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跟敲击潮湿石板路的回响在狭窄后巷中被放大,带着不容违逆的节奏迫近。
凯雯与九霄刚刚融入这条相对僻静、两侧堆满腐烂木箱和废弃铁桶的后巷……
正准备利用城镇混乱的街巷布局快速远离中心广场那片是非之地时,身后就传来了急促而粗鲁的喝止声。
“前面那两个!站住!鬼鬼祟祟的!转过身来!”
声音带着高卢帝国军人特有的傲慢腔调——那种将喉音略微抬高、辅音发得短促有力、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军规条例打磨过的独特韵律。
话语末尾的命令式语调不容置疑,如同鞭子在空中抽响。
凯雯的脚步几乎是瞬间便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只是幅度略微放缓,像一片被微风拂过的叶子自然停驻。
而身旁的九霄,身体则明显僵直了一瞬,右手几乎是本能地向腰间摸去——那里本该挂着她惯用的、造型奇特的能量刃柄,但此刻空空如也。
穿越时空的仓促与伪装的需要,让她不得不暂时与武器分离,这让她在危机时刻感到一阵短暂的不适。
两人缓缓转身。
动作同步得近乎仪式化。
灰色的亚麻斗篷随着转身划出柔和的弧线,边缘沾着从广场带出的细微尘土,在巷口透入的昏黄光线中扬起微弱的金色光尘。
她们的动作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事态发展的从容——或者说,是凯雯的从容感染了九霄,让她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躁动。
巷口处,五道身影如同铜版画上剪裁下来的剪影,挡住了去路。
五名身着笔挺高卢帝国深蓝色军服的士兵。
军服是典型的十八世纪中叶款式:双排铜扣从喉结下方一直紧密排列到腰际,深蓝色呢料在潮湿空气中显得厚重而压抑;肩部有装饰性的金色穗带,但已沾染污渍……
白色交叉背带在胸前形成醒目的“x”形,上面挂着弹药盒与刺刀鞘。
他们头戴传统的三角帽,帽檐压得很低,在鼻梁上方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完整的眼神,只能感受到阴影下审视的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肩上扛着的武器——燧发火铳。
枪管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木制枪托被无数手掌摩擦得油亮,枪口处还残留着不久前发射过的淡淡硝烟味。
这些不是礼仪用品,而是真正见过血、保养得当时刻处于待发状态的杀人工具。
为首者站在其余四人前方半步,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的男子。
胡须呈深褐色,沿着下颌线修成整齐的弧度,末端微微上翘,带有这个时代高卢军官流行的时尚感。
他的三角帽帽檐下,一双眼睛锐利如准备扑食的鹰隼,灰蓝色的虹膜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眼白融为一体,只剩下针尖般的瞳孔牢牢锁定着巷内的两个身影。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是一柄细长的宫廷剑,剑柄包裹着磨损的鲨鱼皮,铜制护手盘上蚀刻着模糊的家族徽记。
手指修长,关节处有长期握持武器形成的老茧,此刻正以稳定的频率轻轻敲击着剑柄圆头,仿佛在无声地倒计时。
他身后的四名士兵呈扇形悄然散开,动作娴熟默契,显然长期配合。
两人略微靠前,封住了退回广场方向的巷口;两人稍后,堵住了深入小巷的退路。火铳虽然还未平举瞄准,但他们的右手食指已经自然地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那是燧发枪时代士兵的标准戒备姿态,只需零点几秒就能完成瞄准击发。他们的站姿微微侧身,减少暴露面积,膝盖微曲,重心下沉,随时可以前冲或后撤。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粘稠的紧张感,与远处广场尚未平息的喧嚣、士兵的吼叫、民众的哭喊形成了诡异的二重奏。
巷内则异常安静,只能听见士兵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皮革装备摩擦的悉索声、以及不知从何处滴落的水珠敲打石板的“嗒、嗒”声。
凯雯与九霄转过身来,宽大的灰色斗篷虽然遮住了她们大部分身形和面容,但在转身时斗篷前襟不可避免地被牵扯,露出了下方一小截衣物——九霄的是一件深紫色、质地奇异的贴身劲装下摆,凯雯则是素白色、毫无装饰的简朴长袍边缘。
更关键的是,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与巷口光线的交界处,两人脖颈处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在昏暗中白得有些晃眼。
那并非这个时代常见的、因常年户外劳作被阳光晒成小麦色或粗糙泛红的皮肤,而是某种近乎瓷器般细腻、均匀、缺乏日晒痕迹的白皙。
这种白,在这个边疆城镇的居民——无论是殖民者还是原住民——身上都极其罕见。
它暗示着某种养尊处优的生活、远离体力劳作的阶层、或者……根本不属于这个地域的人种特征。
士兵中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头……”最左侧那个年轻些、脸上还带着几点雀斑的士兵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混杂着惊讶与某种粗鄙兴趣的光芒,“这好像是……两个妞啊?”
他的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巷中清晰可闻。
其余三名士兵的眼神也发生了微妙变化,审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如同用视线剥开层层织物。
在这个男性主导、尤其军人地位崇高的殖民时代,落单的女性——尤其是容貌可能不俗的女性——往往意味着麻烦,或者……“机会”。
被称为“头”的中尉,肩膀上的铜制肩章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两枚六角星并排镶嵌在深蓝色呢绒底衬上,边缘有些许磨损。
在这座名为“新科隆”的边疆小镇,驻军最高长官不过是一名少校,且常年在要塞内深居简出。
真正负责日常巡逻、治安、乃至“灰色收入”运作的,正是他这样的中尉。
说是当地的“土皇帝”或许有些夸张,但在这法纪松弛、天高皇帝远的殖民前沿,一个手握三十人巡逻队、与本地税吏和商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中尉,确实拥有足以让平民战栗的实权。
听到手下的话,中尉脸上紧绷的肌肉线条似乎略微放松了半分,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的审视并未减少,反而多了几分估量与玩味。
他敲击剑柄的手指停了下来,改为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两位女士,”他的声音比刚才略微放缓,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并未减弱,反而因确认了对方性别而掺杂进一丝令人不适的、属于强势性别对弱势性别特有的“宽容”式轻蔑,“广场发生了严重的恐怖袭击,以及……一些目前尚无法解释的异常事件。”
他刻意在“异常事件”上加重了语气,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斗篷兜帽下的阴影,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反应。
“所有在附近出现、形迹可疑、尤其是——”他的目光扫过她们遮住面容的斗篷……
“——遮掩容貌者,都需要接受盘查。这是军务,也是为了二位女士的安全考虑。”
他上前半步,皮靴踩踏石板发出清晰的脆响。
巷子很窄,这一步让他与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三米,已经进入了一个令人生理上感到压迫的危险距离。
他身上的气味扑面而来——烟草、汗液、劣质发油、皮革保养剂,以及更深层的、属于军营的钢铁与火药混合的气息。
“现在,请把兜帽摘下来。”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并且,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和通行文件。”
身份证明?通行文件?
凯雯兜帽下的金色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与九霄对视一眼——虽然隔着兜帽看不到彼此眼神,但长期的默契让她们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波动。
九霄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分,那是愤怒与无措混合的反应。
她们哪来的这个时代的合法身份?
穿越时空的仓促与最初的“观察者”定位,让凯文根本没有准备这些细节。
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时空悖论,任何试图在这个时代行政系统中留下记录的行为都风险极高。
伪造文件并非做不到,但需要时间、对这个时代公文格式的详细了解、以及合适的“渠道”——这些她们目前都不具备。
中尉说话时,目光如同无形的钩子,试图穿透那层灰褐色的粗糙织物,看清下面的面容与表情。
他身后的两名士兵随着他的上前,也默契地向前压迫了半步,彻底封死了她们退回广场和逃入小巷深处的路线。
包围圈进一步收紧。
显然,所谓的“盘查”,绝不仅仅是看看证件那么简单。
在这座法纪松弛、道德标准随着与文明中心距离拉远而急剧滑坡的边疆城镇,一位手握实权的中尉,在刚刚经历“恐怖袭击”和“异常事件”
神经紧绷且需要“成果”向长官交代的时刻,面对两个“形迹可疑”、缺乏有效身份文件、且容貌似乎不俗的“落单女性”,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搜查?拘押?审问?或者,在这条无人的后巷,发生一些更黑暗、更难以言说的事情,最后以“反抗盘查的嫌疑分子”或“不幸在混乱中遇难的无名女子”草草结案?
凯雯能清晰地感知到身旁九霄体内力量那不安的波动。
那并非崩坏能——在这个时代,那种能量形式尚未大规模显现——而是九霄自身特有的、融合了观测本质与某种未名权能的白色能量。
它在血脉中奔流,如同被压抑的熔岩,随时可能冲破表面的平静。她甚至能“听”到九霄脑海中翻腾的念头:『大不了撕破脸!这几个家伙还不够我一拳打的!』
但凯雯更清楚,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她们确实拥有轻易碾碎这五个人——乃至整支殖民军队——的武力潜质。
凯文本体是掌控伪树核心的创世级存在,即便这具“凯雯”化身的力量被压缩到极限,其本质也远超凡人理解。
九霄的力量虽然受时代压制,但其爆发力依旧恐怖。
但关键在于“悄无声息”。
杀死这五个人容易,但后续呢?枪声、打斗声、尸体处理、血迹清理、目击者……
在这个刚刚发生重大事件、全城戒严的敏感时刻,任何非常规的死亡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殖民军队会疯狂搜查,城镇会被彻底封锁,她们将被迫提前暴露在聚光灯下。
更危险的是,她们的能量波动一旦不受控制地释放,极有可能被这个时代某些特殊存在感知到。
比如,那些凯文之前察觉到的“不应属于这个时代的异常波动”;比如,那些可能已经存在、但对高维能量异常敏感的天启教会早期成员;甚至,是维持时空脆弱平衡的某种底层机制。
一旦暴露,她们将不再是历史的“观察者”或“轻微干涉者”,而会成为时空本身需要“纠正”或“排除”的显性异常。到时候,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殖民军队了。
九霄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抿紧了嘴唇,兜帽阴影下,那双紫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强烈的不耐与戒备,但最终,她没有动作。
只是体内的能量波动被强行压抑下去,如同潮水退回深渊。
就在这时,凯雯一个极其轻微、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或凡人感知的意念传递,如同滑入冰面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抵达九霄的意识深处:
『别冲动,交给我。』
意念平静无波,带着凯文一贯的、历经十万年煎熬沉淀下来的绝对理性与掌控感。那不是命令,而是陈述一个最优解。
九霄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微米。
凯雯微微抬起头。
这个动作让兜帽的阴影略微后移,露出了下半张脸的轮廓——线条优美的下颌,肤色是那种令人瞩目的白皙,嘴唇薄而色澹,如同初春未染颜色的花瓣。
但兜帽前沿依旧巧妙地遮挡住了眼睛与鼻梁以上的部分,保持着神秘感。
她蓝色的眼眸——此刻为了伪装,虹膜颜色被调整为与这个时代高卢贵族常见的澹蓝色相近——平静地迎向中尉审视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谧,仿佛在看着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物。
她没有立刻摘下兜帽,而是用经过刻意调整、略带沙哑却依旧悦耳的女声开口说道,语调平缓,每个词的发音都清晰准确,带着某种古老语言训练出的韵律感:
“中尉先生。”
她先准确地点出了对方的军衔——这是观察力的体现,也暗示着对军队体系的了解。
“我们只是途经此地的旅人,听闻今日有公开处刑,出于……人类共有的好奇心,驻足观看。”
她的话语里适当加入了符合这个时代女性特点的、对“好奇心”略带歉意的表达。
“不幸卷入骚乱,受到惊吓,正要离开返回旅店。”
她轻轻侧身,示意了一下小巷深处的方向,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住在那边某家旅店。
“我们的身份文件放在旅店行囊中,并未随身携带——毕竟,谁会在观看处刑时带着所有重要文件呢?”她恰到好处地加入了一丝合乎情理的疑惑,仿佛对军官的要求感到些许不解。
最后,她略微转向九霄的方向,声音放得更轻,带上了一丝保护性的温柔:
“至于容貌……我的姐妹幼时遭遇火灾,面容受损,留下疤痕。她心性敏感,自此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常年以兜帽遮面,还请中尉先生体谅。”
理由层层递进,合情合理:旅人身份解释出现在此地的原因;文件在旅店解时无法立刻出示;姐妹毁容解释遮掩面容;最后以女性特有的“柔弱”与“请求体谅”作为收尾,试图触动对方或许残存的绅士风度或同情心。
姿态不卑不亢,既不过分强硬激起对方敌意,也不过分软弱引发觊觎。
凯雯说完,静静等待。她甚至能感觉到九霄在听到“姐妹毁容”说辞时,体内能量那一瞬间古怪的波动——大概是混合了荒谬感与强忍的笑意。
然而,在这个紧张且疑窦丛生的时刻,尤其是在刚刚目睹了“萨卡兹反抗军突袭”和“温迪戈与反抗者凭空消失”的诡异事件后,中尉的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
任何一点可疑之处都会被放大。
“旅人?面容有疾?”中尉的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
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的怀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般迅速扩散、加深。
他上前又半步,现在距离两人已不足两米。
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凯雯兜帽下露出的白皙肌肤,那肌肤在昏暗光线下甚至泛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不属于常人的细腻光泽。
这反而加重了他的怀疑——什么样的“毁容”会拥有如此完好的皮肤质地?
“什么病连脸都不能露?嗯?”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寒意……
“我看你们形迹鬼祟,说话遮遮掩掩,对刚才广场上的‘异常’毫不惊讶……该不会,和那些土着蛮子,甚至和那‘消失’的邪术,脱不了干系吧?”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接指向最危险的指控——叛军同谋,甚至与“异常事件”(即九霄的传送)相关。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殖民地,这样的指控足以不经审判就地格杀,或者投入水牢慢慢折磨至死。
“摘下兜帽,立刻!”他的命令陡然转厉,如同刀锋出鞘的铮鸣,“这是最后通牒!否则——”
他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清晰的“咯吱”声。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四名士兵如同接到无声指令,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了手中的燧发火铳!
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中对准了凯雯与九霄的胸口与头部。
燧石击发装置被扳到待击位置,发出“咔哒”的脆响。手指扣在扳机上,肌肉紧绷。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水滴敲打石板的声音变得震耳欲聋。远处广场的喧嚣似乎瞬间退到了另一个世界。
巷子里只剩下士兵粗重的呼吸、火铳枪机轻微的金属震颤声、以及中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怀疑、权势欲与某种阴暗渴望的光芒。
九霄的紫眸在兜帽阴影下猛地收缩,如同捕食前的猫科动物。她的身体再次绷紧,白色能量在体内疯狂奔涌,几乎要冲破皮肤。
她在等凯雯的信号——或者,在等自己忍耐的极限。
凯雯依旧平静。但她能感觉到,言语的周旋已经到达尽头。接下来的任何一秒,都可能爆发不可控的冲突。
她的意识以超越光速的速度运转,评估着无数种可能性:
精神控制:对五人进行深度暗示或记忆修改。可行性中等,但中尉意志明显强于普通士兵,且修改多人记忆存在偏差风险,同样可能留下精神痕迹被察觉。
制造“意外”:如让巷子两侧堆叠的木箱突然倒塌,或引发小范围地面塌陷制造混乱趁机脱身。
这是相对隐蔽的选择,但需要精准控制力度和范围,且依旧可能引起后续调查。
……
每一种方案都有利弊。
凯雯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亿万分之一秒内权衡、模拟、推演。
她的眼眸深处,数据流般的光芒无声闪烁。
就在这千钧一发、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的致命时刻——
一个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带着一种与现场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圆滑而富有磁性的腔调,从巷口外侧、士兵们的后方悠然响起:
“亲爱的弗朗索瓦中尉……我想,我们完全没必要和这两位美丽的女士动粗,不是吗?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紧张的空气,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轻轻拂过一指。
那声音仿佛自带魔力,瞬间撕破了巷内凝滞如铁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中尉、四名士兵、凯雯、九霄——都不由自主地转向声音来处。
巷口的光线被几道新出现的身影遮挡,变得更加晦暗。但在逆光的剪影中,来者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为首者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他的“胖”并非臃肿,而是一种养尊处优的、均匀分布的丰腴,被剪裁极其合体的衣物巧妙地修饰着。
他穿着一身这个时代最顶级的高定西装:深橄榄绿的细羊毛面料,在微弱光线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双排扣设计,每颗扣子都是精心打磨的黑曜石,中心镶嵌着微小的金丝纹路……
西装领口、袖口处有若隐若现的银色刺绣,图案复杂而古雅,似乎是某种融合了东方纹样与维多利亚风格的变体。
西装马甲是更深一度的墨绿色,上面挂着一条纤细的金质怀表链,链子末端消失在左侧口袋。
他头上戴着一顶经典的高顶礼帽,同样是深橄榄绿色,帽檐宽度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保守。
帽子边缘装饰着一圈约一指宽的黑色天鹅绒缎带,缎带正面别着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银质徽章——那徽章的图案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非同一般……
并非常见的家族纹章或商业标记,而是一个抽象化的、由齿轮、羽翼和橄榄枝缠绕构成的复杂图形。
礼帽之下,是一张圆润的、蓄着精心打理过的灰色短须的脸庞。
皮肤是长期室内生活养出的苍白,但气色红润,显然营养极佳。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一种更深邃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的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此刻更是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略带调侃的微笑。
他手中握着一根黑檀木手杖,杖身光滑如镜,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深蓝色宝石,在昏暗光线下内敛地流动着星云般的光泽。
手杖并非支撑身体——他的步伐稳健有力——而是如同权杖般的装饰与身份象征。
在这位胖绅士身后,左右各站着两名随从。
左侧两位显然是护卫。他们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双排扣长大衣,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警惕的眼睛。
他们没有佩戴明显的武器,但大衣下摆随着动作偶尔掀开时,能瞥见腰侧燧发短铳的象牙枪柄,以及大腿外侧刺剑的简洁护手。
他们的站姿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最佳发力状态,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巷内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五名高卢士兵。他们的气质与普通士兵或雇佣兵截然不同,更像是经过严格系统训练、精通多种战斗技巧的专业保镖。
右侧两位则像是文职人员。一位是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手里捧着一个厚重的皮质公文包,穿着保守的黑色三件套,眼神低垂,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只专注于怀中的文件。
另一位则是年轻的书记员模样,手里拿着便携式的黄铜书写板和羽毛笔,似乎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无论是衣着、气质、还是随从的配置,都明确无误地彰显着两点:第一,他们极其富有,且品味不俗;第二,他们很有背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自身安全与地位的绝对自信,是伪装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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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雯的脑海中,瞬息间掠过来自三百年后历史教科书上的冰冷记载——关于这个疯狂殖民年代里,那两颗永远争夺又相互映照的“双子星”。
在这个文明的殖民时代中,曾经有两颗永不落幕的双子星……
一个是高卢,以其精致文化、中央集权、大陆军传统与“文明使命”的狂热,将双头鹰旗帜插遍旧大陆与新大陆的沿海据点。
另一个是维多利亚,凭借其海洋霸权、议会政治、商业资本的无孔不入与务实到冷酷的扩张哲学,让米字旗在每一个潮汐能触及的港湾飘扬。
这两大帝国如同镜子的两面,照亮了十八世纪全球殖民史的每一页。
它们的竞争无处不在:在北美争夺皮毛贸易与印第安盟友;在加勒比争夺糖岛与海盗港口;在印度争夺土邦忠诚与香料垄断;在非洲海岸争夺奴隶贸易站与黄金海岸……
而在穆大陆这片最新、最丰饶、也最血腥的棋盘上,两国的角力达到了白热化。高卢人凭借早期探险与传教优势,占据了东海岸大片肥沃河谷与天然良港;维多利亚人则依靠其强大的皇家海军与东印度公司的资本触角,在西海岸建立起连绵的贸易据点与种植园。
双方势力范围犬牙交错,摩擦不断,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与代理战争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会用各种复杂的理论分析这场持续百年的竞争:地缘政治、经济制度、文化差异、军事学说……
但在凯文(凯雯)那个时代的学生们之间,流传着一句更为直白、也更为戏谑的名言,精准地概括了这段历史的地理现实:
「在18世纪,每一个维多利亚殖民地的旁边都会平等的刷出一个高卢殖民地……」
这句话将两大帝国的殖民竞赛比喻成某种规律性的“刷新”机制,仿佛地图生成程序设定好的敌对阵营出生点。
虽不严谨,却异常生动地描绘出那个时代特有的、如同镜像对称般的殖民地理格局——一座维多利亚贸易站崛起,不出半年,对岸岬角或上游河湾就会出现高卢的堡垒与教堂……
一片高卢种植园开辟,很快邻近山谷就会传来维多利亚伐木队与测量员的动静。
这种“如影随形”的竞争,塑造了穆大陆乃至全球殖民地的独特面貌。
也造就了无数像眼前这样——一位高卢帝国中尉,与一位维多利亚商会负责人——在遥远边疆狭路相逢、互相试探、既合作又对抗的微妙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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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绅士——或者说,这位突如其来的维多利亚商人——缓步向前,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柔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先是在五名高卢士兵身上扫过,尤其在他们的军服、武器和紧张神态上停留片刻,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又略显遗憾的景象。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被围在中间的凯雯和九霄。
即使隔着兜帽,他的视线也仿佛具有穿透力,在两人身上仔细逡巡了几秒。
当看到凯雯兜帽下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和优美下颌线时,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那光芒迅速被更得体的欣赏与好奇所取代。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位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的高卢中尉身上。
“弗朗索瓦中尉,”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圆滑悦耳,但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属于熟人间打招呼的熟稔语气……
“真是凑巧。我刚与税务官阁下用完午餐,正打算去码头看看新到的货,就听见这边似乎有些……不愉快的动静。”
他说话时,手中的黑檀木手杖轻轻点地,那颗深蓝色宝石随着动作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中尉——弗朗索瓦——的脸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认识这位不速之客,而且从反应来看,对方的身份和背景让他感到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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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华德先生。”弗朗索瓦中尉的声音干涩,强行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僵硬,“这是军务,正在盘查可疑人员。与您无关,还请不要妨碍。”
被称为“霍华德先生”的胖绅士闻言,笑容更加灿烂了,甚至发出了几声低沉而悦耳的轻笑。
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充满了某种怜悯式的优越感。
“妨碍?哦,亲爱的中尉,您这话可太伤人了。”
霍华德用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手轻轻按了按胸口,作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只是恰好路过,看到几位英勇的高卢帝国军人,正用枪指着两位显然受到惊吓的、手无寸铁的女士……这实在是,与我一贯认知中高卢的‘优雅’与‘浪漫’精神,有些出入。”
他刻意在“优雅”和“浪漫”两个词上用了略带夸张的高卢语发音,仿佛在模仿巴黎沙龙里的贵族腔调,但话语深处的讽刺意味,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来。
“在我的故乡维多利亚,我们通常认为,绅士对待女士——尤其是在对方并未表现出明显威胁的情况下——应该保持最起码的礼节与耐心。”
霍华德继续说着,同时向前又走了两步,现在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巷口,站在了士兵们的身后。
他的两名护卫也随之无声上前,隐隐形成了对五名士兵的反包围态势。
虽然人数相当,但霍华德护卫那种专业而危险的气息,让高卢士兵们明显感到了压力,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弗朗索瓦中尉的脸色由难看转为铁青。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灰蓝色的眼睛里交织着愤怒、羞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显然很想发作,但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笑面虎般的维多利亚商人,绝对不好惹。
“霍华德先生,”弗朗索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冰碴,“您应该清楚,就在半小时前,广场发生了土着恐怖袭击,以及……难以解释的超自然事件!所有可疑人员都必须接受严格审查!这是总督府和驻军司令部的联合命令!如果您坚持阻挠,我不得不怀疑您的动机,并且将此事上报!”
他将“总督府”和“驻军司令部”抬了出来,试图用官方压力压制对方。
霍华德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轻轻摩挲着手杖顶端的蓝宝石,慢条斯理地说:
“恐怖袭击?当然,当然,我也有所耳闻。萨卡兹蛮子的垂死挣扎,令人遗憾。至于‘超自然事件’……”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凯雯和九霄,然后转回中尉,“中尉,我们都是受过教育、相信科学与理性的人。所谓的‘超自然’,往往只是尚未被理解的‘自然’。或许,那只是一些比较罕见的、威力较大的源石技艺,或者……某些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古代遗物效果?”
他轻描澹写地将九霄的传送门归结为“源石技艺”或“古代遗物”,既为事件提供了看似合理的解释,又巧妙地将凯雯二人可能涉及的嫌疑降低了——如果那是“技艺”或“遗物”,那么使用者可以是任何人,不一定就是眼前这两位女士。
“至于审查……”
霍华德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变得稍微正式,“我非常理解军方维护治安的职责。但是,中尉,盘查也需要讲究方法,不是吗?您看,这两位女士显然受到了惊吓,她们的解释也合乎情理——旅人、文件在旅店、姐妹面容有疾不便示人……这些都是可以核实的事情。何必非要在这阴暗潮湿的后巷,用枪口指着她们,让事情变得如此难堪呢?”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弗朗索瓦中尉面对面。虽然身高不及对方,但那从容不迫的气场却完全压倒了军人紧绷的威严。
“不如这样,”霍华德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语气仿佛在提出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商业建议……
“由我的随从陪同这两位女士,去她们所说的旅店取回身份文件。如果文件真实有效,那么一切误会解除,两位女士可以自由离开,您也完成了职责。如果文件有问题……或者根本找不到所谓的旅店——”
他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冷冽。
“——那么,我亲自将她们送到您的军营,任由您按照军法处置。如何?”
这个提议看似公平,实则充满了心机。由霍华德的人“陪同”,意味着控制权部分转移到了他手中。
所谓的“旅店”是否存在、文件是否“真实有效”,很大程度上也可以由他操纵。更重要的是,他给了弗朗索瓦中尉一个台阶下——既能维护军方面子(坚持要查文件),又避免了当场冲突升级,还显得自己“通情达理”。
弗朗索瓦中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死死盯着霍华德那笑眯眯的脸,又瞥了一眼被围在中间、依旧沉默的凯雯和九霄。他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巷内的气氛依旧紧张,但主导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握枪的士兵手中,滑向了那个手持黑檀木手杖的胖绅士。
终于,弗朗索瓦中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松开了握剑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向后退了半步。
“……可以。”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不甘……
“但是,霍华德先生,您必须保证,她们不会趁机逃脱。并且,一小时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在军营见到您,或者……见到她们。”
“当然,当然。”霍华德笑容可掬地点头,仿佛对方答应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请求,“诚信是商业的基石,也是我做人的原则。一小时后,军营见。”
他侧过身,对凯雯和九霄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方向是巷子另一侧——与广场相反,通往城镇更繁华的码头区方向。
“两位受惊的女士,请跟我来。我的马车就在附近,我们可以送二位去取文件,也免得再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话语温和,但潜台词清晰:留在这里,麻烦不会结束;跟我走,至少暂时安全。
凯雯与九霄再次对视一眼——虽然依旧隔着兜帽。九霄的意念传来一丝询问和警惕:『可信吗?会不会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凯雯的回应平静而迅速:『不确定。但比眼前僵局好。见机行事。』
她微微颔首,对霍华德先生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感谢您的援手,先生。”
然后,她轻轻拉起九霄的手——动作自然,如同真正的姐妹——迈步向霍华德指示的方向走去。
九霄略一迟疑,也跟了上去。
两名护卫默契地上前,一左一右隐隐护在凯雯二人侧后方,既隔开了她们与高卢士兵,也形成了一种温和的“护送”态势。老文书和书记员则安静地跟在最后。
霍华德对脸色依旧难看的弗朗索瓦中尉点了点头,笑容不变:“那么,一小时后见,中尉。祝您下午的巡逻顺利。”
说完,他拄着手杖,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跟上了凯雯她们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