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凯雯掌心那团金色光芒炸开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银之手士兵的反应速度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的常规战士,他们的能量武器在凯雯抬手的同时就开始充能,装甲内置的战斗预测系统在千分之一秒内计算出了七种可能的攻击路径和对应的拦截方案——但没有一种方案,能应对解下来发生的事情。
因为凯雯没有攻击他们。
她甚至没有攻击天花板上的观测仪器。
那道刺目的金光在她掌心凝聚、坍缩、然后如同绽放的花朵般向上展开,化作数十道纤细的金色丝线,丝线末端没入虚空,仿佛在虚空中打开了数十个看不见的“门户”。
紧接着,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与甲壳摩擦的声响从那些虚空门户中传来。
第一只“东西”探出了爪子。
惨白色的、覆盖着厚重外骨骼的肢体,关节处流淌着不祥的紫色能量纹路。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从虚空门户中“挤”出来,动作带着新生的笨拙,但迅速变得协调、迅捷。
它们的形态各异。
有的如同放大了数十倍的昆虫,有着锋利的镰刀状前肢和复眼;有的像是扭曲的哺乳动物,脊椎如同锯齿般凸起,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唾液;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定形的、不断改变形态的白色肉质聚合体,表面布满脉动的紫色血管。
但无论形态如何,它们都有共同的特征:惨白色的外骨骼,紫色的能量纹路,以及那双——或者那些——毫无感情、只有纯粹毁灭欲的猩红眼睛。
崩坏兽。
或者说,这个时代应该称之为“异变体”、“妖魔”、“不可名状之物”的存在。
对凯雯而言,制造这些生物并不困难。她本身的位格就约等于“终焉之茧”在这个时空维度的投影——虽然力量被严重压制,但本质未变。
她可以轻易地从虚空中抽取崩坏能,赋予其简单的生命形态和破坏本能,塑造成这些战斗傀儡。
更重要的是,这些生物在“概念”上,属于这个时代本身就存在的现象。
穆大陆各地早有关于“白色妖魔”袭击村庄、矿场、殖民据点的记载,虽然频率不高,但已被官方承认并归类为“高危险度自然灾害”之一。
所以凯雯召唤它们,不会引发因果律的过度反噬——就像在一个已经有狼群出没的森林里,再多放几只狼,不会改变这片森林“有狼”的本质。
它们是最好的炮灰工具,也是最佳的……转移视线的手段。
“开火!!!”
银之手小队的指挥官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怒吼。
能量武器的嗡鸣声瞬间充斥会客厅,蓝白色的能量束交织成火力网,射向那些刚刚诞生的崩坏兽。
但凯雯的动作更快。
在崩坏兽完全现身的刹那,她已后退三步,右手在空中虚划。一道澹金色的屏障在她身前展开,能量束击中屏障,溅起一圈圈涟漪,但无法穿透。
与此同时,崩坏兽们动了。
它们没有复杂的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攻击本能。
最近的几只直接扑向正在开火的银之手士兵,用外骨骼硬抗能量束的灼烧,镰刀状的前肢挥下——
“锵!!!”
金属与甲壳碰撞的刺耳声响。银之手士兵的装甲挡住了这一击,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
另一只崩坏兽从侧面扑来,腐蚀性的唾液喷在装甲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装甲表面迅速出现蚀痕。
“换实体弹!能量武器对它们的甲壳效果有限!”指挥官迅速下令。
士兵们切换武器模式,装甲臂载的发射器弹出,射出高速旋转的穿甲弹。这一次效果明显——子弹击穿外骨骼,嵌入崩坏兽体内,紫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但崩坏兽没有痛觉,也没有恐惧。受伤只会让它们更加狂暴。一只被击穿胸腹的崩坏兽反而加速前冲,在最后一刻自爆!
“轰!!!”
血肉与甲壳的碎片混合着高浓度的崩坏能炸开,最近的银之手士兵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墙壁上,装甲表面出现大量裂痕。
混乱。彻底的混乱。
八名精锐的银之手士兵,被十几只疯狂且不惧死亡的崩坏兽缠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脱身。
而更多的崩坏兽正在从虚空门户中涌出,开始无差别攻击会客厅内的一切——墙壁、家具、装饰品,以及……
地上奄奄一息的霍华德。
“不……不……”霍华德仅存的意识看到了那只走向他的崩坏兽。那东西像是放大的蜘蛛,八条节肢移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口器开合,滴落粘液。
他想要逃跑,但畸变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怪物低下头,口器张开——
“噗嗤。”
然后是一片黑暗。
凯雯冷漠地看着这一幕。霍华德的死早在预料之中——从他接手伪建木枝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注定。区别只在于死于生命力反噬,还是死于崩坏兽之口。
现在这样,反而更“自然”,更符合这个世界对“妖魔袭击”的认知。
她的目光转向天花板上的观测仪器。那东西还在运转,镜头转动,记录着会客厅里的一切。机械的观测声依旧平稳:
【观测记录更新:第1797次接触实验出现重大变故。】
【目标个体‘金色旅人’展示未知召唤能力,生成单位符合‘iii型异变体’特征。】
【实验体037确认死亡。银之手小队陷入交战,预计完全压制异变体需时127秒。】
【建议:启动会客厅自毁协议,清除所有活体样本与痕迹。倒计时:60秒。】
自毁协议?
凯雯的眉头微皱。这个“学会”行事比她想象的更决绝。
一旦自毁启动,整个会客厅——很可能连带这栋建筑的大部分结构——都会被炸上天。虽然她和九霄能轻易逃脱,但会留下太多需要解释的痕迹。
而且,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的目光扫向会客厅一侧的书架——那后面有一条隐藏通道,通往霍华德商会的核心档案室。
按照她这些年的观察,那里应该存放着商会的机密交易记录,包括与“学会”相关的文件。如果能拿到那些……
“没时间了,凯雯!”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是九霄的精神通讯。
“我在宅邸感觉到你那边能量爆发!发生什么了?需要支援吗?”
“暂时不用。”凯雯在意识中回应,语速极快,“但计划有变。霍华德死了,学会启动了自毁程序,倒计时54秒。我需要你立刻执行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你是说……”
“对。‘火灾’。”凯雯一边说,一边走向那个书架,“我需要一场覆盖整个商会主楼的、合情合理的‘意外火灾’。火源要看起来像是从会客厅开始的——比如壁炉失控,或者实验事故。能做到吗?”
九霄沉默了一秒,然后回答:“可以。但需要精确控制燃烧范围和温度,避免波及外围建筑和人员……给我三十秒准备。”
“你只有二十五秒。”凯雯已经来到书架前,手指在特定几本书的书嵴上依次按下,“自毁倒计时结束后,学会的人可能会远程销毁档案室。我必须在那之前拿到东西。”
“明白。二十五秒后,火焰会从会客厅壁炉开始蔓延,三分钟内覆盖主楼上三层。我会控制火势不向下蔓延,并确保所有人员有足够时间撤离。”
通讯中断。
凯雯按下了最后一本书。书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道。她没有犹豫,闪身进入,书架在她身后迅速合拢。
通道很窄,是仅供一人通行的螺旋石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发光的晶体,提供微弱照明。凯雯没有走楼梯——时间紧迫。
她直接纵身跃下,身体在坠落过程中调整姿态,落地时如同羽毛般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通道底部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和源石技艺封印。这种防护对常人而言几乎无法突破,但对凯雯来说……
她将手掌按在门锁位置。掌心浮现出澹金色的纹路,那是建木生命力与亚空间能量的混合运用。
纹路渗入锁芯和封印结构,不是破坏,而是“同化”——暂时让这些防护措施将她识别为“霍华德本人”。
三秒后,门锁发出“咔嚓”轻响,封印光芒暗澹下去。门开了。
门后的房间比凯雯预想的更大。这是一间足有两百平米的档案室,高耸的金属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整齐排列着数以千计的文件夹、卷轴、水晶记录板。空气中有澹澹的防虫草药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
按照霍华德曾经无意中透露的信息,与“学会”相关的档案存放在“第七区,第三架,红色标签”。
凯雯快速扫视房间,很快找到了目标区域。她快步走过去,手指划过那些文件夹的标签:
【1791年 北境矿脉勘探报告(学会委托)】
【1792年 古代符文收集清单(第七批)】
【1793年 异常气象观测数据交换协议】
【1794年 人体耐受性实验材料供应记录】
【1795年 空间畸变点探测装置测试报告】
【1796年 永生项目-阶段性成果与资源申请】
【1797年……】
凯雯的手停在1797年的文件夹上。标签上只有一行小字:【特殊接触者观察记录与对策研究】。
就是它。
她抽出文件夹,快速翻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文件,包括文字记录、素描图像、数据表格,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赫然是她和九霄在翡翠湖畔活动的身影!
照片拍摄时间从六年前她们刚抵达这个区域开始,一直到最近几个月。
拍摄角度有远距离偷拍,也有近距离伪装成风景画的抓拍。照片旁附有详细的观察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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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a(代号:金色旅人):女性,外貌年龄约18~20岁,实际年龄未知。发色金,瞳色冰蓝。行为模式:高度理性,极少情绪外露,制造具有异常特性的物品(清单见附件7)。危险评估:极高(建议非必要不正面冲突)】
【关联个体1:萨卡兹男性,年龄13-19岁(成长中)。本名:特蕾西斯。被庇护者。能力评估:卓越的学习能力与战略思维,身体素质随年龄增长迅速超越常人极限(数据见附件9)。思想倾向:激进反殖民主义,疑似接触过超越时代的社会理论(具体来源待查)。危险评估:中(但成长潜力极高,建议早期控制或清除)】
【关联个体2:萨卡兹女性,年龄12-18岁(成长中)。本名:特蕾西娅。能力评估:同理心与亲和力极强,善于建立人际网络,医学天赋突出。思想倾向:改良主义……】
凯雯快速翻阅着,冰蓝色的眼眸中寒意越来越重。
学会对她们的观察,远比她预想的更细致、更系统。这不仅仅是好奇或研究,而是有计划的长期监控和评估。档案中甚至有一份“处置方案建议”,列出了几种选项:
1 合作收编(首选):提供资源支持,换取知识与技术共享。
2 诱导利用(次选):通过霍华德等代理人维持表面合作,暗中引导她们对抗殖民势力,消耗其力量并收集战斗数据。
3 控制清除(备选):如果目标表现出不可控倾向,或试图离开监控范围,则启动武力控制或清除程序。
而关于“离开”的部分,最新的一条记录是:
【1797年霜月18日晨,目标a通过精神感应传递离开意向。判断:接触者(霍华德)已失去价值,目标可能准备脱离监控。建议:启动最终接触协议,通过霍华德摊牌,测试目标底线与真实能力。如测试结果符合预期,则执行方案1或2;如目标反抗或展示过高威胁,则执行方案3,并启动痕迹清除程序。】
果然。今天的这场会面,从头到尾都是学会设计好的“测试”。霍华德只是被推到前台的诱饵和牺牲品。
凯雯合上文件夹,又迅速从架子上抽出了另外几份看起来关键的文件:【学会组织架构(部分)】、【穆大陆异常地点分布图】、【源石本质研究猜想】……她没有时间仔细看,只能全部带走。
就在她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随身展开的亚空间储物口袋时——
“轰!!!!!!”
…………
商会主楼的上三层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
但那火焰很不寻常。它不是普通火灾那种橙红色,而是夹杂着诡异的紫色与澹金色,燃烧时几乎没有浓烟,反而散发出一种类似晶体折射的光泽。
火焰的蔓延极其“有序”——精准地覆盖着主楼上三层,却几乎没有向下蔓延的趋势,就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火势限制在特定区域。
九霄的杰作。
这种火焰燃烧的不是普通物质,而是直接灼烧空间的“结构”,看起来炽烈,实际上对实体建筑的破坏比普通火灾小得多,但造成的视觉效果和能量波动却强烈十倍。
最重要的是,它几乎不会留下常规火灾调查能发现的痕迹——没有明确的火源,没有燃料残留,所有燃烧都像是“凭空发生”。
完美的“意外”。
凯雯站在树林边缘,看着主楼在火焰中逐渐崩塌。
她能看到人影在建筑下层奔跑、呼喊、组织灭火——商会的职员和仆人们在惊恐中逃生,但奇迹般地,似乎没有人被困在上三层。
九霄控制了火势蔓延的速度,给了所有人撤离时间。
“凯雯!”
九霄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紫发少女从一片扭曲的空气中踏出,身上还残留着强烈的空间能量波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大规模操控亚空间火焰显然消耗不小——但眼神明亮。
“东西拿到了?”九霄问。
凯雯拍了拍腰间的储物口袋:“拿到了。比预想的更多。”
“那就好。”九霄看向燃烧的主楼,表情复杂,“霍华德他……”
“死了。”凯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被崩坏兽杀的。这样更‘合理’。”
九霄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也是。他早就被学会控制了,活着也只是傀儡。”
“宅邸那边怎么样?”凯雯问。
“全部封装完毕,重要物品已经转移,维娜和她父亲按照指示,带着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先行离开了——走的是水路,租了一条渔船,现在应该已经在二十海里外,向预定坐标前进。”
“外围成员?”
“全部送达。所有直接联系渠道切断。”
九霄汇报得很简洁……
凯雯满意地点头。九霄虽然性格冲动,但在执行计划时从不马虎。
“我们该走了。”她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商会主楼。火焰已经开始减弱——不是熄灭,而是九霄在收回能量,让火焰转化为普通燃烧,避免留下太多超自然痕迹。
“北境?冻土区?”九霄问。
“对。”凯雯转身,走向树林深处,“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绕个路。”
“绕路?”
“学会在穆大陆西南海岸有一个重要据点——也是他们最大的港口转运中心。”
凯雯的声音在树林阴影中显得格外冷静,“既然他们已经对我们动手,那我们也该回敬一份‘告别礼物’。”
九霄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制造一点混乱,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凯雯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顺便,测试一下他们在这个时代的防御能力。”
两人身影没入树林深处,消失不见。
只留下身后那座燃烧的建筑,以及即将响彻整个半岛的警钟与传闻。
---
几天后,穆大陆西南海岸……
这是穆大陆规模最大、最繁忙的港口,没有之一。
维多利亚王国在这里投入了天文数字的资金和人力,将原本的天然海湾改造成了足以同时停泊两百艘远洋巨轮的超级港口。码头区延绵十几公里,仓库林立,起重机如同钢铁森林,空气中永远混杂着海水咸腥、货物尘土、以及世界各地香料的味道。
港口区中央的“海员广场”上,报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号外!号外!顿大火!维多利亚东印度公司重要加盟者死亡!!!”
“神秘火灾吞噬霍华德商会主楼!疑似实验事故!!!”
“殖民地总督下令彻查!现场发现‘异变体’活动痕迹!!!”
报童挥舞着手中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头版上是巨大的黑体标题和一幅粗糙的版画插图——画面上是燃烧的建筑轮廓,以及一些扭曲的、像是巨大昆虫或野兽的影子。
广场上的人群被吸引,纷纷掏钱买报。商人们交头接耳,猜测这场火灾对贸易的影响;水手们则更关心“异变体”的传闻,交换着各自在海上或殖民地听说的妖魔故事……
几个穿着体面的殖民地官员模样的人匆匆走过,脸色凝重,低声讨论着“总督府已经下令加强港口戒备”的消息。
………………
这里尚未被大规模开发,只在湾口建有一座小型灯塔和简陋的补给站,主要供远洋船只临时避风或检修之用。
但今天,翡翠湾迎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访客。
那是一艘通体漆成珍珠白色、线条优雅流畅的三桅快速帆船,船身长达八十米,吃水极深,显然不是为了近海贸易设计的。
主桅顶端飘扬着一面复杂的纹章旗——银白色的盾形徽记上,交叉着一柄骑士长剑与一面鸢尾盾牌,盾牌中央是一朵盛开的金色百合,边缘缠绕着橄榄枝与星辰……
这是卡斯兰娜家族的旗帜。
旧大陆无人不知这个姓氏。
如果不谈论那些被记载在圣经抄本边缘、关于“白发天使与凡人结合”的神话传说——这种记载在教会内部也被视为需要谨慎对待的隐喻而非史实——那么卡斯兰娜家族有明确历史记载的出现,可以追溯到法兰克王国时期,也就是中世纪的开篇。
他们是人民的护盾。
这句话不是修辞,而是刻在每个卡斯兰娜血脉者骨髓里的誓言。
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开始,这个家族的白发战士们就活跃在最危险的前线。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异教徒的军队,更有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的、常人难以理解的“异常存在”——食尸鬼、吸血种、被邪术驱动的腐化傀儡、乃至从古老遗迹中苏醒的妖魔。
卡斯兰娜们强大的身体素质让他们成为了对抗这些超自然威胁的主力。
更难得的是,他们是唯一一支在漫长的东征历史中,始终严格遵守骑士信条、保护平民、克制掠夺的家族。
即使在最狂热的宗教战争时期,卡斯兰娜的营地外也时常聚集着寻求庇护的流民,无论其信仰为何。
这份传统延续了数百年。
时至今日,卡斯兰娜家族虽已不再亲自领兵征战,但在旧大陆的贵族体系中,他们依然享有超然的地位——不是靠财富或权术,而是靠世代积累的声望与功绩。
他们是“贵族中的皇族”,是活着的传奇。
而此刻站在船首甲板上的那位少女,正是这个传奇家族当代最璀璨的明珠。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旅行裙装,外罩一件深蓝色的羊绒短披风,披风边缘用银线绣着简化的家族纹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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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雪的长发被编成精致的发辫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映衬着那双清澈如冰湖的湛蓝色眼眸。
她穿着一身并非当下流行款式的纯白色猎装式连衣裙——剪裁利落,面料坚韧,裙摆只到小腿,便于行动,腰间束着镶嵌蓝宝石的皮质腰带,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适合长途跋涉的软皮靴。
这与周围那些裙摆蓬松如蛋糕、需要至少两名侍女协助才能行走的女士们形成鲜明对比。
但没有人敢对她的着装提出异议。
因为她是卡斯兰娜。
卡斯兰娜大公之女。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一段活生生的史诗。
历代成员皆是战场上的战神、外交场上的巨擘、王座旁最忠诚也是最危险的利剑。
卡斯兰娜家族在几大帝国都拥有封地、特权与无法估量的影响力——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却又同时被所有国家敬畏。
而卡莲,是这一代卡斯兰娜家族唯一的直系继承人。
不是之一,是唯一。
贵族中的皇族。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万众瞩目的“公主”与“焦点”——尽管她本人似乎对这种关注深恶痛绝。
海风拂过,扬起她的发梢和披风下摆。她双手扶着船首的栏杆,身体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目光却越过翡翠湾平静的水面,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新·利物浦港的灯火。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卡莲。”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少年清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卡莲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比卡莲略高半头,身材修长但略显单薄,穿着一身用料考究但样式朴素的深棕色旅行装,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绿色的眼睛如同上等的翡翠。
他的容貌精致得近乎中性,皮肤白皙得能看到皮下澹澹的青色血管,那是长期生活在室内、缺乏锻炼的典型特征。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专注地注视着卡莲的侧脸,目光里混合着仰慕、关切,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情愫。
“还在想那些报告?”奥托轻声问。
卡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父亲让我在这次旅行中‘多看,多听,少说’。他说穆大陆是未来的希望之地,也是旧世界矛盾的放大镜。在这里,我能更清楚地理解世界的真实面貌。”
她的声音清冽,带着卡斯兰娜家族特有的、略微冷质的语调:
“但我看到的报告……奥托,你读过那些殖民总督府提交给旧大陆议会的年度简报吗?关于土地开垦面积,矿产产量,贸易额增长……数据很漂亮,很振奋人心。可我们私下收集到的、来自传教士和底层官员的信件呢?”
她转过头,看向奥托,湛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港口的灯火,也倒映着某种燃烧的火焰:
“原住民部落整村整村地消失……”
奥托的嘴唇抿紧了。他当然知道,甚至比卡莲知道得更早、更详细——作为阿波卡利斯家族不受宠的幼子,他没有继承权,没有政治前途,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教会高层联姻的棋子。
但也正因为被边缘化,他反而有更多时间躲在家族的图书馆和档案室里,阅读那些不被允许公开的记录。
“教会……”他斟酌着措辞,“大主教阁下最近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穆大陆的传教事业‘面临特殊挑战’,需要‘因地制宜的灵活策略’。”
他说得很委婉,但卡莲听懂了。
所谓的“灵活策略”,往往意味着对殖民暴行的默许甚至配合,以换取在殖民地传教的许可和资源。
“灵活?”卡莲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十字架的意义可以被‘灵活’解释,那我们祖先为之流过的血又算什么?”
奥托没有回答。他知道此刻的卡莲不需要回答,她只是在宣泄内心的愤怒与困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做那个倾听者——这是他从八岁第一次见到卡莲时就明白的、自己唯一能胜任的角色。
两人的相识源于一场旧大陆贵族圈常见的儿童社交聚会。
那时卡莲七岁,已经是同龄人中的小领袖,带着一群孩子在花园里玩“骑士讨伐恶龙”的游戏。
而奥托6岁,因为体弱多病被其他孩子排斥,独自躲在角落看书。
卡莲发现了这个安静的金发男孩,没有嘲笑他的瘦弱,反而邀请他加入游戏,让他扮演“用智慧帮助骑士的学者”。
从那以后,奥托就成了卡莲的小尾巴。卡斯兰娜家族的训练场上,总能看到一个白发少女在挥汗如雨地练习剑术,而场边则坐着一个捧着书本的金发男孩,时不时抬起头,用崇拜的目光看向她。
十年过去了。
卡莲长成了旧大陆社交圈最耀眼的明珠,无数贵族青年渴望得到她的青睐。
而奥托依然是那个跟在身后的、不起眼的阿波卡利斯家幼子。
不同的是,卡莲对他的态度从未因身份变化而改变——在她眼中,奥托始终是那个需要保护、但拥有敏锐头脑的童年伙伴。
而奥托对卡莲的情感,则从孩童时期的依赖仰慕,逐渐发酵成了某种更深刻、更复杂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无论是身体力量、家族地位、还是那颗永远向着光明与正义的心。
但这反而让他的感情更加纯粹:他不奢望占有,只愿守护。
哪怕只是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就够了。
“奥托。”卡莲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次旅行,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官方安排的行程,无非是参加几场总督府的宴会,视察几个‘模范种植园’和‘文明开化示范村’,听一群官员念精心准备的报告。”
卡莲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平日端庄形象不符的、略带叛逆的弧度,“但父亲说‘多看,多听’。我想……看得更多一点,听得更真实一点。”
奥托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的意思是……”
“我们找个机会,暂时脱离使团。”卡莲压低声音,尽管甲板上除了远处的水手并无他人,“就我们两个,换上平民的衣服,去港口区,去劳工聚集地,去那些官方不会带我们去看的地方。”
“这太危险了!”奥托下意识反对,“殖民地的治安报告显示,港口区帮派林立,奴隶暴动频发,还有那些……‘异常存在’的目击记录。如果你出事——”
“我会保护你。”卡莲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而且,奥托,你忘了吗?卡斯兰娜的血脉对‘邪恶’有感应。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能提前察觉。”
她看着奥托担忧的眼睛,语气稍微缓和:
“我知道风险。但如果我们只看到那些被精心粉饰的东西,这次旅行又有什么意义?我想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那些在信件里读到的苦难,到底有多重。”
奥托沉默了。
他了解卡莲,一旦她做出决定,尤其是这种涉及“责任”与“真实”的决定,几乎不可能被说服。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让这场冒险更安全。
“……如果你坚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那我陪你。但我们需要计划。脱离使团的时间不能太长,最多两天。需要可靠的伪装身份,合适的落脚点,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
卡莲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计划得逞的、少女式的狡黠光芒:“我就知道你会帮我。至于计划——我已经有初步想法了。”
她从披风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娟秀但有力的字迹:
她继续翻页:
她顿了顿,手指点向笔记本上的一行小字:
“第七码头区的特殊货物仓库。一周前那里发生了一场火灾,官方说法是化学品事故,但我从某个水手那里听说……火灾现场发现了‘白色妖魔’的痕迹。”
奥托的眉头皱了起来:“白色妖魔?是指那些……异常存在?”
“可能。”卡莲合上笔记本,“父亲说过,穆大陆的异常现象的出现频率也更高。如果真的有‘白色妖魔’在港口区活动,那么殖民地当局隐瞒这个消息就不奇怪了——会引起恐慌,影响贸易。”
她望向港口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点:如果火灾真的是事故,为什么偏偏发生在‘特殊货物仓库’?那里存放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吸引‘妖魔’?奥托,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奥托陷入了思考。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卡莲提供的信息与他自己阅读过的殖民地档案碎片拼接:
“殖民地的‘特殊货物’,通常指几类东西:高价值的矿产标本、古代遗迹出土物、珍稀动植物标本……以及,某些具有‘异常特性’的物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仓库里存放的是最后一类,那么火灾可能不是事故,而是某种……人为的掩盖。”
“掩盖什么?”卡莲追问。
“掩盖物品的真正性质,或者……掩盖物品丢失的事实。”
奥托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卡莲,你还记得几年前,旧大陆几个大国的联合考古队在穆大陆中部发掘出一座前文明遗迹的事吗?但运输船在途中遭遇风暴沉没,设备和资料全部遗失。”
卡莲想起来了:“你是说,那些东西可能没有沉没,而是被秘密转运到了这里?”
“或者,这里存放着其他类似的、教会和各国政府不愿公开的东西。”
奥托说,“而一场恰到好处的火灾,可以完美地解释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见了’——无论是真的被毁,还是被某些人暗中转移。”
甲板上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海风似乎也变冷了,带着咸腥和远处港口飘来的煤烟味。卡莲的白发在风中飘扬,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定。
“那就更要去看一看了。”她最终说道,“无论那里隐藏着什么,我们都应该知道真相。卡斯兰娜的职责不仅是对抗看得见的邪恶,也包括揭开那些被权力和谎言掩盖的黑暗。”
奥托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酸涩的温柔。
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她。他能做的,只有用自己那颗不算强壮但足够敏锐的头脑,为她规划最安全的路线,预判可能的危险,准备应急的方案。
“那么,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港口地图,以及火灾后的现场调查报告——哪怕是官方美化过的版本。”
奥托开始进入“策划者”的角色……
卡莲听着奥托一项项列出需要准备的事项,嘴角渐渐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谢谢你,奥托。”她轻声说,“没有你,我一个人肯定想不到这么多。”
奥托的脸微微泛红,他移开视线,看向已经开始点亮灯火的新·利物浦港:“我只是……做我能做的。”
就在这时,甲板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几个穿着华丽礼服的身影出现在舷梯口——是使团的其他年轻贵族,正准备去餐厅用晚餐。
“卡莲小姐!奥托少爷!”一个有着栗色卷发、脸上带着讨好笑容的年轻男子率先开口,他是某位高卢侯爵的次子,“晚餐要开始了,大人们已经在餐厅等候。今晚的主厨是从巴黎专门请来的,据说准备了十二道菜……”
卡莲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端庄优雅的“卡斯兰娜家族大小姐”的姿态。她向奥托递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身面向来人,露出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
“谢谢提醒,夏尔先生。我们这就过去。”
她轻轻挽起奥托的手臂——这个动作让奥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也让那位夏尔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嫉妒——然后优雅地走向舷梯口。
在与那些贵族青年擦肩而过时,卡莲用只有奥托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
“明晚晚餐后,我的舱室,商量细节……”
奥托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灯火通明的餐厅。身后,翡翠湾的海面逐渐被夜色笼罩,远方的港口灯火如同繁星坠落人间。
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某些东西正在酝酿。
港口的酒馆里,水手们压低声音讨论着那场火灾的诡异之处:火势蔓延得太快,几乎没有给救援反应时间;燃烧时的火焰颜色不对劲;还有人在火场外围听到过“非人的尖啸”。
总督府的书房里,殖民地总督正在阅读一份刚送到的加密信件。信来自旧大陆某个没有署名的“学会”,内容简短但措辞严厉,要求他“彻底调查火灾原因,回收可能遗落的任何特殊物品,并加强对港口区的监控,谨防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总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并不完全清楚“学会”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个连他的祖国高层都忌惮三分的秘密组织。他只能下令加大巡查力度,同时祈祷别再出什么乱子。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暗流。
但没有人知道,这股暗流将把两个来自旧大陆的年轻贵族卷进来,更不知道,在遥远的北方冻土,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成形。
卡莲和奥托的“冒险”,看似只是两个少年人对世界的好奇探索。
但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个人的小小选择,往往就是撬动命运的支点。
尤其是当这个选择,与“卡斯兰娜”这个姓氏联系在一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