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凯门勒,凯旋门大剧院,宴会厅。
如果“奢华”有具体的形态,那么此刻大剧院中央宴会厅的景象,便是其最极致的注脚。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两千人的宏伟空间。高达二十米的穹顶,绘满了以“文明征服蛮荒”为主题的巨幅油画——阳光穿透云层,照耀着开拓者的帆船与原住民跪伏的身影,天使与女神盘旋其间,洒下象征知识与福音的橄榄枝。
穹顶中心,一座重达三吨、由两万四千片水晶拼接而成的巨型吊灯如同倒悬的星辰之河,数千根蜡烛在其中燃烧,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蜜糖与黄金的色泽。
大厅地面铺着从东方运来的、织有金线的深红色波斯地毯,柔软厚实,足以吞没最清脆的脚步声。
十二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科林斯式大理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缠绕着镀金的葡萄藤与月桂叶浮雕,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而大厅中央,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座巨大的室内喷泉。
水池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直径超过五米,池中矗立着一组复杂的青铜雕塑群——象征着维多利亚的持盾女神与象征高卢的雄鸡,在一位代表“和平”的天使调解下握手言和。
清澈的水流从天使手中的橄榄枝、女神的盾缘、雄鸡的喙尖汩汩涌出,落入池中,发出悦耳的潺潺声。
水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与澹澹的、混合了精油与鲜花香料的芬芳。
喷泉周围,是如织的人潮。
穿着笔挺军装礼服的将军们,胸口挂满叮当作响的勋章,肩章上的金穗随着谈笑微微颤动。
他们三五成群,手持水晶酒杯,谈论着前线的局势、新式火炮的威力,或者交换着对殖民地某个矿区或种植园利益的微妙算计。
笑声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犷与自信,但眼神交汇时,偶尔会闪过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
女士们则是另一道风景。她们仿佛将旧大陆最顶尖的时装沙龙和珠宝工坊都搬到了这里。
鲸骨束腰将腰肢勒得不盈一握,蓬松如云的裙摆上缀满了蕾丝、绸缎、珍珠与碎钻,随着步伐摇曳生姿。
羽毛、鲜花、甚至微型鸟笼造型的发饰,在精心梳理的鬈发上争奇斗艳。扇子轻摇,带起阵阵香风,娇笑声、细语声、裙摆摩擦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浮华的背景音。
侍者——超过一千名穿着统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男仆与女佣——如同无声的潮水,穿梭在宾客之间。他们手中的银质托盘上,摆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珍馐美馔:冻鹅肝、焗蜗牛、鱼子酱、冰镇生蚝、烤孔雀胸肉、淋着巧克力浆的百果馅饼……
以及如同彩虹般排列的各色酒水——琥珀色的威士忌、宝石红的葡萄酒、金黄的香槟、清澈如水的杜松子酒。
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姿态谦卑,目光低垂,仿佛一群没有自我意志的精致人偶,只为满足宾客最微小的需求而存在。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烤肉、甜酒、汗水和脂粉的味道,浓郁得几乎形成实质的帷幕。
乐池中,一支超过五十人的管弦乐队正演奏着舒缓优雅的华尔兹,音符如同镀了金的蝴蝶,在辉煌的灯光与鼎沸的人声中翩翩起舞。
这就是殖民帝国的核心社交场。权力、财富、欲望、虚荣,在这里发酵、碰撞、交易。
每个人都是演员,戴着精心准备的面具,上演着一场名为“文明、优雅与和平”的盛大戏剧。
“惠灵顿公爵殿下,日安。夫人今晚真是风华绝代,令人见之忘俗。”
宴会厅东侧,靠近巨型观景窗的一处相对安静的休息区,一位身着深蓝色高卢海军上将礼服、鬓角微白但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正微微躬身,执起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的手,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
他的动作无可挑剔——嘴唇并未真正触碰到对方佩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背,只是隔着一层空气,做了一个象征性的接触。既表达了敬意,又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被他问候的,正是维多利亚在穆大陆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之一,阿瑟·韦尔斯利·惠灵顿公爵。
而那位老妇人,是他的夫人,凯瑟琳……
公爵本人穿着传统的红色陆军元帅礼服,胸前佩戴着嘉德勋章等一系列最高荣誉,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严肃与沉稳。
他的夫人则是一身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头发梳成严谨的高髻,点缀着简单的珍珠首饰,气质端庄而略带疏离。
“贝尔纳多特元帅,您太客气了。”惠灵顿公爵夫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倒是您,远道而来主持和谈,为这片土地带来和平的曙光,才是真正的功勋卓着。”
两位高级将领的对话礼貌、克制,充满了外交辞令。
但站在稍远处的副官和随从们,都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就在一个月前,惠灵顿公爵的部队和贝尔纳多特元帅的先遣队还在灰谷地带激烈交火,双方都有不小伤亡。
此刻的握手言欢,不过是政治需要与黑袍人强力干预下的脆弱平衡。
周围其他贵族和军官们,也都保持着类似的“得体”。
维多利亚的绅士与高卢的淑女交谈甚欢,仿佛两国之间从未有过剑拔弩张的时刻。
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大部分交流都局限于相同国籍的小圈子内,跨国的交谈往往简短而浮于表面,眼神中也缺少真正的温度。
这就是今晚宴会的主基调:一场被精心导演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必须配合演出的和平幻梦。
…………
就在这浮华喧嚣的中心,靠近喷泉的一根大理石柱旁,一个身影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未婚(甚至部分已婚)贵族小姐的视线。
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纯白色燕尾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如玉般剔透。
礼服的面料是顶级的东方丝绸,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教会纹样,既彰显身份,又不显突兀。
他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碧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清澈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他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姿态放松却优雅地倚着柱子,仿佛只是随意欣赏着喷泉和人群。
但就是这份随意,却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与神秘感。
“快看……是阿波卡利斯少爷……”
“天啊,他比传闻中还要俊美……”
“那身白色燕尾服……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听说他还没有婚约?不知道什么样的淑女才能入他的眼……”
“嘘……他看过来了……”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微风般掠过。几位胆子稍大的贵族小姐,已经借着扇子或酒杯的遮掩,偷偷投来含羞带怯的目光。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和女伴低声讨论,该如何“自然”地走过去搭讪。
奥托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许多细节收入眼底:哪些军官聚在一起低声密谈,哪些贵族表情僵硬强颜欢笑,侍者的流动是否有异常,乐队的演奏是否出现过不该有的停顿……
他的任务很明确:观察……
观察这场和谈宴会的真实氛围,观察是否有黑袍人或其眼线活动,观察……那个接头人是否会出现。
一想到那个荒诞的接头暗号,奥托的胃就隐隐作痛。
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至少在表面上,他依然是那个完美无瑕、令人倾倒的阿波卡利斯家三少爷。
就在他打算移步去餐饮区,避免被某位过于热情的小姐缠上时——
“奥托!!!”
一个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焦躁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一根更粗的柱子后面传来。
奥托的眉角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他维持着微笑,对几位正朝这边走来的淑女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自然地转身,走向那根柱子。
柱子后面,是正在与一套华丽到夸张的金色礼服进行“殊死搏斗”卡斯兰娜。
——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剧院楼上的贵宾更衣室。
“所以……这玩意儿到底应该怎么穿?!”
卡莲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她站在一面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穿衣镜前,身上挂着一堆金光闪闪、令人眼花缭乱的布料和饰物,看起来活像一只被缠进了丝绸作坊里的白色大猫。
她所谓的“金色贵族礼服”,实际上是一套极其繁复的洛可可风格宫廷长裙。主体是厚重的金色锦缎,上面用银线和细小的水晶绣出鸢尾花与藤蔓的纹样。
裙摆宽大得惊人,需要至少三层衬裙(鲸骨、硬纱、软绸)才能撑起那个完美的钟形轮廓。
上半身是紧身胸衣,后背的系带复杂得像船缆,需要专人协助才能系紧。袖口是夸张的泡泡袖,缀满了蕾丝和缎带。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能展现优美的锁骨线条,又不会过于暴露。
此外,还有配套的长手套、蕾丝颈饰、镶嵌着碎钻的发网、以及一双跟高得让她怀疑人生的金色缎面高跟鞋。
平心而论,这套礼服美得惊人,完全符合卡斯兰娜家族继承人的身份,甚至足以让任何一位公主艳羡。
更衣室里原本有两名专门服侍贵宾的女佣,但在卡莲第三次试图把衬裙前后穿反、并且差点用硬纱衬裙的撑骨戳到自己的眼睛后,两名女佣被她“请”了出去——理由是“我需要私人空间”。
真实原因是,她受不了被人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摆弄,而且那两位女佣惊恐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怪兽。
于是现在,她独自一人,对着镜子,与这堆华丽而顽固的布料奋战。
“这该死的带子……为什么这么多!”卡莲咬牙切齿地试图把背后的系带拉紧,但手臂扭到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也只够到最上面两对。
下面的带子在她背后晃荡,如同嘲笑的尾巴。
胸衣勒得她呼吸困难。她一向习惯宽松或便于活动的衣物,这种将腰部紧紧束缚、迫使胸腔抬高、几乎无法深呼吸的设计,对她而言无异于酷刑。
裙摆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三层衬裙加上外面厚重的锦缎,让她的每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跋涉。
高跟鞋更是灾难。
她习惯的是结实平底的长靴或软皮鞋,这种纤细的鞋跟和狭窄的鞋头,让她感觉随时会摔倒或者脚趾骨折。
“奥托到底是怎么搞定他那套的……”卡莲嘟囔着,看着镜子里那个金灿灿、华丽丽、却一脸生无可恋的自己。
白色长发被女佣精心编成了复杂的发辫盘在脑后,插着几根镶嵌蓝宝石的发簪,这大概是唯一让她觉得还算顺眼的部分——至少头发被固定住了,不会碍事。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干脆用匕首把裙摆割短一截、或者把鞋跟削掉时,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卡莲殿下?”是奥托温和的声音,“您准备好了吗?宴会已经开始了。”
“门没锁!进来!!救命!”卡莲有气无力地喊道。
门被推开,奥托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了那身白色燕尾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与卡莲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卡莲的瞬间,奥托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但很快被他惯常的温和表情掩盖。
“殿下,您这是……”他斟酌着词句,“……在与礼服进行战术对抗吗?”
“少说风凉话!”卡莲瞪他,“快帮我把后面这些带子系上!我够不到!还有这鞋……我能不能不穿?”
奥托走到她身后,看着那几十条错综复杂的系带,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这是正式宫廷礼服的标准制式。系带是为了确保胸衣完全贴合身体曲线,展现优雅体态。至于鞋子……”
他看了一眼那双至少有七厘米跟高的金色缎面鞋,“如果您穿着靴子出席,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我宁愿他们关注我的靴子,也不想摔断脖子!”卡莲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过身,把后背露给奥托。
奥托的手指灵巧地动作起来。他显然对女式礼服的穿着方式并不陌生——作为阿波卡利斯家族的继承人,他受过最全面的礼仪教育,包括如何协助女士着装(虽然通常只是理论)。
他的动作平稳、有序,将那些乱糟糟的系带一条条理清、拉紧、打结。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既让胸衣贴合,又不至于让卡莲窒息。
“放松呼吸,殿下。不要对抗,试着适应它。”奥托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呼吸,让卡莲的耳朵有点痒。
“说得轻松……你穿个这试试……”卡莲小声嘟囔,但还是依言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几分钟后,所有系带都被整齐地系好,在背后形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卡莲对着镜子转了转,虽然还是觉得被束缚得厉害,但至少看起来整齐了许多,腰线被勾勒得极其纤细,裙摆也蓬松得恰到好处。
“好了。”奥托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现在,请练习走路。记住,步幅要小,步伐要稳,身体保持挺直但不要僵硬。想象您是一艘在平静湖面上滑行的天鹅船。”
卡莲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
高跟鞋让她重心前倾,她下意识地挥舞手臂保持平衡,宽大的裙摆差点扫倒旁边的小茶几。
“手臂自然下垂,或者轻轻搭在身前。裙摆的摆动会自然跟随您的步伐,不要刻意去控制它。”奥托在一旁指导,像个最有耐心的舞蹈教师。
卡莲试了几次,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虽然还是走得磕磕绊绊,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至少不会随时摔倒了。
“就这样吧……再练下去宴会都要结束了。”卡莲放弃了,“我们赶紧下去,我快饿死了。”
“还有最后一步。”奥托拿起梳妆台上的蕾丝颈饰和长手套,“这些是必不可少的配件。”
又是一番折腾。当卡莲终于戴上长度及肘的白色蕾丝手套,系好颈间那圈带有细小珍珠装饰的蕾丝颈饰时,她已经感觉精疲力尽。
“我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旧大陆的贵妇人总是看起来很虚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穿这一身,能活着喘气就不错了,更别说干别的。”
奥托笑了笑,伸出手臂:“那么,虚弱但美丽的卡莲殿下,请允许我护送您入场。”
卡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在了他的臂弯里。
隔着两层衣料和手套,她能感觉到奥托手臂稳定的支撑力。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于是,半小时后,他们出现在了宴会厅。
起初,卡莲还能勉强维持“优雅淑女”的假象。
奥托带着她与几位必要的贵族打了招呼——主要是几位与卡斯兰娜或阿波卡利斯家族有旧交的殖民地高官和他们的夫人。
卡莲只需要保持微笑,偶尔点头,说几句“天气真不错”“宴会很盛大”之类的废话,剩下的都由奥托应对。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觉得难以忍受。
胸衣越来越紧,呼吸越来越困难。
高跟鞋让她的脚趾和脚踝开始酸痛。
裙摆不断被路过的人踩到或钩到。
周围嘈杂的声音和浓郁的香气让她头晕。
而那些虚伪的客套和假笑,更是让她胃部翻搅。
所以在奥托被几位高卢军官缠住讨论“殖民地信仰教化问题”时,她找了个借口熘到了这根大柱子后面,试图喘口气,顺便……把背后那个让她快要休克的蝴蝶结偷偷松一松。
然而,系带容易,解开难。尤其是在她自己看不见背后、手套又妨碍手指灵活度的情况下。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奥托!快帮帮忙!”卡莲看到奥托过来,如同看到了救星,压低声音急道,“背后的带子好像缠住了,我解不开,而且越来越紧……我快喘不过气了!”
奥托迅速扫视四周。很好,柱子够粗,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喷泉的水声也提供了一定的掩护。
他侧身挡在卡莲面前,形成一个小小的视觉死角。
“别动,殿下。”他低声说,手指灵巧地探到她背后,摸索着那个蝴蝶结。果然,有一根系带在卡莲刚才胡乱拉扯时打成了死结,而且越拉越紧。
奥托微微蹙眉。这种紧度,恐怕已经影响到血液循环和呼吸了。他必须尽快解开,但又不能用蛮力扯断——在宴会上礼服破损,会是重大失仪。
他的手指在复杂的绳结间快速动作,指尖能感觉到卡莲背部的肌肉因为不适而微微紧绷。
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带着一丝澹澹的、属于她的清冽气息,与周围浓烈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奥托……快点……”卡莲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缺氧。
“马上就好,请再忍耐一下。”奥托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死结最核心的环扣,然后一点点松动……
“卡察。”
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不是系带,是奥托用指尖凝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圣光能量,将最顽固的那处纤维熔断了一小截。死结松开了。
他迅速将系带重新整理,稍微放松了一些,然后系成一个不那么紧、但依然牢固的结。
“好了。”他退开半步,看着卡莲瞬间松了一口气、重新开始正常呼吸的样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活过来了……”卡莲扶着柱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里恢复了点神采,“谢了,奥托。没有你,我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在宴会上被自己礼服勒死的卡斯兰娜。”
“那是家族的损失。”奥托一本正经地说,但眼中带着笑意,“不过,你真的需要适应这种场合。作为卡斯兰娜的继承人,未来类似的宴会只会更多。”
“那我宁愿去前线带兵。”卡莲嘟囔,整理了一下裙摆和手套,“对了,你看到那个接头人了吗?”
奥托摇摇头:“还没有。时间还早,按照信上说的,我们应该在宴会进行到中段、气氛最放松的时候,现在……”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正好可以多观察一下。这场宴会,气氛很……微妙。”
卡莲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虽然不擅长社交辞令,但直觉敏锐。
她能感觉到,那些笑容下的紧绷,那些礼貌交谈下的暗流,那些看似和谐的场面下,隐藏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我也觉得不对劲。”她压低声音,“太‘完美’了。就像所有人都在演同一出戏,但剧本不是他们写的,所以他们演得很勉强。”
奥托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卡莲在政治嗅觉上或许天真,但在洞察气氛和危险方面,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所以,我们更要小心。”他说,“在见到接头人、搞清楚他们的真实意图之前,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我们得回到人群中去,殿下。离开太久会引起注意。”
卡莲苦着脸看了看自己沉重华丽的裙摆和高跟鞋,认命地点点头:“走吧……不过奥托,等会儿要是我摔倒了,你得接住我。”
“我会尽力的……”奥托再次伸出手臂,嘴角的弧度真实了几分。
卡莲重新把手搭上去,深吸一口气(在胸衣允许的范围内),挺直背嵴,努力让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标准的、优雅而疏离的淑女微笑。
两人从柱子后走出,重新汇入浮华的人潮。
…………
凯旋门大剧院,中央宴会厅,晚上八点二十五分。
管弦乐队停止了演奏。
原本如同金色蝴蝶般翩跹的音符,在某一小节结束处戛然而止,留下短暂的、令人屏息的寂静。
这寂静迅速蔓延,如同无形的潮水,淹没了大厅里两千多名宾客的低语、轻笑、杯盏碰撞的叮当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厅北侧那座高出地面约一米五、装饰着深红色天鹅绒帷幕和镀金凋花的舞台。
两名侍者无声上前,用长杆将厚重的帷幕缓缓拉开。
舞台上,已经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演讲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由维多利亚的米字旗与高卢的三色旗交织而成的旗帜墙,旗帜下方摆放着一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桌,桌面上立着两支金色的麦克风——这是最新式的电声扩音设备,来自旧大陆某个实验室的原型机,象征着帝国的科技与威严。
舞台两侧,各站着八名卫兵。左侧是维多利亚皇家卫队,红色制服、熊皮高帽、仪态威严;右侧是高卢共和国卫队,蓝色制服、羽饰军帽、眼神锐利。
他们如同两排冰冷的石像,纹丝不动,唯有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中,两名男子并肩走上舞台。
左侧那位,年纪约莫六十许,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海军上将礼服,依然能看出年轻时作为水手留下的宽阔肩膀和稳健步伐。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但修剪得一丝不苟,面容如同饱经风霜的橡木,沟壑纵横,却透着钢铁般的意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只被黑色眼罩遮盖的右眼……
右侧那位,看起来稍年轻些,约五十出头,身材匀称,面容英俊得甚至有些过分,蓄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色短须,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政治家特有的、混合了睿智与算计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陆军元帅礼服,胸前挂满了高卢最高荣誉军团勋章。贝尔纳多特,高卢共和国穆大陆殖民地总督兼陆军总司令,绰号“殖民地的狐狸”。
两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手上沾满彼此士兵鲜血的宿敌,此刻并肩站在台上,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温和而庄重的微笑。
他们来到演讲台后,纳尔逊站在左侧麦克风前,贝尔纳多特站在右侧。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然后,纳尔逊上前一步,独眼中锐利的光芒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寂静又延续了几秒,直到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女士们,先生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洪亮、沉稳,带着老水手特有的沙哑质感,“今夜,我们聚集在这座象征着文明与艺术的殿堂里。
窗外,是圣凯伦勒璀璨的灯火;窗内,是旧大陆与新大陆最杰出、最智慧、最勇敢的人们。”
他的独眼缓缓移动,仿佛在与台下每一个重要人物进行眼神交流: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我们的国家——伟大的维多利亚与荣耀的高卢——如同两颗耀眼的星辰,照亮了人类探索未知、开拓疆土、传播文明的道路。我们的舰队驶过七大洋,我们的旗帜插遍五大洲,我们的语言、法律、信仰、科技,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着那些蒙昧的土地。”
“然而——”纳尔逊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沉痛的叹息,“如同所有伟大的征程都会遭遇风雨,我们两个伟大的国家,在这片被上帝赐予无限希望的新大陆上,因为一些……误解、分歧、乃至过度的激情,陷入了令人痛心的对立与冲突。”
他顿了顿,独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
“冲突带来了鲜血,带来了牺牲,带来了无数本可以避免的苦难。士兵们倒在他们不该倒下的土地上,母亲们失去了儿子,妻子们失去了丈夫,孩子们失去了父亲。这绝不是我们跨越大洋来到这里所追求的。”
台下,许多身着军装的维多利亚军官挺直了背嵴,表情肃穆;一些贵妇人则拿起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光——无论真假,这是此刻最合时宜的反应。
纳尔逊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铿锵:
“但今夜,我要告诉你们——这无谓的流血,这兄弟阋墙的悲剧,将在此刻,此地,画上句号!”
他侧身,向贝尔纳多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贝尔纳多特上前一步,与纳尔逊并肩而立。
他的声音与纳尔逊的沙哑雄浑不同,更清朗,更富有感染力,如同最优秀的戏剧演员:
“纳尔逊将军说出了我的心声。高卢与维多利亚,我们共享着同样的文明血脉,信奉着同样的普世价值,追求着同样的光荣梦想。我们之间的分歧,与我们所肩负的、将光明带入黑暗、将秩序带入混乱的伟大使命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大厅拥入怀中:
“看看这片土地!看看穆大陆!这里有无尽的森林、矿藏、肥沃的平原、勤劳(他巧妙地避开了‘被征服’这个词)的土着。这里有足够的空间、足够的资源、足够的机会,容纳我们两个伟大的国家并肩前行,共同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属于全人类的新纪元!”
贝尔纳多特的目光变得灼热:
“所以,在两位陛下的共同授权下,在无数期盼和平的人们的祈祷中,我与纳尔逊将军,经过数周坦诚而富有建设性的磋商,达成了一项历史性的共识——”
他向后微退,与纳尔逊同时转身,面向那面巨大的旗帜墙。
两名侍者适时上前,将覆盖在长桌中央某件物品上的红色天鹅绒布幔揭开。
那是一卷用金色丝带系着的、厚实的羊皮纸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用精美的花体字书写着:
【圣凯伦勒临时停战谅解备忘录】
【暨维多利亚王国与高卢帝国关于穆大陆和平开发与合作框架的联合声明】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贝尔纳多特与纳尔逊相视一笑,同时伸出手,各自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镶嵌着宝石的羽毛笔。
他们在文件末尾——那里已经签署了维多利亚女王与高卢国王的授权代号——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通过敏感的麦克风被放大,传遍寂静的大厅。
然后,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台下。
纳尔逊举起手中那支刚刚签完字的羽毛笔,独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呼:
“和平——已经到来!”
“维多利亚与高卢——永不落幕!”贝尔纳多特紧接着呼喊,声音甚至更激昂。
死寂。
然后是——
“轰!!!!!!!!!”
如同火山爆发,如同海啸冲天!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两千多人同时起立,用力鼓掌,掌声如同暴风骤雨,几乎要掀翻绘满壁画的穹顶!欢呼声、口哨声、激动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维多利亚的将军们与高卢的元帅们相互拥抱,用力拍打彼此的后背,仿佛多年的宿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贵妇人们激动得泪流满面,互相搀扶,高呼着“上帝保佑女王!”“皇帝万岁!”年轻的小姐们则兴奋地挥舞着手帕或扇子,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侍者们迅速行动,将早已准备好的香槟塔推上前。金黄色的酒液如同瀑布般倾泻,注满无数晶莹的酒杯。宾客们纷纷举杯,清脆的碰杯声此起彼伏。
“为了和平!”
“为了女王!”
“为了维多利亚与高卢永恒的友谊!”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灯光似乎都因这狂热的氛围而变得更加明亮,水晶吊灯折射出万道华彩,喷泉的水流仿佛也欢快了许多。乐队重新开始演奏,这次是一首激昂的、象征着胜利与团结的进行曲。
在这一片近乎癫狂的欢庆海洋中,大厅边缘的几张桌子,却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俄罗斯、普鲁士、奥斯曼等二三线殖民帝国的代表席。
俄罗斯帝国的特使,一位留着浓密络腮胡、穿着厚重军礼服的大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端着满满一杯伏特加,却没有与任何人碰杯,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面刺眼的联合旗帜,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寒冰。
他身边的一位年轻副官低声嘟囔:“这下完了……两个巨人握手言和,下一步就该联手清理‘不稳定因素’了。我们在北境的那几个据点……”
“闭嘴。”大公低沉地呵斥,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火燎般的嗬嗬声,“还没完……没那么容易完。”
但他的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无力。
是的,还没完。但局势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糕。
就在三十年前,当时的俄罗斯帝国,正处于国力鼎盛的黄金时代。
沙皇尼古拉一世野心勃勃,决心打破维多利亚和奥斯曼帝国对黑海及地中海通道的垄断,夺取君士坦丁堡,实现“第三罗马”的梦想。
为此,俄罗斯倾尽国力,发动了那场持续三年、伤亡超过五十万人的克里米亚战争。
结局是惨败。
面对维多利亚与高卢两大世界级殖民帝国的联手,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奥地利、普鲁士等国的制衡,俄罗斯引以为傲的灰色牲口(步兵)与哥萨克骑兵,在联军先进的线膛枪、蒸汽战舰、战壕工事和后勤体系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塞瓦斯托波尔要塞的陷落,成为了帝国荣耀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那场战争告诉全世界一个血淋淋的真理:在这个列强争霸的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单独挑战两个世界级殖民帝国的联盟。
如今,历史似乎又要重演。维多利亚与高卢一旦真的和解并结成稳固同盟,他们在穆大陆的势力将无人能敌。
其他殖民帝国——俄罗斯在北境的皮毛贸易站和采矿点,普鲁士在东南的莱塔尼亚“半独立”殖民地,奥斯曼在西南海岸的零星商站——都将面临被吞并、驱逐或彻底边缘化的命运。
大公又倒了一杯伏特加,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烧不暖心底的寒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维多利亚和高卢的联合舰队在海岸线上巡航,联合陆军向内陆推进,将所有“非友好势力”要么赶走,要么碾碎。
而俄罗斯?要么乖乖交出北境的利益,撤回那寥寥几千驻军;要么……再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他看向旁边普鲁士代表的桌子。那位以严谨刻板着称的普鲁士伯爵,此刻也面色凝重,手中的啤酒杯久久未动。
奥斯曼的特使更是脸色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念珠。
边缘国家的代表们,就这样沉默地坐在狂欢的海洋边缘,喝着闷酒,看着那两个巨人握手言和,心中一片冰凉。
——
在这片两极分化的氛围中,靠近喷泉的一根大理石柱旁,卡莲正经历着某种……极其痛苦的折磨。
不是生理上的——虽然胸衣依然勒人,高跟鞋依然硌脚。而是精神上的。
“奥托……”卡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还要多久?我快站不住了……这鞋跟简直就是刑具……”
“快了……”奥托同样低声回应,手臂微微用力,给她更多支撑,“演讲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那时我们可以自然地离场。”
“自由交流……”卡莲都囔,“无非是另一轮假笑和废话……”
从纳尔逊和贝尔纳多特上台开始,她就在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
那些华丽的辞藻、煽情的演说、夸张的肢体语言,在她听来空洞得如同劣质戏剧的台词。
和平?永不落幕的友谊?就在一个月前,这两位的部队还在灰谷地带杀得你死我活,双方的战报她都偷偷看过,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现在,签一张羊皮纸,喊几句口号,一切就都过去了?
骗鬼呢。
她更愿意相信这是某种更宏大阴谋的前奏——就像奥托分析的那样,是为了联合起来对付其他威胁,比如……萨卡兹。
但即便如此,这种赤裸裸的虚伪,依然让她感到恶心。
她看着周围那些激动到流泪的贵妇人、那些用力鼓掌到手掌发红的将军、那些欢呼到声音嘶哑的年轻小姐,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些人真的相信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需要相信?需要一个理由,来掩盖殖民掠夺的血腥,来粉饰帝国争霸的残酷,来让自己在享用从殖民地榨取来的财富时,能心安理得一些?
卡莲不知道。
她只觉得疲惫,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把脚从这双该死的高跟鞋里解放出来,再喝点能真正解渴的东西——而不是这些甜得发腻的香槟。
就在她眼神涣散、几乎要靠在柱子上睡着时——
一股奇异的、无法言喻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突然窜过她的嵴背。
那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视觉。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卡莲猛地睁大眼睛,睡意瞬间消散。她下意识地挺直身体,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敏锐的鹰隼,迅速扫视四周。
人群依旧在狂欢。
碰杯、拥抱、欢笑、哭泣……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微弱,却清晰。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冥冥中牵引着她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大厅二楼。
凯旋门大剧院的设计是典型的“包厢式”。中央挑高的主宴会厅周围,环绕着两层带栏杆的环形走廊。
一楼走廊较为宽阔,设有一些供宾客休息或私下交谈的雅座和小厅。
二楼走廊则更窄一些,主要是通往贵宾包厢、工作人员通道和一些功能房间的过道,此刻被半垂的深红色天鹅绒帷幕遮挡着大部分区域,只有几处为了通风或视觉效果而敞开的缺口。
卡莲的目光,锁定在二楼东侧,一处帷幕微微掀起的缺口。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距离很远,光线也暗,但卡莲的视力极好。
她看到那是一个女子,身形高挑纤细,静静地倚着二楼的栏杆,俯瞰着下方狂欢的海洋。
女子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黑色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蕾丝,没有缎带,没有珠宝,剪裁也是最基础的直筒款式,甚至料子看起来也只是普通的丝绸。
在楼下这片珠光宝气、争奇斗艳的“花园”中,这身打扮朴素得近乎寒酸,连一些男爵夫人的侍女可能都穿得比她华丽。
但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身简单的黑裙,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穿出了一种……帝王之相。
那不是靠华服美饰堆砌出的威严,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而绝对的、俯瞰众生的气质。
仿佛楼下这两千多人的悲欢、算计、表演,在她眼中都只是无意义的喧嚣。
女子的脸大部分隐在二楼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但卡莲能看到她垂至腰际的、如同流动黄金般的长发,在幕布缝隙透出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还有那双眼睛——即使隔着这么远,卡莲也能感觉到那视线中的冰冷与……一丝难以形容的熟悉感。
蓝色。
冰蓝色。
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冰蓝色。
卡莲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那种血脉深处的共鸣感,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仿佛有一根沉睡已久的弦,被突然拨动,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轰鸣!
“她……”卡莲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奥托就站在她身边,正凝神观察着台下几个神色有异的“黑袍观察员”,听到卡莲的低语,侧过头:“殿下?您说什么?”
“她……”卡莲依旧盯着二楼那个身影,眼神有些迷离,“好漂亮啊……”
奥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黑裙金发的女子。以他挑剔的审美,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子的气质确实独特,即使在阴影中,也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确实是一位……特别的女士。”奥托客观地评价,“但殿下,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我们应该……”
“不对……”卡莲打断他,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为什么总感觉这么熟悉?就好像……就好像是亲人一样……”
亲人?奥托微微一怔。
卡斯兰娜家族的成员他大多认识,旧大陆贵族圈里有如此特质且年龄相仿的女性,他应该都有印象。但那位黑裙女子……他毫无头绪。
“那种感觉……很奇怪。”卡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对自己说,“明明没见过,却觉得……很亲切,很想靠近……哎,可惜了……”
她突然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遗憾和跃跃欲试的古怪表情:
“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我一定要把她追到手!当公爵夫人!!”
奥托:“…………”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了。碧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卡莲那副认真的、仿佛真的在考虑“如果我是男的该多好”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哭笑不得。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但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感,悄然爬上心头。
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他头顶的虚空处,轻轻放下了一顶无形的、带着些许绿意的帽子?
(要坚强啊!奥托大人!)
他在心底对自己默念,强行将那种荒谬的联想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那个神秘女子出现在二楼,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而且卡莲对她有异常反应……这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
奥托定了定神,语气恢复平静,“那位女士确实气质独特,但现在……”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因为二楼那个黑裙金发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或者说,是卡莲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到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卡莲和奥托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冰冷与……漠然。
那目光在卡莲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在奥托身上更是近乎无视地掠过,然后便收了回去,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两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紧接着,女子转身,黑色的裙摆轻轻摆动,如同融入阴影的夜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二楼走廊深红色的帷幕之后。
“哎!她走了!”卡莲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和失落。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奥托血压飙升的举动——
她松开了原本扶着奥托臂弯的手,甚至没去管那沉重碍事的裙摆和高跟鞋,直接朝着大厅侧面的旋转楼梯方向,迈开了步子!
“卡莲!你去哪里?!”奥托压低声音喊道,伸手想要拉住她,但卡莲动作快得出奇,已经挤进了人群。
“我去找她!”卡莲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大半,但奥托听清了。
找她?现在?在这种场合?穿着这身行动不便的礼服,去追一个身份不明、行踪诡异的陌生女子?
奥托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他没有犹豫,立刻抬步跟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令人憎恶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蛆般袭来。
简单来说,他的身体就像一台设计精妙却用料单薄的机器,无法承受长时间或高强度的负荷。
剧烈运动、情绪激动、甚至只是长时间站立,都可能引发心悸、气短、眩晕,严重时甚至会暂时性肢体失控。
这也是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有些“文弱”,为什么他需要随身携带特制的药物,为什么他明明接受了最严格的格斗与武器训练,实战能力却远不如他的头脑那般出色。
此刻,在试图快速穿过拥挤人群去追赶卡莲时,这种孱弱立刻显现了出来。
人群摩肩接踵,兴奋的宾客们毫无意识地阻挡着去路。奥托不得不小心避让,以免撞到人或被撞到。
仅仅是十几步的距离,他就感到呼吸开始急促,心脏在胸腔里敲出不规则的鼓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在金色裙摆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发顶。
卡莲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和足以绊倒大象的蓬蓬裙,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在人群中穿梭。
遇到实在挤不过去的地方,她甚至会用手肘(不太用力地)顶开挡路的人,或者灵活地侧身从缝隙中钻过。那身华丽的金色礼服此刻成了她的“铠甲”,人群反而因为担心被那昂贵脆弱的布料勾到或弄脏,下意识地给她让出些许空间。
奥托眼睁睁看着卡莲挤到了旋转楼梯口,然后毫不犹豫地提着裙摆,踏上了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台阶,向着二楼而去。
“等等……卡莲……”奥托喘息着,努力加快脚步。
但旋转楼梯上也有不少宾客——一些想要去二楼阳台透气或私下交谈的绅士淑女。卡莲可以不顾礼仪地快速向上,奥托却不行。
他必须保持风度,向每一位遇到的人点头致意,侧身让路。
就这么一耽搁,卡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奥托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顾忌,稍微提高了速度,几乎是半跑着上了楼梯。心肺的抗议更加剧烈,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黑点,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二楼走廊的光线比楼下昏暗许多。深红色的帷幕将大部分区域分割成一个个私密或半私密的空间,只有少数几盏壁灯提供照明,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布料、灰尘和澹澹雪茄烟的味道。
这里的人少了很多,但也更安静。偶尔能看到一两对躲在帷幕后低声交谈的男女,或者独自凭栏眺望下方宴会的孤独身影。
奥托迅速扫视四周。没有卡莲的影子,也没有那个黑裙金发女子的踪迹。
她们去了哪个方向?
东侧?刚才那女子是在东侧出现的。
奥托立刻向东侧走廊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他竭力控制着。
走廊曲折,帷幕重重。他一边走,一边侧耳倾听。
楼下宴会的喧嚣在这里变成了沉闷的背景音,反而更容易捕捉到近处的动静。
走了大约二十米,经过一个通往后台区域的侧门时,奥托忽然听到门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卡莲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焦急的呼唤:
“等等!请等一下!”
奥托精神一振,立刻推开那扇虚掩的侧门。
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灯光昏暗的通道。
这里似乎是剧院的员工通道或后勤区域,地面铺着普通的木质地板,墙壁只是简单粉刷,空气中飘散着颜料、灰尘和旧道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