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9年,初冬,北境哨站。
寒风如同刀片般刮过山谷,在岩壁上雕刻出尖锐的呼啸。
训练场的地面已经冻结,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场中的身影却仿佛感受不到严寒,汗水在蒸腾的热气中化作白雾,随着粗重的呼吸喷出,又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特蕾西斯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高台上,手中拿着一个用硬皮纸装订的简易笔记本,目光扫过场中正在训练的士兵们——如果这些穿着五花八门、手持各式武器、种族混杂的战士们能被称为“士兵”的话。
三个月……
距离翡翠湖区被毁、被迫北上逃亡,已经过去三个月。
距离旧大陆正式宣战、世界大战的序幕拉开,也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三个月里,北境哨站的人口从最初的六十七人,增长到了三百一十九人。
增长的来源复杂得如同一幅拼贴画:有翡翠湖区事件后侥幸逃脱、辗转找来的幸存者;有从新·利物浦港等殖民地城市逃亡出来的萨卡兹混血劳工;有在内陆部落冲突中失去家园、听闻“北境有庇护所”而冒险前来的原住民家庭;甚至还有十几个从殖民地军队中开小差逃出来的士兵……
他们大多是被强征入伍的贫民,受不了军官的虐待和战争的恐惧,带着武器和少量补给投奔而来。
三百一十九人。
其中能够战斗的成年男性一百八十七人,女性四十二人,其余是老人和孩子。
特蕾西斯合上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炭笔写着两个词:
这是一时兴起的命名。
在过去一个月里,他系统阅读了凯雯资料库中所有关于军事组织、战术训练、后勤管理的书籍——那些来自三百年后的知识,在这个时代如同天书般超前。
他花了无数个夜晚消化、理解、改写,试图将这些超越时代的概念,与眼前这支杂牌军的现实相结合。
结果就是这份《编制草案》。
草案的核心思想很简单:专业化、标准化、体系化。
他将所有能够战斗的人员,按照能力和特长,划分为四个基础单位:
1 侦察与机动连队(“狼群”):四十人,全部由最年轻、身手最敏捷、熟悉山地与丛林环境的战士组成。
装备轻便,主要任务是前沿侦察、情报收集、快速袭扰。
队长是一个叫“疤脸”的前猎户,左脸有三道深深的爪痕——据说是与一头雪原熊搏斗时留下的。
2 突击与强攻连队:六十人,由体格最强壮、最擅长正面搏杀的战士组成。装备重甲(虽然所谓的“重甲”大多是缴获或改造的殖民地胸甲)和近战武器,承担攻坚、防线突破、正面阻击任务。
队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萨卡兹壮汉,,能徒手扳断小腿粗的钢铁。
3 远程与支援连队:五十人,主要由前殖民地士兵、猎人和少数几个会使用源石技艺的萨满组成。
装备步枪、弓弩和简单的源石施术单元,负责火力压制、远程支援和战场控场。队长是一个独眼的老兵,曾在维多利亚殖民地军队服役十年,因得罪上司被弄瞎一只眼睛后逃出军营。
4 后勤与工兵连队:三十七人,由工匠、医师、厨师、以及所有不适合前线作战但掌握特殊技能的人员组成。
负责营地建设、物资管理、装备维护、伤员救治。
队长是特蕾西娅——虽然她更多时间在凯雯的实验室帮忙,但后勤体系的设计和医疗队伍的训练都由她主导。
四个连队,每个连队下设三个小队,小队再分班组。
明确的指挥链,标准化的训练科目(由九霄亲自设计并监督),统一的物资配给制度,甚至还有简单的军衔标识——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系在手臂上,区分士兵、班长、小队长、连长。
这在旧大陆的正规军看来可能幼稚可笑,但对这支三个月前还只是一盘散沙的杂牌军而言,已经是革命性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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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山谷深处,特殊营地。
这里的氛围与训练场截然不同。
没有喊杀声,没有整齐的队列,甚至没有多少人形生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殖质、血腥和某种古老草药的气味。
营地边缘用削尖的木桩围成简陋的栅栏,栅栏上挂着各种风干的野兽头骨和羽毛装饰——这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标识,一种警告。
营地中央,几个庞大的身影围坐在一堆燃烧的篝火旁。
它们的身高普遍超过三米,即使坐着也如同小山。
皮肤呈现出灰白或青黑色,粗糙如老树皮,布满疤痕和角质凸起。
头颅类似鹿或牛,但更加狰狞,眼眶深陷,鼻息喷出白汽时露出满口獠牙。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头顶那对巨大的、分叉的犄角,如同枯死的树枝,却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温迪戈。
穆大陆北境冻土传说中的“食人巨魔”,萨卡兹族一个极其古老、几乎已经断绝的亚种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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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智商不低,有简单的语言和社会结构,但生活方式极其原始,信奉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
它们以捕猎大型野兽为生,在极端缺粮时,也会袭击人类部落——这也是“食人”传说的来源。
围坐在篝火旁的一共有五头温迪戈。它们是半个月前,特蕾西斯亲自带领侦察队深入冻土区边缘时“招募”的。
过程并不友好。
当时,这支温迪戈小部落正在被一队高卢殖民军的“异常生物剿灭部队”追杀——那些殖民者将它们视为需要清除的“威胁”,打算用它们做生物武器实验。
特蕾西斯的小队撞见了这场战斗,在权衡利弊后,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帮助温迪戈,伏击殖民军。
战斗很惨烈。
殖民军的装备精良,有步枪和简易的源石爆破物。
特蕾西斯这边只有十二个人,武器简陋。但借助地形和温迪戈的蛮力,他们最终还是全歼了那支十五人的殖民军小队——代价是三名侦察队员死亡,五人重伤,特蕾西斯本人左肩被子弹擦过,差点废掉一条胳膊。
战斗结束后,温迪戈没有立刻攻击他们——这些古老的生物似乎有某种朴素的“恩怨分明”的概念。
它们的首领,一头体型最大、左角断裂的老温迪戈,用生硬的萨卡兹古语问特蕾西斯:“为什么帮我们?”
特蕾西斯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殖民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们今天追杀你们,明天就会来屠杀我们的营地。与其各自为战被逐个消灭,不如联手。”
温迪戈首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人类,狡猾。但我们……记住恩情。一次。只有一次。”
那之后,这五头温迪戈(部落仅存的成年战士)就跟随特蕾西斯回到了北境哨站。它们不参与日常训练,不接受统一指挥,只驻扎在这个独立的营地,以狩猎和哨站提供的部分粮食为生。
作为回报,它们承诺在哨站遭遇“无法抵挡的敌人”时,会出手相助一次。
一次。
这是温迪戈的承诺,也是它们的底线。
除了温迪戈,特殊营地里还有另一群“居民”。
它们数量更多,大约有三十多个,但个体要小得多——大部分只有人类孩童大小,少数与成人相当。
它们的外形更加诡异:皮肤苍白如尸体,表面覆盖着黏液,肢体细长,手指和脚趾有蹼状结构。
头颅类似鱼和爬行动物的混合,嘴巴裂到耳根,满口细密的尖牙。
眼睛退化,只有两个漆黑的孔洞,但嗅觉和听觉极其敏锐。
食腐者。
或者说,萨卡兹族的另一个变异亚种,常年在沼泽、洞穴、废墟等阴暗潮湿环境中活动,以腐肉和真菌为食。
它们是半个月前自己找上门来的——被山谷中聚集的“人气”和食物气味吸引。
一开始,哨站的守卫试图驱赶甚至猎杀这些丑陋的生物。
但特蕾西斯制止了。他注意到,这些食腐者虽然看起来恶心,但行动极其敏捷,能够在复杂地形中无声移动,而且似乎对“死亡”和“腐烂”有特殊的感知能力——它们总是能准确找到地下的水源、埋藏的尸体、甚至是一些被遗忘的古老墓穴。
在特蕾西娅的提议下,他们尝试与食腐者沟通。
过程很困难——食腐者的语言更加原始,更多依赖气味和肢体动作。但经过几天小心翼翼的接触,特蕾西娅发现,这些生物其实有简单的社群意识和交易概念。
它们需要食物(尤其是新鲜的肉和特定的真菌)和安全的栖身之所(厌恶强光和干燥)。
而特蕾西斯这边,需要它们的能力:侦察、潜行、寻找地下资源、甚至……处理尸体和清理战场。
一场简陋的“交易”达成了。食腐者族群可以留在山谷边缘一处废弃的洞穴中,哨站定期提供一定量的食物(主要是打猎的剩余内脏和特蕾西娅培育的速生真菌)。
作为交换,食腐者需要帮助哨站进行夜间警戒、地形侦察,并在必要时协助处理伤亡——对它们而言,尸体不是需要避讳的东西,而是“资源”。
如今,这支混杂着人类、温迪戈、食腐者的“北境军团”,正在冻土边缘悄然生长。它粗糙、野蛮、充满了内部矛盾和文化冲突,但它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和一个渺茫却坚定的希望。
特蕾西斯站在特殊营地的栅栏外,看着篝火旁那些庞大的身影,又看了看阴影中那些窸窸窣窣移动的小个子。
力量。
这就是他需要的力量。不是完美的、驯服的力量,而是原始的、危险的、却可以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力量。
“首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他刚刚完成一轮外围巡逻,脸上带着兴奋和凝重混杂的表情。
“有情况?”特蕾西斯问。
“西边二十里,发现了一支殖民军的侦察队。”疤脸压低声音,“人数不多,大概十人左右,有马,装备精良。看方向,他们可能是在追踪北上的流民队伍,碰巧摸到了这片区域。”
特蕾西斯的心沉了一下。
终于还是来了。北境哨站的位置虽然隐蔽,但随着规模扩大和活动增加,被发现的概率也在上升。
“能确定是哪国的吗?”
“维多利亚的军服样式,但有几个人的口音像高卢人。”
疤脸说,“可能是联军的前哨。”
“他们发现哨站的痕迹了吗?”
“暂时没有。他们停在一个山坳里扎营,看起来打算过夜。我留了两个兄弟在远处盯着。”
特蕾西斯快速思考。
十人侦察队,有马,装备精良。如果正面冲突,北境军团当然能吃掉他们——三百对十,优势巨大。
但问题在于,一旦开火,枪声和战斗痕迹就会彻底暴露哨站的位置。而如果放他们离开,他们可能会带着更多部队回来。
必须处理掉。而且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召集侦查连队全部人手,攻坚连队抽调一个小队。”
特蕾西斯下令,“不带火器,只带冷兵器和绳索。我们要在天黑前完成包围,入夜后动手。”
“是!”疤脸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转身就要去集合队伍。
“等等。”特蕾西斯叫住他,看向特殊营地里那些庞大的身影,“去告诉温迪戈首领,我们需要它们帮忙。作为交换,战利品中的金属归它们——我知道它们喜欢收集那些东西。”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还有。”特蕾西斯补充,“让食腐者派几个机灵的,提前潜伏到侦察队营地周围。一旦战斗开始,它们负责切断任何可能的逃跑路线,并……处理善后。”
疤脸领命而去。
特蕾西斯站在原地,望向西边逐渐沉落的夕阳。
天空被染成血红色,云层如同燃烧的棉絮。
战争,终于找上门来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这一次,他们是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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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山谷最深处,凯雯的实验室。
这里与外面那个粗糙、野蛮、充满汗水和血腥味的世界,仿佛是两个维度。
实验室是由一个天然洞穴改造而成。岩壁被打磨平整,镶嵌着发光的源石晶体作为照明。
空气经过简单的过滤和循环,保持着恒定的温度和湿度。
洞穴内部被分隔成几个区域:工作台、实验区、样本库、以及最深处那个被多重结界封锁的“高危物品存放室”。
凯雯站在工作台前,台上摆放着十几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矿石样本。从最常见的深褐色源石原矿,到稀有的湛蓝色结晶,再到几块呈现出诡异紫黑色、表面有血管般脉动纹路的“活性化源石”。
她的目光专注,手中握着一把特制的、镶嵌着建木碎屑的解剖刀,刀尖精准地划过一块拳头大小的源石表面。
这不是物理切割。刀尖触及源石的瞬间,源石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仿佛那不是固体,而是某种高密度的液体。刀尖缓慢深入,没有碎屑飞溅,只有细微的、如同玻璃摩擦的“滋滋”声。
凯雯的冰蓝色眼眸中倒映着源石内部的结构——在微观层面,它呈现出一种极其有序的晶体排列,但这种排列并非自然矿物那种固定的几何模式,而更像是一种……被编码的信息结构。
这就是源石。这个时代最神秘、最重要、也最危险的物质。
在过去三个月里,凯雯将自己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对源石的研究中。原因很简单:这东西与崩坏能有关,但又不完全相同。
崩坏能是一种纯粹的能量形式,一种遵循特定物理规律(虽然这个规律在常规科学框架外)的“自然现象”。
它侵蚀生命,扭曲物质,但本质上没有“意识”或“目的性”——就像地震或台风,虽然造成破坏,但并非针对谁。
源石不一样。
凯雯的研究越深入,越觉得这东西……诡异。
首先,它的能量密度高得离谱。相同质量下,源石蕴含的能量超过铀矿三百倍,而且这种能量形式极其“温顺”——在常规条件下,它可以稳定地释放热能、电能、化学能,甚至可以被直接当成柴火烧。
这种能受人为影响释放能量的性质,被这个时代的研究者称为“源石的适应性”。
但另一方面,一旦进入“活性化”状态,源石就会变得极其危险。
它会释放内部储存的大量能量,并逐渐分解为细小的源石颗粒。
这些颗粒具有强烈的生物侵蚀性,人体接触后极高概率感染“矿石病”——一种以源石结晶在体内增生为特征的绝症。
更让凯雯在意的是源石的“自复制”现象。
源石总量在缓慢增长,尤其是在穆大陆特有的自然灾害“黑风暴”过后,受灾区域的地表总会生长出新的源石晶簇。人们不清楚原理,但凯雯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源石可能不是一种单纯的矿物,而是一种“物质压缩与存储媒介”。
打个比方:如果将一座山脉的所有物质信息——每一块岩石的分子结构,每一棵树的生长数据,每一只动物的遗传代码——全部压缩、编码,封装进一个特定格式的“数据包”里,那么这个数据包的物理形态,可能就是一块源石。
这解释了为什么源石能量密度如此之高——它储存的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被高度压缩的“物质信息”。
当源石被激活时,它释放能量,同时也在缓慢“解压”内部储存的信息,将这些信息重新转化为物质形态——这就是源石自复制和地表晶簇生长的真相。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源石会对生物体造成如此特殊的侵蚀:当人体接触活性化源石时,那些微小的源石颗粒就像无数个“微型数据包”,试图将人体的生物信息“读取”、“压缩”、“改写”成源石格式的一部分。
而人体的免疫系统和细胞结构无法理解这种信息攻击,只能以病态的结晶增生作为回应。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源石的本质,可能是一种宇宙尺度的物质循环机制,或者,是某种更高级文明留下的物质存储与传输技术的残留物。
但猜想需要验证。
在过去两个月里,凯雯尝试了多种方法,试图“解析”源石内部储存的信息,将其“解压”还原。
她动用了‘本体’的能量、甚至尝试用崩坏能去轰击源石的编码结构。
效果都不理想。
她成功地将一块源石“分解”了——不是物理粉碎,而是将其内部结构彻底破坏,释放出巨量的无序能量,差点把实验室炸上天。
她也成功地将源石“净化”了——用建木生命力强行抹除其内部的编码信息,将其还原成一块普通的、毫无特性的惰性晶体。
但她始终没能做到“解压”:将源石内部压缩储存的物质信息,完整、有序、无损地释放出来,还原成它原本的形态。
直到特蕾西娅加入这个项目。
一开始,凯雯只是让妹妹来帮忙记录数据、整理样本——特蕾西娅心思细腻,做事有条理,是个好助手。
凯雯并没有指望一个十八岁的、对高能物理和时空编码一无所知的少女,能在这种前沿研究中有什么突破。
但她错了。
特蕾西娅接触源石的第一天,就表现出某种……异常。
当她拿起一块源石样本时,那块原本稳定的深褐色矿石,内部的光泽突然变得柔和,仿佛被唤醒。
当她靠近那些“活性化源石”时,那些危险晶体的脉动频率会不自觉地与她呼吸同步。
更奇怪的是,当她按照凯雯的指导,尝试用自己微弱的源石技艺去接触源石内部结构时,凯雯的监测仪器记录到了前所未有的数据波动。
那不是暴力破解,也不是强行净化。
那是一种……共鸣。
仿佛源石内部的编码结构,“认识”特蕾西娅,愿意对她“开放权限”。
凯雯调整了研究方向。
她不再试图用外部力量去强行解析源石,而是让特蕾西娅作为“接口”,尝试与源石建立更深层的联系。
过程很慢,很谨慎。每天只进行短时间的接触,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特蕾西娅自己也很困惑——她只是按照凯雯的指导,放松心神,将自己的意识“沉浸”到源石内部,去感受那些复杂的能量流动和信息脉络。
她说,那感觉像在聆听一首非常古老、非常漫长的歌。
歌里没有具体的词语,只有情绪、画面、和某种温暖的“记忆”。
第七天,凯雯决定进行一次正式实验。
实验对象是一块巴掌大小、呈不规整多面体的湛蓝色源石。
根据凯雯的扫描,这块源石内部的编码结构相对简单,储存的信息量不大,风险较低。
实验室中央被清空,地面画着复杂的能量导引法阵。特蕾西娅坐在法阵中央,双手捧着那块源石。
凯雯站在三米外的观测位,面前是十几台不同功能的监测仪器。九霄守在实验室入口,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准备好了吗?”凯雯问。
特蕾西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的眼神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某种……使命感。
“开始。”
特蕾西娅闭上眼睛。她的双手微微发光——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月晕般的澹蓝色光晕。光晕从她的手掌蔓延,包裹住那块源石。
源石开始回应。
它内部的湛蓝色光芒开始流动,像液体一样旋转,逐渐加速。晶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金色纹路——那是编码结构被激活的显化。
监测仪器疯狂跳动:
凯雯的眼睛死死盯着数据。不对,这不对劲。能量波动和信息熵的上升幅度远超预期,空间稳定性下降速度也太快了。这样下去,要么源石会失控爆炸,要么会引发小范围的空间畸变。
“特蕾西娅,减缓能量输出!”她厉声道。
但特蕾西娅似乎没听见。她的表情变得茫然,眼神空洞,仿佛意识已经彻底沉浸到了另一个维度。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默念什么古老的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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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石的光芒越来越亮,已经变得刺眼。晶体开始震动,发出高频的嗡鸣。实验室内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这是空间结构不稳定的征兆。
“九霄!准备强制中断!”凯雯喊道,手中已经开始凝聚防护结界。
但就在这时——
特蕾西娅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平常的粉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容纳了星空的湛蓝色。她的声音同时从喉咙和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响起,空灵,神圣,带着回音:
“我……听见了。”
下一秒。
“砰。”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轻柔、更奇妙的声音。
仿佛一颗种子破土,一朵花绽放,一首歌抵达高潮。
那块巴掌大的源石,在她手中……开花了。
不是比喻。
湛蓝色的晶体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纹路中绽放出柔和的白光。光芒如同藤蔓般生长、蔓延,在空中交织、旋转。然后,一朵朵纯白色的,如同水晶凋刻的花朵,从光芒中凝结成形。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
花海。
一片由纯粹能量与信息构成的、虚幻又真实的花海,以特蕾西娅为中心绽放开来。花朵没有香气,但散发着温暖的生命波动。它们在空中缓缓飘浮、旋转,每一片花瓣都倒映着实验室的灯光,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监测仪器上的所有异常数据,在这一瞬间全部归零。
信息熵值:00。
生物共鸣指数:100。
完美。稳定。和谐。
仿佛刚才那一切惊心动魄的波动从未发生过。
特蕾西娅坐在花海中央,那些纯白的花朵围绕着她旋转,有几朵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粉色,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动。她抬起头,看向凯雯,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比安卡老师!我成功了!!!”
她捧起一捧飘浮的花朵,那些花朵在她手中如同有生命般轻轻颤动……
“我听见了……这块石头里,储存着一片很久很久以前的花海的‘记忆’。我只是……只是帮它把这份记忆,重新‘播放’了出来。”
凯雯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这片梦幻的花海,倒映着特蕾西娅喜悦的脸。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心深处,某个已经沉寂了很久的、属于科学家的好奇与震撼,正在缓缓苏醒。
看人下菜。
源石这东西,是真他妈的看人下菜。
………………
北境哨站,指挥木屋。
油灯的光晕在粗糙的木桌表面跳跃,照亮了摊开的三份情报卷轴。
卷轴上的字迹各异——有的潦草如鬼画符,显然是匆忙中写就;有的工整刻板,来自受过基本教育的线人;还有一份甚至是用某种植物汁液书写的暗码,需要在火光下特定角度才能显现。
特蕾西斯坐在桌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粉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投下阴影,遮住了他紧蹙的眉头。
特蕾西娅坐在他右侧,已经将卷轴内容整理成简洁的要点,用炭笔写在旁边的记事板上。
记事板上的内容令人不安:
【西海岸线人(代号‘渔夫’)报告:】
双方兵力合计超过五万人,火炮阵地已完成构筑,按常理冲突应在三至五日内爆发。
但自四天前起,两军同时停止了一切试探性炮击与小规模渗透行动。
前线出现第三方人员活动迹象——非军人装束,黑袍,行动迅捷诡异,疑似具备超凡能力。
两军高级军官近日频繁秘密会晤,会晤地点在战线中央的废弃教堂,每次会晤均有黑袍人陪同。
结论:有外部势力强行介入,暂时‘冻结’了这场本应爆发的战役。
【东南海岸线人(代号‘信天翁’)报告:】
双方舰艇最近时距离不足五海里(约九公里),已进入舰炮有效射程。
按海军交战惯例,此距离下冲突应在24小时内发生。
但过去七十二小时,双方舰艇除保持警戒外,无任何开火或敌对机动。
观测到有小型快艇在两舰队间穿梭,快艇上人员非海军制服,身着灰袍。
昨日下午,两舰队司令官同时登上中立国商船‘白鸽号’,会晤持续三小时。商船上有强烈的‘异常能量波动’记录(线人携带了简易源石感应器)。
【内陆情报网交叉验证:】
过去一个月内,穆大陆各处殖民地边境冲突共计23起,其中19起在即将升级为团级以上交战时,因‘突发状况’或‘上级命令’而中止。
所有冲突中止事件中,有15起有目击者报告‘看到黑袍或灰袍人影在附近活动’。
综合判断:有组织性、具备超自然能力的外部势力,正在系统性地阻止或延缓维多利亚与高卢在穆大陆的全面战争爆发。
特蕾西斯盯着记事板,良久,吐出两个字:
“反常。”
“不只是反常。”特蕾西娅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忧虑,“哥,你记得比安卡老师说过的话吗?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局限性’,历史的进程有其内在的‘因果惯性’。如果有人试图强行打断这种惯性……”
“就会引来‘天罚’。”
特蕾西斯接话,眼神锐利,“天雷、地震、瘟疫、或者更直接的——那个试图干预的人会莫名其妙地暴毙、失踪,或者被所有相关方同时遗忘,就像从未存在过。”
这是凯雯在教导他们历史与社会学时反复强调的概念。
她称之为“因果律的自修正机制”,是维持时间线稳定性的基础规则之一。
任何个体或组织,如果试图用超越时代认知水平的技术或力量,去强行改变历史的自然走向,就会触发这种机制的反噬。
程度轻的,干预会被各种“巧合”抵消;程度重的,干预者本人会被从历史中“擦除”。
“但现在,有人正在做这件事。”
特蕾西娅指着记事板,“强行阻止两个帝国的全面战争,这已经不是小修小补,这是要扭转整个时代的走向。按老师的说法,这种人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被因果律劈成灰了才对。”
“除非……”特蕾西斯的手指停在“黑袍人”和“异常能量波动”这两个词上,“他们用的方法,没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水平’。”
特蕾西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想一想。”特蕾西斯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如果我想阻止两支军队交战,但我不能用未来的科技(比如ep武器瘫痪所有电子设备),也不能用魔法(比如召唤陨石砸平阵地)——因为这些都超越了时代。那我可以用什么?”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
“我可以用这个时代已经存在的‘超自然现象’。比如,‘白色妖魔’突然袭击,迫使双方暂时停火共同应对。我可以用‘诡异天气’,让能见度降到零,火炮失去目标。我可以用‘通信故障’——这个时代的野战通信本来就不可靠,完全可以用技术手段干扰而不暴露超越性。我甚至可以直接用‘人’——收买、威胁、绑架关键军官,或者用源石技艺制造幻觉,让他们‘看到’不存在的援军或命令。”
特蕾西娅明白了:“你是说,这些黑袍人用的,可能都是这个时代‘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手段?只是……他们用得特别巧妙、特别系统,达到了看似‘超越时代’的效果?”
“对。”特蕾西斯点头,“就像下棋。棋盘和棋子都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也是这个时代的。但下棋的人……可能是来自未来的特级大师。他每一步都符合规则,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让同时代的棋手觉得‘这不可能’。”
“那会是谁?”特蕾西娅问,“‘学会’?他们有这个能力。”
“有可能。”特蕾西斯沉吟,“但‘学会’一贯的行事风格是隐秘观察、收集数据、有限干预。直接跳到前台,系统性地阻止世界大战……这不符合他们的作风。而且,如果他们真有这种能力,六年前就该用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
特蕾西斯摇头:“情报太少,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穆大陆的局面,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除了殖民帝国、反抗组织、‘学会’、崩坏兽……现在又多了一股能强行按停战争的神秘势力。”
他走回桌边,将情报卷轴小心收起:
“这件事必须立刻报告给老师们。尤其是凯雯老师,她对‘因果律’和‘超越时代干预’的理解比我们深得多。”
话音未落——
“报告!”
木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是疤脸,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
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特蕾西斯抓起靠在墙边的长刀,特蕾西娅则将手按在腰间的医疗包上……
“进来。”
疤脸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混杂着警惕和困惑:
“首领,山谷外来了……一个人。”
“殖民军的侦察兵?”特蕾西斯立刻问。
昨晚他们刚刚处理掉那支十人侦察队,尸体由食腐者处理,痕迹被温迪戈抹除,按说不该这么快就有后续部队。
“不,不是士兵。”疤脸的表情更古怪了,“是一个……老先生。他说他是萨卡兹,想见这里的‘首领’。”
“萨卡兹?”特蕾西斯皱眉,“单独一人?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说是‘跟着预言的指引’找来的。”疤脸挠头,“至于怎么找到……我们外围的暗哨根本没发现他!他是突然出现在山谷入口的,就像……从影子里钻出来一样。我们的人用弩箭指着他,他一点都不慌,还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特蕾西娅问。
“看起来五六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得……特别讲究。”
疤脸努力描述,“深紫色的西装,白衬衫,黑领结,外面还披着件带毛领的黑色大衣——那料子我看着都贵。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杖,杖头是银色的,刻着复杂的花纹。哦对了,他没留胡子,脸刮得特别干净,眼睛是深红色的,看人的时候……怎么说呢,就像能把你里外看透一样。”
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同时心中一动。
深红色眼睛,是萨卡兹纯血贵族的特征之一。
但如此讲究的衣着、从容的气度、以及“从影子里钻出来”的出场方式……
“他说他叫什么名字?”特蕾西斯问。
“弗莱蒙特。”疤脸回答,“他还说……他是‘巫妖王庭之主’,现在是普鲁士在穆大陆殖民地‘莱塔尼亚’的大公之一。”
房间里瞬间安静。
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都听过这个名字——在整理的关于萨卡兹十大王庭的历史资料中。
弗莱蒙特。
萨卡兹最古老、最神秘的王庭之一“巫妖王庭”的当代主宰。王庭历史可追溯至神话时代,相传与“死而复生”、“灵魂秘术”、“时间诅咒”等禁忌知识有关。
在萨卡兹传统中,巫妖王庭的地位极其特殊,他们不直接参与世俗权力争夺,但作为“历史的记录者”和“预言的解读者”,对各大王庭乃至魔王都有极强的影响力。
而“莱塔尼亚大公”这个身份,则揭示了弗莱蒙特在现实政治中的位置。
莱塔尼亚,穆大陆东南方向的一片殖民地,名义上属于普鲁士王国,但实际上由于地理位置偏远、资源相对贫瘠,普鲁士对其控制力很弱。
几十年来,莱塔尼亚逐渐演变为半独立状态……
他既是萨卡兹古老传统的守护者,又是殖民地现实政治中的一方诸侯。
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北境哨站……
“带了多少人?”特蕾西斯冷静地问。
“就他一个。”疤脸确认,“我们的人搜遍了周围三公里,没发现任何埋伏或接应。他真的就是……一个人来的。”
特蕾西斯看向妹妹。特蕾西娅轻轻点头,眼神示意:见。
“请他进来。”特蕾西斯下令,“安排在会客室——就是东边那间稍微干净点的木屋。通知一下,准备最基本的茶点。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派人去实验室,就说……有‘贵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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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会客室。
说是会客室,其实只是一间稍大的木屋,里面摆放着几张手工粗糙的木椅和一张桌子。
墙壁上挂着兽皮和几件装饰性的武器,地面铺着干燥的苔藓和毛皮。唯一的“奢华”是桌子上摆着一套相对完整的陶制茶具——这是从某个被遗弃的殖民者庄园里搜刮来的战利品。
弗莱蒙特坐在主位上,姿态悠闲,仿佛身处的不是北境荒原的简陋木屋,而是维也纳或巴黎的顶级沙龙。
他脱下了那件毛领大衣,深紫色西装在油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袖口的宝石袖扣随着他端茶的动作微微闪烁。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毫无老茧,完全不像常年握剑或劳作的手。
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坐在他对面。兄妹俩都换上了相对整洁的衣服——特蕾西斯是一套深灰色的猎装,特蕾西娅则穿着朴素的深蓝色连衣裙。
但他们刻意没有掩饰自己的犄角和萨卡兹特征,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们不以人类的审美为耻。
凯雯和九霄尚未到场。特蕾西斯决定先探探这位不速之客的底。
“弗莱蒙特大人。”特蕾西斯开口,语气礼貌但疏离,“北境荒芜,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不必客气,年轻人。”弗莱蒙特微笑,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感,“对于一个在冻土边缘建立起三百人据点、还能训练出像模像样军队的领导者而言,能有这样的会客室,已经远超我的预期了。”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是特蕾西娅用本地草药晒制、加了蜂蜜的替代品,味道古怪,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很独特的味道。有荒野的苦涩,也有生命的甘甜。就像你们正在做的事。”
特蕾西斯不为所动:“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弗莱蒙特放下茶杯,深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兄妹俩,“我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以及,传递一些消息。”
“关于?”特蕾西斯直接问。
“关于你们。”弗莱蒙特的目光在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端详两件珍贵的艺术品,“关于这对在萨卡兹古老预言中被称作‘命定双子’的兄妹。关于你们的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可能带来的……未来。”
预言。命定双子。
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的心脏同时一紧。他们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在过去六年里,凯雯偶尔会提及,萨卡兹的某些古老文献中,有关于“粉发双子将引领变革”的隐晦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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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记载支离破碎,语焉不详,他们从未当真。
但现在,从巫妖王庭之主口中说出来……
“我不相信预言。”特蕾西斯声音冷硬,“我只相信手中的剑和脑中的知识。”
“明智的态度。”弗莱蒙特点头,没有反驳,“预言从来不是命运的铁律,它只是……一种可能性最大的未来图景。就像山洪暴发前,有经验的猎人能根据云层、风向、动物行为,预测出洪水的方向和规模。但这不意味着洪水一定会来,也不意味着猎人不能提前挖渠疏导、改变洪水的轨迹。”
他顿了顿,继续:
“但无论如何,猎人必须先‘看到’洪水的可能性,才能做出应对。而我,作为巫妖王庭的执掌者,我的职责之一,就是为萨卡兹族‘看到’那些尚未发生的可能性,并提前做出……建议。”
“那么,您‘看到’了什么?”特蕾西娅轻声问。
弗莱蒙特看向她,眼神变得深邃:
“我看到了无数条岔路。有的通往萨卡兹的彻底奴役与消亡——在殖民帝国的铁蹄下,在世界大战的绞肉机中,我们的文明被碾碎,血脉被稀释,最终沦为历史书上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有的通往无尽的复仇与毁灭——萨卡兹举起屠刀,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将整个穆大陆拖入种族战争的深渊,最终在疯狂中自我毁灭。”
“还有的……”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通往一个艰难的、布满荆棘的、但至少还有希望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萨卡兹保住了自己的身份与文化,在新时代找到了立足之地,甚至……成为重塑这片大陆秩序的关键力量之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如同古老的心跳:
“而所有这些岔路的分歧点……都与你们二人有关。”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呼啸的风声。
“为什么是我们?”特蕾西斯问,“萨卡兹有十大王庭,有魔王,有无数部落酋长和战功赫赫的将军。我们只是两个逃亡的孤儿,侥幸活到现在,勉强建立起一个小小据点。我们何德何能,能影响整个种族的未来?”
“因为‘偶然’中的‘必然’。”弗莱蒙特回答,“你们被那两位‘外来的女士’收养、教导,这看似偶然。但她们传授给你们的知识、思想、看待世界的方式——那些超越了萨卡兹、甚至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文明认知的东西——让你们的‘可能性’被无限放大。”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特蕾西斯,你学到的军事理论、组织架构、战略思维,让你有能力将一盘散沙的萨卡兹流亡者,整合成一支真正的军队。特蕾西娅,你学到的医学、生物学、以及对生命的独特理解,让你有能力治愈族人、化解矛盾、甚至……与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秘密对话。”
“这些能力,在和平年代或许只是锦上添花。但在如今这个战争与变革的前夜,它们就是最稀缺、最关键的资源。就像一颗火星,落在干草堆上只会熄灭,落在火药桶上……却能引发惊天动地的爆炸。”
他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
“所以,王庭在观察你们。魔王在犹豫。整个萨卡兹族的上层,都在等待你们下一步的动作。”
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对视一眼。信息量太大,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王庭的态度是什么?”特蕾西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我们继续现在的道路——向北开拓,建立据点,积蓄力量——王庭会支持,还是反对,或者……直接扼杀?”
弗莱蒙特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动作缓慢,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
“王庭的态度?”他最终开口,语气复杂,“很抱歉,这个问题我不能直接给你答案。十大王庭,各有各的利益、传统、盘算。血魔王庭渴望战争与征服,渴望用殖民者的血洗刷耻辱;石翼王庭偏向保守,主张与人类帝国有限合作以保存实力;女妖王庭沉迷于古老秘术,对外界纷争漠不关心;而我的巫妖王庭……我们更关注‘历史的长河’与‘文明的存续’。”
他放下茶杯,深红色的眼眸直视特蕾西斯:
“但可以肯定一点——‘我们’绝不愿意看到种族消亡。无论内部有多少分歧,在萨卡兹生死存亡的问题上,所有王庭的底线是一致的:生存,延续,保持自我。”
“所以,如果你们的行动有利于种族生存,王庭至少不会公开反对。如果你们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潜力……甚至可能获得某些王庭的暗中支持。”
“那魔王呢?”特蕾西娅问,“以勒什殿下是什么态度?”
提到当代魔王“以勒什”,弗莱蒙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尊敬、无奈、以及某种更深层忧虑的情绪。
“以勒什殿下……他是一个复杂的王者。”
弗莱蒙特缓缓道,“他经历过萨卡兹较辉煌的时代,也亲眼目睹了殖民入侵后族人的苦难。他渴望复兴,渴望尊严,但也深知萨卡兹与人类帝国的实力差距。”
“他对于‘出兵’的事情……犹豫不决。一方面,他无法坐视族人在殖民地的压迫下哀嚎;另一方面,他也清楚,一旦萨卡兹公开举起反旗,面对的将是三大帝国的联合绞杀。那可能不是复兴,而是灭族。”
弗莱蒙特顿了顿,看向特蕾西斯,眼神意味深长:
“当然,如果你能说服他的话……事情或许会有转机。以勒什殿下虽然谨慎,但他尊重有能力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些能够创造‘奇迹’的年轻人。”
说服魔王?
特蕾西斯心中一凛。
这意味着要直面萨卡兹的最高统治者,要在他面前阐述自己的理念和计划,要争取他的认可甚至支持……
这既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我明白了。”特蕾西斯深吸一口气,“感谢您的坦诚,弗莱蒙特大人。但请原谅我的直接——您今天亲自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吧?您……或者说巫妖王庭,希望我们做什么?”
弗莱蒙特笑了。那是真正开怀的笑,让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聪明。”他赞许道,“我确实有一件事,希望你们……或者说,希望你们背后的那两位‘老师’,能够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