、带有滑轮组和精密望山的重型弩弓!
弩臂由坚韧的兽骨与特殊木材复合制成,弩弦绷紧如满月。
他们是反抗军中百里挑一的神射手,冷静得可怕,弩箭的箭簇并非普通金属,而是闪烁着微弱的源石光泽——那是用极其珍贵的源石碎片打磨而成,具有穿透能量屏障和坚硬护甲的特性。
弓弦震颤,两支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唿啸,目标直指高台上最重要的两个点:手持判决书的军官,以及正在操控绞架的刽子手!
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那辆废弃运水车的阴影里,一个身形相对瘦小、披着破烂斗篷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或她)的双手迅速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手印,口中吟诵着晦涩的音节。
刹那间,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地面细微的沙砾开始无风自动,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从其指尖和脚下浮现。源石技艺使用者——术师!
他(她)的目标并非直接杀伤,而是高台本身!他要制造混乱,破坏结构,为同伴解救温迪戈创造机会!
这一连串的袭击精准、突然、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了周密的策划和长时间的潜伏。
殖民军队的常规警戒主要针对外围和大规模冲击,完全没料到会有如此精锐且敢于直捣核心刑场的反抗军小队!
“敌袭!!”
“保护长官!!”
“是蛮子!开火!自由射击!!”
殖民军队瞬间陷入短暂的混乱,训练有素的士兵本能地举枪寻找目标,军官的呵斥与士兵的吼叫混杂在一起。但反抗军战士的冲锋太快,弩箭的射击太准,术师的施法太诡异!
噗嗤!噗嗤!
两支源石弩箭几乎同时命中目标!一支精准地贯穿了宣读判决书的军官的咽喉,将他未念完的判决和惊恐一起钉死在了喉咙里!
另一支则狠狠扎进了刽子手的肩膀,并非致命,但剧痛和冲击让他惨叫着松开了绞索扳机,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六名萨卡兹近战战士已经如同狂暴的旋风般撞上了高台周围的守卫!骨锤砸碎颅骨,黑曜石长矛刺穿胸膛,砍刀劈开锁子甲……
血腥的短兵相接瞬间爆发,守卫们仓促应战,一时间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压制!
那名萨卡兹术师的吟唱也到了最后关头,他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按——
“轰隆!!!”
高台靠近边缘的一角,木质结构内部突然发生剧烈的、仿佛来自地下的爆炸!
不是火药,而是被引导的、暴烈的能量!木屑纷飞,烟尘弥漫,整个高台剧烈摇晃,站在边缘的两名守卫惊叫着跌落!
捆绑温迪戈的粗大锁链,有一部分恰好连接在爆炸波及的台柱上!在剧烈的震动和结构损坏下,锁链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其中一道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名冲得最快的萨卡兹战士,不顾侧方刺来的刺刀,猛地挥动手中的重型手斧,狠狠砍向那根出现裂痕的锁链!
“铛!!!”
火星四溅!锁链剧烈震动,裂痕扩大!
温迪戈似乎也感受到了束缚的松动,它那一直低垂的、覆盖在鹿角阴影下的头颅,勐地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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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巨大的、非人的、燃烧着古老怒火的眼眸,骤然睁开!
它发出一声低沉如地鸣般的咆哮,开始奋力挣扎!碗口粗的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阻止它!开枪!开枪射杀那个怪物!” 一名反应过来的殖民军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更多的士兵开始向高台方向集火,子弹嗖嗖飞过,打在木头和温迪戈深灰色的皮肤上,迸出火星和血花。
近战的萨卡兹战士不断有人倒下,但他们用生命为同伴和温迪戈争取着每一秒。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达到顶点。
而就在这一切发生的电光石火之间,谁也没有注意到——甚至包括那些正在拼死搏杀的反抗军和殖民军——那根由凯雯悄然释放出的、蕴含着混沌原初色彩的灰白色能量蛛丝,已经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穿过了混乱的人群下方,悄然附着在了捆绑温迪戈的、最粗的那根主锁链的核心承力节点上。
这根锁链,正承受着温迪戈挣扎的巨力和外部砍击的双重压力。
凯雯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冷静光芒一闪而过。
她并没有直接切断锁链,那太明显。
她只是,在那能量蛛丝触及锁链节点的瞬间,极其精妙地、轻微地 “调整” 了一下该节点处金属的疲劳度分布和应力传导路径。
就像是,在一根已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上,用指尖,在某个最脆弱的纤维处,轻轻拂过。
“咔嚓——————!!!”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声响都更加清脆、更加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响彻整个广场!
那根碗口粗细、经过殖民者工匠精心锻造、用来束缚巨兽的主锁链,就在温迪戈又一次猛烈的挣扎和那名萨卡兹战士不计后果的全力噼砍下,于那个被“调整”过的节点处,猛然断裂!
断裂的锁链如同死去的巨蟒般弹开,带着骇人的风声!温迪戈的一只手臂,连同半边肩膀,瞬间恢复了部分自由!
巨兽的咆哮声陡然提升了数个量级,充满了挣脱束缚的狂怒与力量!它用获得自由的那只巨臂,勐地抓住另一根锁链,开始更加狂暴地撕扯!
连锁反应开始了。
一根锁链的断裂,破坏了整个束缚体系的平衡。
在高台摇晃、士兵慌乱、反抗军死战、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爆发下,剩余的锁链也开始相继崩开或松动!
刑场,彻底变成了血腥的战场和巨兽挣脱的囚笼。
凯雯轻轻放下手指,那根灰白色的能量蛛丝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
萨卡兹反抗军的突袭虽然凌厉精准,打了殖民军队一个措手不及,甚至险些成功解救温迪戈,但实力的绝对差距,很快在殖民者稳住阵脚后显现出来。
“列阵!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瞄准那些蛮子!自由射击!”
“蒸汽弩炮!转向广场!装填霰射弹!”
“无畏步行机前压!驱散他们!”
训练有素的殖民军队迅速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低级军官的吼声压下恐慌,士兵们以标准战术动作集结、瞄准。
更可怕的是,镇守广场边缘的两台无畏步行机迈着沉重的步伐,蒸汽狂喷,轰然踏入战场。
它们上肢的多管速射火铳开始旋转预热,发出令人胆寒的“呜呜”声。
远处,由蒸汽动力驱动的重型弩炮也在士兵的操作下,缓缓调整角度,粗大的弩箭上捆绑着即将爆开的弹体。
反抗军的悍勇,在钢铁、蒸汽与组织化的火力面前,迅速被压制。
弩箭虽利,但射速有限;近战战士再勇,也难挡金属风暴;术师的源石技艺需要准备时间,且范围有限。
不断有萨卡兹战士在枪林弹雨中倒下,鲜血染红了粗糙的沙石地面。连那刚刚挣脱部分锁链、狂怒咆哮的温迪戈,身上也爆开更多的血花,行动因伤痛和剩余锁链的牵制而变得踉跄。
凯雯(凯文意志)金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战场。
她能做的非常有限,必须将干预控制在近乎“自然巧合”或“难以察觉的异常” 的层面,以避免引发时空的过度关注。
地形微调:一名萨卡兹弓弩手藏身的半截土墙,在子弹扫射下本应很快崩塌,但内部结构被极其细微地“加固”了一瞬,让弓弩手得以躲射出一箭,击毙了一名正在操作蒸汽弩炮的士兵,延迟了弩炮的发射。
物质密度:这是最精妙也最冒险的操作。
一名冲在最前面、吸引火力的萨卡兹战士,他身上那件简陋的、由多层沙蜥皮缝制的护甲,在几颗子弹即将命中其胸口要害时,表皮的纤维结构在微观层面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变化,密度瞬间提升了数个数量级,仿佛一瞬间拥有了后世顶尖复合材料防弹衣的防护效果!
子弹撞击在上面,发出“噗噗”的闷响,竟然被弹开或镶嵌在表面,未能穿透!那战士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被同伴拽回掩体。
这些干预细碎、分散、效果有限,如同在滔天洪流中投入几颗小石子,试图改变几道微小水花的轨迹。
它无法扭转战局,只能为那些拼命的人,争取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或者制造一点点不可思议的“幸运”。
然而,九霄看得目眦欲裂。
她看着那些萨卡兹战士一个个倒下,看着温迪戈在锁链与弹雨中挣扎流血,看着殖民军队那冰冷高效的杀戮机器步步紧逼。
凯雯那种“微调尘埃”的克制方式,在她炽烈而直接的性格看来,远远不够!
“够了!” 九霄低喝一声,紫眸中燃烧着决断的火焰。她不再满足于旁观和有限的“巧合”制造。
就在殖民军队的无畏步行机抬起枪口,蒸汽弩炮即将发射霰射弹,准备对残余反抗军和温迪戈进行最后清洗的千钧一发之际——
九霄猛地扯下兜帽,紫色长发在骤然激荡的能量风中飞扬。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阵图范围内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仿佛与现实剥离。
“传送?!” 凯雯金色的眼眸骤然一凝。九霄的举动超出了她(他)预计的“轻微介入”范畴!
这已经不是改变尘埃轨迹,而是在历史的画布上,直接用异色的画笔涂了一笔!
但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走!!” 九霄清叱一声,双手向上一托!
嗡——————!!!
刺眼的白光吞没了阵图范围内的所有身影——那些还活着的萨卡兹战士、惊愕的术师、以及咆哮的温迪戈。
他们的身影在白光中迅速变澹、透明,连同脚下那片染血的土地一起,仿佛被橡皮擦从现实中抹去。
下一刻,白光骤熄。
刑场中央,高台旁,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残留着血迹和战斗痕迹的地面,以及几段崩断的锁链。
残余的萨卡兹反抗者和那头巨大的温迪戈,凭空消失了!
死寂。
无论是殖民军队的士兵军官,还是远处围观尚未完全逃散的人群,全都陷入了短暂的、大脑空白的呆滞。无畏步行机的蒸汽喷口茫然地排放着白气,弩炮手的手指僵在发射扳机上。
发生了什么?那些蛮子和怪物……去哪了?刚才那刺眼的白光是什么?某种前所未见的、强大的源石技艺?
还是……神迹?或者恶魔的把戏?
“消……消失了?”
“是萨卡兹的邪术!!”
“找!他们一定没跑远!封锁全镇!搜查每一个角落!”
震惊过后,是更大的混乱和恐慌。殖民军队的指挥官气急败坏地怒吼着,士兵们如梦初醒,开始像无头苍蝇般四处搜查,但哪里还有踪影?
凯雯已经迅速重新拉好兜帽,遮住了璀璨的金发和面无表情的脸。
她看了一眼身旁因为强行催动力量、脸色微微发白却眼神倔强的九霄,没有责怪,只是通过意念传来平静的询问:
“坐标?你把他们传送到哪里去了?”
九霄喘了口气,低声道:“镇子西北方向,大概……三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矿坑。我的力量被这个世界压制得厉害,只能传这么远,而且定位可能有点偏差……”
“偏差?” 凯雯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可能掉进矿坑深处,或者……落在矿坑旁边的沼泽里。”
九霄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随即又抬起头,“但总比留在这里被乱枪打死或绞死强!”
凯雯沉默了一瞬。是的,从结果看,九霄的行动确实救了那些人的命,尽管方式鲁莽,可能留下隐患(比如传送时的能量波动是否被某些存在察觉),也彻底改变了这些人的“历史结局”。
“干预已成事实。” 凯文的意志冷静地评估着……
她看了一眼还在疯狂搜查、逐渐将怀疑目光投向围观人群的殖民军队。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两人趁着人群的混乱和士兵注意力分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广场,如同两滴水融入了城镇混乱的街巷之中。
而在三十公里外,某处荒废已久、塌陷严重的旧矿坑边缘,伴随着一阵空间扭曲和零星的白光闪烁,几个浑身是伤、惊魂未定的萨卡兹战士,一位脱力的术师,以及一头身上还挂着半截锁链、伤口汩汩流血、茫然四顾的温迪戈,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中跌落在泥泞的矿坑边缘或直接滚进了深不见底的坑洞黑暗中。
他们活下来了,以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
而救下他们的,是两位来自三百年后、本不该出现在此的“过客”。
历史的轨迹,在此刻,被九霄那不顾后果的一笔,画出了一道清晰而突兀的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