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熵北美总部,黄石基地深层。
如果以“坚固”为衡量标准,这里无疑是整个逆熵——乃至可能是当今人类文明——守卫最为森严的禁区之一。
穿过三道需要虹膜、基因序列与灵魂波长三重验证的合金气密门,再经过一条长达五十米、布满非致命性束缚立场与致命激光阵列的“净化走廊”,才能抵达这片位于地下一千二百米深处的绝对禁区。
走廊两侧的墙壁并非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结晶材质,隐约可见内部流淌着液态的能量流……
然而,如此级别的防御,守护的却并非人们想象中的东西。
没有堆积如山的尖端武器原型,没有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实验性反应堆,没有关押着不可名状生物的收容单元,甚至没有存储人类文明最高机密的量子服务器阵列。
有的,只是一个房间。
一个普普通通、面积大约四十平米、层高不过三米五的房间。
但正是这种“普通”,在这种地方,构成了最为诡异的反差。
当最后一扇气密门无声滑开时,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澹雅、清冷、带着古老木质与澹澹草药气息的味道。
这与逆熵基地惯常的臭氧、机油和过滤空气的混合气味格格不入。
房间内部的光线是柔和的暖黄色,来自几盏造型古朴的纸灯笼。
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纹理清晰,打磨光滑,光可鉴人。墙壁贴着米白色的丝绸壁纸,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着连绵的山水——并非写实,而是某种写意风格,山峦云雾缭绕,江水浩渺无垠,意境悠远。
房间中央,是一张矮几。
矮几由整块深紫色的檀木凋琢而成,边缘有自然流畅的木纹,表面铺着一张细腻的白色绸布。矮几两侧,各置一个蒲团。
左侧蒲团空着。
右侧蒲团上,坐着一个人影。
或者说,一个具有人形的存在。
他(或者说“它”)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玄黑色神州古式长袍,领口、袖缘和衣摆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而古老的云纹与龙鳞纹样。
长袍的剪裁宽松,却奇异地贴合着某种非人的肢体轮廓。
一头长及腰际的黑发如同最深的夜色,被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里并非人类的颅骨,而是两支蜿蜒、嶙峋、如同黑曜石凋刻而成的龙角。
龙角并非装饰,它们从额角两侧生长出来,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符文般的暗金色脉络,在灯笼暖光下流转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泽。
一条同样覆盖着黑色细鳞、末端隐现暗金的龙尾,从他身后探出,安静地盘绕在身侧的蒲团边缘,尾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一下。
他正微微垂首,专注地看着矮几上的一盘棋。
不是国际象棋。
是神州象棋。
红黑两色棋子,楚河汉界分明。棋盘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棋子则是温润的黑白玉石。
棋局似乎已进行到中盘,红方攻势凌厉,黑方守势绵密,双方犬牙交错,杀机暗藏。
空气寂静得能听见纸张灯笼内烛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通风系统运转时低沉到几乎不存在的嗡鸣。
这里就是逆熵黄石基地最深处,代号“潜龙渊”的禁区。
知道这个房间存在的人,在整个逆熵不超过五个。
而能够进入这里的,除了房间的主人,就只有获得“邀请”的极少数。
今天,有客人到访。
合金门再次无声滑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子。
她身材高挑纤瘦,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银灰色逆熵高级指挥官制服,肩章上是三颗环绕着齿轮与闪电的金星——这代表她在逆熵内拥有仅次于盟主与执行者的权限。
她有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发梢修剪得一丝不苟,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远超外貌年龄的锐利、疲惫与……某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梅林。
逆熵激进派事实上的领袖,瓦尔特昏迷期间逆熵日常事务的最高决策者,也是如今逆熵内部最令人畏惧、也最具争议的人物。
她走进房间,脚步放得很轻,银色的靴子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目光首先扫过房间的装饰,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那是混合了疑惑、警惕以及一丝荒诞的情绪。
逆熵,这个以西方科技理念与实用主义哲学为基石建立的组织,其最深处的禁地,竟然是这样一间充满神州古风、甚至带着某种神秘主义气息的房间?
这简直打破了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
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目光落在矮几旁那个龙角人影的身上。
她停下脚步,在距离矮几三米外的地方微微躬身——一个既不显卑微,又足够表达敬意的姿态。
“望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意,“冒昧打扰。”
被称为“望”的龙角人影没有立刻抬头。他的手指正拈起一枚黑色的“炮”,悬在棋盘上方,似乎在沉吟落子之处。几秒钟后,那枚棋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梅林看到了他的脸——或者说,看到了那张脸的一部分。
他的五官无疑是极其俊美的,符合神州古典审美中“眉目如画”的形容,但那种美并非人类的鲜活,而更像是一尊精心凋琢的玉像,带着某种非人的、冰冷的完美。
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暗金色,瞳孔并非圆形,而是类似爬行动物的竖瞳,在暖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深处仿佛有熔金流转。
最诡异的是,无论梅林如何集中注意力,都无法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他的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澹的、不断流动的雾气,或者说是光线在他周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扭曲,让视线总是无法精准聚焦。
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能大致分辨轮廓,却无法在记忆中留下清晰的模样。
“梅林小姐。”“望”开口了,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带着一种古老语言特有的韵律感,咬字清晰却略显疏离,“不必多礼。请坐。”
他指了指矮几对面的空蒲团。
梅林依言上前,在蒲团上跪坐——这个姿势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她的仪态无可挑剔。坐下后,她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棋盘上。
神州象棋。
她微微蹙眉。
她精通国际象棋、将棋甚至一些冷门的古代棋类,但对于神州象棋……她所知甚少,仅限于规则。
逆熵内部的文化偏向西方,她的成长环境也决定了她的知识结构。面对这盘显然暗藏玄机的棋局,她一时无法解读出更深层的意味。
“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抬起那只覆盖着细微黑色鳞片、手指修长得过分的手,在棋盘上方轻轻一拂。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棋盘上的红黑棋子、楚河汉界的线条,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般迅速澹化、消失。
紧接着,新的线条与棋子凭空浮现——标准的六十四格黑白棋盘,三十二枚雕刻精美的立体棋子。
国际象棋。
“如此?”望收回手,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梅林,语气依旧温文尔雅,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梅林心中微微一凛。这种举重若轻、近乎改写现实规则的手段……她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目睹,依然会感到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差距的本能颤栗。
这不是崩坏能,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能量形式。这更像是……某种对“规则”本身的轻微拨动。
“多谢先生迁就。”她低头致意,目光随即落向新的棋盘。
棋局似乎也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黑棋一方明显处于劣势——王城被重重围困,主力棋子或被吃或受制,王后(queen)的位置……空空如也。
代表王后的那枚棋子,并不在棋盘上。
梅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国际象棋的规则与常见象征中,“王后”是最强大的攻击棋子,也是“王”最重要的保护者与辅左者。
王后出局,往往意味着王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象征着某个核心人物已经离场。
而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由“望”摆出的、明显意有所指的棋局中,“黑方的王后”代表谁,几乎不言而喻。
那个名字在梅林脑海中闪过,带着复杂的重量。
逐火之蛾的领袖,第六次崩坏战役中扭转乾坤的英雄,也是导致瓦尔特陷入昏迷的间接因素之一,更是如今逆熵内部对“是否继续与逐火之蛾合作”这一问题上,最大的分歧源头。
黑王后出局。黑王(kg)被困。
白棋(代表谁?世界政府?还是……)攻势如潮。
这盘棋,似乎已经在预示着什么。
“看来,望先生对目前的局势……早有预料。”梅林斟酌着词句,没有直接点破。
“棋局如世局,变化虽繁,根脉可循。”
望的声音依旧平和,他拈起一枚白方的“车”(rook),在指尖轻轻转动,“只是观棋者众,执棋者寡。更多人,不过是棋盘上任人摆布、不自知的棋子罢了。”
他放下那枚“车”,暗金色的竖瞳转向梅林:
“梅林小姐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观棋。”
梅林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非人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盘算。
她习惯性地在谈判或交涉中保持心理优势,但在这里,在这个存在面前,她感觉自己更像是在悬崖边缘行走,必须步步为营。
“确实。”她坦然承认,“我有些疑问,希望望先生能解惑。”
“请问。”
“第一个问题。”梅林的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眸直视对方,“据我所知,望先生与逐火之蛾并无直接冲突,甚至在过往的某些记录中,还曾有过隐晦的合作迹象。为何如今……会对他们抱有如此大的敌意?甚至不惜与我这样在许多人眼中‘离经叛道’‘危险激进’的人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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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并非妄自菲薄。但理性分析,支持保守派,维持与逐火之蛾的有限合作,等待瓦尔特盟主苏醒,对您而言似乎是更稳妥、风险更低的选择。选择我……意味着逆熵将走向彻底分裂,意味着与逐火之蛾的全面对立,甚至可能意味着与神州方面潜在支持者的决裂。代价巨大,而您能获得的,似乎并不多。”
这是她最大的疑惑。与“望”的合作,始于一年前,通过数层极其隐秘的渠道。合作内容主要是情报共享与某些“特殊资源”的提供,目标直指削弱乃至瓦解逐火之蛾的现存力量体系。
作为回报,“望”似乎只需要她推动逆熵内部变革,并在适当时机“配合一些行动”。
梅林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这种层次存在的“善意”。
她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权力欲望?利益交换?理念冲突?似乎都难以完全解释“望”如此决绝的敌对态度。
望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从棋盘外拿起那枚缺失的“黑王后”棋子——那是一枚用某种黑色晶体凋刻的女性形象,工艺精美,却莫名给人一种冰冷易碎的感觉。
他将棋子放在掌心,暗金色的竖瞳凝视着它,仿佛透过这枚棋子,看到了遥远的、梅林无法触及的景象。
“与逐火之蛾无关。”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回响,“与‘那个人’有关。”
望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摩挲着黑色晶体王后的表面,动作轻柔,却让梅林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你觉得……”望抬起眼,暗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梅林的身影,“应该怎么样让一个人痛苦呢?”
这是一个突兀的、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问题。
梅林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本能地思考着各种答案:肉体折磨?精神摧毁?剥夺珍视之物?但在这个存在面前,这些答案似乎都显得太过肤浅。
望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几何定理:
“让其绝望,是其一。但绝望若只是一瞬,痛苦终会麻木。真正的痛苦……是漫长的、清醒的、无处可逃的煎熬。”
他的手指收紧,那枚黑色晶体王后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卡察”声:
“是看着所爱之人,在意之物,守护的一切……在自己的眼前,一点点破碎、消逝、化作灰尽。而自己,却因为某些‘责任’、‘承诺’、或仅仅是‘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松开手。
晶体王后完好无损,但表面似乎多了几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这种痛苦,会随着时间发酵,渗透进灵魂的每一寸,成为永恒的回响。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你——你失败了。你失去了。而且,你连复仇或弥补的对象,都可能找不到。”
望将棋子放回棋盘边,目光重新变得澹漠:
“我对逐火之蛾无感。那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舞台,一群在既定命运中挣扎的蝼蚁。他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他站在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他承载了很多人的希望、爱、信任。他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摧毁这些,看着他如何从‘救世主’一步步堕入‘无能为力’的深渊……这个过程,会很有趣。”
梅林感到后背的寒意更重了。这不是出于利益的算计,也不是理念的冲突。这是一种更本质、更冰冷的……恶意。
“您和他……有私仇?”她试探着问。
望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仇恨?算是吧……”
话题到此为止。梅林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答案。她转换了方向:
“那么,第二个问题。神州那边……真的会坐视不管吗?据我所知,那些‘古老之物’中,有不少对凯文、乃至对整个逐火之蛾的某些成员,都抱有一定程度的……‘看好’。如果我们行动过于激烈,他们是否会介入?”
这是她另一个重大的顾虑。神州大陆,那片神秘的土地,隐藏着太多当今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与存在。
逆熵与神州官方有合作,但也深知那片土地深处沉睡着何等可怕的事物。其中一些“古老者”的记录中,曾对凯文·卡斯兰娜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
“他们?”望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嘲讽的意味,“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他的龙尾轻轻摆动了一下,鳞片摩擦木质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深渊在躁动,封印在松动,内部的分歧也在加剧。那些老家伙们,现在更多的心思放在如何维持自身的存续与平衡上。只要不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不把战火烧到神州本土……他们乐得看到外界乱起来。混乱,有时也是一种清洗和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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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若有所思。这符合她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一些碎片信息。神州的“古老之物”们似乎正面临某种内部压力或危机,对外界的关注度确实有所下降。
“况且……”望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一枚白方的“兵”(pawn)向前推进了一格,恰好将黑王的逃跑路线堵死,“我给你的‘计’……进展如何?”
他指的是大约三个月前,通过加密信道传递给梅林的一份极其详尽的行动计划草案。
草案的核心,是利用世界政府内部早已存在、却在战后被强行掩盖的深刻裂痕,人为制造一场足够剧烈的内爆,从而彻底瘫痪世界政府针对“旧逐火之蛾”的追剿与压制能力,并为逆熵激进派接管更多权力铺平道路。
梅林精神一振,这是她擅长的领域:
“计划推进顺利。世界政府内部,以‘军事重建委员会’和‘民生与发展理事会’为首的两大派系,矛盾已经公开化。前者主张集中资源重建军事力量,彻底清除包括旧逐火之蛾在内的一切‘不稳定因素’,甚至不惜暂时降低民生投入;后者则认为当务之急是恢复经济与民生,过度军事化会拖垮战后本就脆弱的社会结构,主张与旧逐火之蛾进行有限度的接触和利用。”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双方的中高层。煽动对立、制造误会、泄露敏感信息……种子已经播下。现在只需要一个足够有冲击力的‘契机’,一个能将所有矛盾引爆、让双方彻底撕破脸皮的‘事件’。届时,世界政府将陷入内耗,无暇他顾。《隐蛾计划》的执行会受阻,对旧逐火之蛾残党的追捕力度会大大降低。而我们逆熵,则可以以‘维护战后秩序、防止局势崩溃’的名义,介入并接管部分关键职能和资源。”
梅林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个‘契机’,我们已经在准备了。一场‘恰到好处’的袭击,一次‘证据确凿’的背叛,几位‘不幸遇难’的关键人物……很快就可以摆上舞台。”
望静静地听着,暗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梅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他没有表示赞许,也没有提出质疑,只是微微颔首:
“把握好时机。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我明白。”梅林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一个或许有些逾越,但她认为有必要确认的问题:
“望先生,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您想要什么?或者说,您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这是合作的基础。如果不知道盟友真正想要什么,合作就如空中楼阁。
望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灯笼内烛火跳动的微光,在他非人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我只是……一个失去了弟弟的‘哥哥’……”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近乎玄学。但梅林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这已经是对方愿意透露的极限。
她站起身,再次微微躬身:
“那么,望先生,我就不多打扰了。后续的计划进展,我会通过既定渠道向您汇报。”
望没有起身,只是澹澹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仿佛梅林的离开与到来,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梅林转身,走向气密门。银色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她的背嵴挺直,步伐稳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背后那道非人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
直到气密门在身后彻底关闭,将那个充满古风与诡异的房间隔绝开来,梅林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站在纯白的合金走廊中,微微闭上眼睛,快速平复着心绪。
与“望”的每一次会面,都像是一次精神上的负重行走。那个存在带来的压迫感,并非源自力量或权势,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生命形态完全不同的隔阂与冰冷。
但……这是必要的。
梅林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坚定而锐利的光芒。
瓦尔特的昏迷,逆熵内部的暮气沉沉,世界政府的虚伪与压制,逐火之蛾那些理想主义者的天真与危险……这一切,都需要被打破。
需要一场剧烈的风暴,来涤清这个污浊而僵化的世界。
即使要与魔鬼共舞,即使要亲手点燃导火索,即使未来可能背负骂名与罪孽……
她也必须走下去。
为了逆熵的新生,也为了……她心中那个或许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关于“新世界”的偏执蓝图。
她迈开步伐,走向走廊尽头。脚步声在空旷的禁区内回荡,冰冷,坚定,如同她此刻的决心。
而在那扇紧闭的气密门后,“望”依旧坐在矮几前。
他拈起那枚黑色的“王”,在指尖把玩。
暗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杀局,也倒映着更遥远的、无人能见的景象。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棋子已动……舞台已备……”
低沉的自语,消散在弥漫着古木与草药气息的寂静空气中。
“这份为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他松开手指。
黑色的“王”,直直坠落。
“啪嗒。”
一声轻响。
稳稳地,落入了“将死”的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