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凯伦勒的夜空被火焰与浓烟涂抹成一片污浊的猩红与墨黑。
凯旋门大剧院曾经的雄伟轮廓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仍在冒出滚滚黑烟、不时迸发出零星火光的巨大陷坑,如同大地上一道溃烂流脓的丑陋伤口。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粉尘味、澹澹的血腥味,以及源石能量过载后残留的、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臭氧气息。
刺耳的警笛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从城市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又分散向各处。
殖民军队的靴子踏过碎裂的砖石和玻璃,呵斥声、哭喊声、命令声、建筑残骸坍塌的闷响……无数声音交织成一片混乱的、灾难后的背景音。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边缘,距离剧院废墟两个街区外的一处小型广场上,聚集了大量从宴会中仓皇逃出的低级贵族、军官及其家眷。
他们大多衣衫不整,惊魂未定,华丽的礼服上沾满灰尘和污渍,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尚未散去的恐惧。
穿着深蓝或红色制服的殖民军士兵正努力维持着秩序,建立临时的封锁线和救护点,但面对这些身份显赫、情绪激动的“大人物”,他们的动作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就在这片略显拥挤和嘈杂的人群边缘,一片观赏灌木丛的阴影里,空间突兀地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三个人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扔”了出来,踉跄着落在柔软的草坪上。
“哎哟!”
卡莲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姿势趴在了地上,金色的礼服裙摆彻底被泥土和草汁染污,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她甩了甩有些晕眩的脑袋,冰蓝色的眼眸迅速恢复了清明,第一时间警惕地扫视四周。
奥托的情况稍好一些,至少是双脚着地,但落地时依然没能完全稳住重心,单膝跪地,一只手撑住了地面。
他昂贵的白色燕尾服此刻堪称惨不忍睹——沾满了灰尘、不明污渍(包括他自己的一些呕吐物)、还有几处被灌木枝划破的裂口。
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碧绿色的眼眸里残留着高空坠落的惊悸与强烈的不适感,但贵族式的自持让他迅速调整着呼吸和仪态。
而将他们“带”到这里的那个人——
凯雯只是轻轻巧巧地落在他们身边,黑色的裙摆随风拂动,赤足点地,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她甚至有余暇顺手理了理方才在狂风中略微凌乱的金色长发,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封般的平静,仿佛刚才带着两个人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飞行”和精准投送,只是散了趟步。
她甚至没有多看卡莲和奥托一眼。确认两人安全落地(且落点正在殖民军维持秩序的区域内,周围没有立即危险)后,她的目光便已投向远方——剧院废墟的方向,更确切地说,是城市北区,那片被称为旧城区的、灯光相对稀疏的区域。
在她的感知中,一个微弱但清晰的、预先约定的源石能量波动信号,正从那个方向传来。
短促,稳定,带着特定的频率。
“营救成功,正在按计划撤离。”
特蕾西娅那边……成功了。
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毫。至少,最关键、最不可控的一环已经完成。
温迪戈王庭之主被救出,意味着北境根据地将获得一个强大的盟友和象征,萨卡兹反抗力量的核心拼图又补上了一块。
但今夜的任务,还远未结束。
三个目标:破坏和谈宴会(已完成,且超额完成——整座剧院都炸上了天)、营救温迪戈战士(已完成)、猎杀黑袍人……
凯雯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那个被她标记为“错误”、必须清除的“黑袍人”,至今未曾现身于她感知中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剧院地下或废墟附近)。
要么对方在爆炸中已经消亡(可能性极低),要么……对方有着某种规避她感知的方法,或者,目标根本就不在剧院。
但无论哪种情况,猎杀任务尚未完成。
就在凯雯准备动身,前往与特蕾西娅、弗莱蒙特约定的汇合点,同时沿途继续搜寻黑袍人踪迹时——
“等等!”
卡莲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不顾裙摆的污秽和散乱的头发,快步冲到凯雯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少女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凯雯,里面燃烧着复杂的火焰——有未消的怒气,有强烈的好奇,有被“抛下”的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对方就此消失的急切。
“你就这么走了?!”卡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刚才那些……那光,那飞……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炸剧院?你……”
她的话语连珠炮般砸来,但凯雯的视线甚至没有真正落在她脸上。凯雯的目光越过了卡莲的肩膀,扫了一眼正慢慢走过来的奥托,然后又回到了北区的方向。
“让开。”凯雯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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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让!”卡莲倔强地挺起胸膛,尽管身高略逊,气势却丝毫不弱,“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卡莲。”奥托温和但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宣言”。他已经走了过来,轻轻按住了卡莲的肩膀,将她稍微向后带了带。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静与深邃。
他看向凯雯,微微颔首:“再次感谢您的……援手,小姐。无论您的目的为何,您确实救了我们。”
他的措辞礼貌而周到,甚至用上了凯雯随口说出的假名,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深处,审视与探究的光芒并未减少。“今夜之事,牵扯甚大。
殖民帝国的高层、旧大陆的观察员,无数双眼睛都看到了这场爆炸。接下来,整个圣凯伦勒,乃至整个穆大陆,都会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
奥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仅限三人能听清:“您想必也不愿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被无数势力追查、围捕吧?或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帮助。至少,卡斯兰娜和阿波卡利斯家族的名号,在很多时候,可以为您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得非常巧妙。既表达了潜在的回报意愿(帮助遮掩或提供庇护),也隐含了某种程度的“知情权”要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凯雯与两个家族进行利益捆绑的试探。
凯雯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了奥托。
她的眼神很冷,像西伯利亚冻原上亘古不化的寒冰,清晰地表达着“我对你们的游戏毫无兴趣”的意味。
“不需要。”她言简意赅地拒绝,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澹澹的嘲讽,“照顾好你们自己,别再来碍事,就是最好的‘帮助’。”
说完,她不再给两人任何纠缠的机会。脚下微微发力,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般向后飘去,瞬间就退入了身后那片更浓密的灌木阴影之中。
黑色的裙摆与阴影融为一体,金色长发最后闪烁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喂!你——!”卡莲还想追,但奥托紧紧拉住了她。
“她走了,卡莲。”奥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而且,她走得对。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必须立刻与家族取得联系,统一口径,解释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侥幸’逃生……这后面的事情,远比追问她的来历更麻烦、更紧急。”
卡莲不甘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用力跺了跺脚,溅起几点泥水。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那金发女人身上冰冷的、带着雪与森林气息的味道,耳畔仿佛还能听到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奥托看着她侧脸上那混合着不甘、好奇与某种奇异执着的表情,碧绿色的眼眸微微暗了暗,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她,转身向着不远处一名看起来像是军官模样、正在焦急地清点人数的殖民军上尉走去。
“您好,上尉。阿波卡利斯,这位是卡莲·卡斯兰娜。我们需要立刻与家族和教会取得联系,并协助你们进行人员统计和秩序维护……”
他迅速进入了角色,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和言语,开始处理眼前这棘手的烂摊子。而卡莲,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奥托说的是对的,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和情绪,配合着奥托,扮演起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贵族小姐角色。
只是她的目光,仍会时不时地飘向城市北区那片黑暗的轮廓,飘向那个神秘女人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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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了广场的喧嚣与混乱,凯雯的身影在圣凯伦勒高低错落的建筑屋顶上无声疾行。
她没有选择地面街道——那里此刻布满了惊慌的人群、赶赴现场的军队和车辆,过于显眼且效率低下。屋顶的世界则安静得多,也自由得多。
冰冷的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吹动她黑色的裙摆和金色长发,脚下是飞速掠过的瓦片、天台、广告牌和烟囱。
她的动作轻盈、迅捷、精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经过最严密的计算,落在最稳固的承重点,借助建筑本身的起伏和间隙,进行着一次次流畅的跳跃和滑行。
没有使用任何力量,纯粹依靠对身体机能极限的掌控和丰富的环境移动经验。这是无数场生死战斗中磨砺出的、刻入本能的移动技巧。
脑海中,城市的立体地图清晰浮现。她正沿着一条最优的直线路径,向着北区旧城的方向快速接近。
按照约定,特蕾西娅和弗莱蒙特在救出温迪戈战士后,会通过地下网络前往北区边缘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那里有接应的人员和隐蔽的车离通道。
她需要尽快与她们汇合,确认撤离顺利,然后……或许还有时间在殖民军彻底封锁全城前,进行最后一次对黑袍人的搜寻。
然而,就在她途经一片相对空旷的工业区,从一个高达三十米的水塔顶部跃向对面工厂的钢架屋顶时——
异变骤生!
脚下本该坚实可靠的钢架屋顶,在接触的瞬间,质感陡然变了!
不再是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而是如同踏入了一片虚无,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泥沼!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变化,甚至连下坠的失重感都显得异常迟缓、粘稠。周围的现实景象——工厂的轮廓、远处废墟的火光、夜空稀疏的星辰——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模糊、扭曲、融化,被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所取代。
这黑暗并非单纯的光线缺失。它带着质感,带着温度(或者说,冰冷的温度),带着一种绝对的静寂和令人心悸的虚无感。
仿佛一瞬间,她被从现实世界剥离出来,投入了一个没有任何物质、能量、甚至“存在”概念的绝对空无之境。
空间封锁?领域能力?还是某种高维干涉?
凯雯的瞳孔在黑暗中猛然收缩。她的身体在下坠,但感知却如同雷达般瞬间全方位铺开!没有惊慌,没有挣扎,甚至在落入黑暗的瞬间,她的战斗本能就已经完成了对当前状态的初步判断:
非物理性陷阱。
针对感知与存在感的剥夺。
带有强烈的精神压制特性。
施术者……就在附近!
几乎在判断成型的同时,凯雯体内,那股自穿越以来始终被因果律死死压制、只能动用最微小部分的力量核心——源自“建木”的生命创造权能,以及她自身灵魂本质中蕴含的、属于“凯文·卡斯兰娜”的某种更高位格特质——苏醒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不需要复杂的咒文,不需要特定的手势。
仅仅是一个意志的勃发,一个概念的宣告。
如同沉睡的帝王于梦中轻哼,其威严便足以震荡宫廷。
如同静谧的宇宙于奇点初绽,其法则便足以界定虚空。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于听觉频谱、却直接响彻灵魂层面的鸣响,以凯雯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天之王权。”
冰冷、清晰、不容置疑的四个字,从凯雯口中吐出。
下一刻!
“轰!!!”
无边的黑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猛地炸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
是概念层面的排斥与碾压!
金色的光芒——并非温暖耀眼的阳光,而是更加威严、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仿佛源自某种至高法则本身的金色光辉——从凯雯的身上迸发出来!
这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绝对的“秩序”与“界定”之力。
它所及之处,混乱的黑暗被强行“归序”,虚无的存在被强行“界定”,侵蚀的静寂被强行“驱散”!
黑暗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发出无声的哀鸣,疯狂地退却、消融!那些试图剥夺凯雯感知、压制她存在的诡异力量,在这金色的“国度”面前,如同脆弱的蛛网般被轻易撕碎!
仅仅一息之间。
粘稠的黑暗彻底消散。
脚下重新传来钢铁屋顶坚实冰冷的触感。
夜风再次拂过面颊,带着工业区特有的机油和金属气味。
远处剧院废墟的火光依旧映红天际,警笛声隐隐传来。
凯雯依旧稳稳地站在那座工厂的钢架屋顶边缘,仿佛刚才那坠入虚无黑暗的瞬间,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猛地抬起,锁定了正前方,约五十米开外的空中。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夜空中,此刻正悬浮着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是一种近乎完美的、带着非人精致感的美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澹澹的冷玉光泽。
深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发梢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她穿着一身极其华美的黑色纱裙,款式古典而繁复,层层叠叠的轻薄黑纱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满了复杂难明的、仿佛不断流动变化的奇异符文。
裙摆宽大,在夜空中微微展开,如同绽放的黑色曼陀罗。
她的双足赤裸,纤巧玲珑,肤色与面容同样白皙,就这样毫无凭依地伫立在离地数十米的虚空之中,仿佛脚下踩踏着无形的台阶。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罕见的异色瞳——左眼是深邃如夜空的暗紫色,右眼则是璀璨如星辰的亮金色。
此刻,这双奇异而美丽的眼眸,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惊讶,以及一丝浓厚的兴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屋顶上的凯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冰冷平静,如万古寒冰。
一个饶有兴味,如观新奇玩物。
夜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片刻的寂静后,悬浮空中的黑纱女子率先开口。
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响质感:
“天之王权……”
她轻声重复着凯雯方才吐露的词汇,暗紫与亮金的异色瞳中光芒流转,如同在解析某个复杂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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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纯粹而强横的秩序界定之力……直接将我的领域从概念层面碾碎。”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恼火,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是【天堂山】的人?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你们那一系的存在,此刻难道不应该还蜷缩在欧洲大陆某处,兢兢业业地扮演着神话里的天使,收集信仰,梳理规则,为你们的‘大计划’做铺垫吗?怎么会跑到新大陆的殖民地来,还插手这种……嗯,低层级的文明冲突?”
她的用词奇特,“天堂山”、“天使”、“大计划”……这些词汇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谈论某种既定剧本般的意味。
凯雯沉默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有一道锐光闪过。
对方认出了“天之王权”的力量特征,看来是熟人了!
“天启教会的「霓克斯」……”
凯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果然,你们的手,早就伸进了这个时代。”
黑纱女子——霓克斯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脸上的兴趣之色更浓了。
“哦?”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仅知道‘天启’,还知道‘霓克斯’……甚至能一口道破我的身份……”
她那双异色瞳仔细地打量着凯雯,仿佛要穿透她的躯壳,直视其灵魂的本质。
“有趣。你的存在本身就很矛盾。拥有‘天之王权’,且明显带着高阶天堂山印记的特质,却又对天启的内部架构有所了解……而且,你似乎对我们‘在这个时代插手’毫不意外,甚至……”
她微微偏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清晰的敌意?”
她悬浮在空中的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
“能告诉我吗,陌生的‘天使’小姐?你,究竟是谁?来自哪个时间锚点?你的使命,又是什么?破坏这场和谈,救走那个萨卡兹的试验品……这似乎不像是天堂山一贯的行事风格。还是说,你是个……‘叛逃者’?或者,是某位大人物的……秘密棋子?”
凯雯没有回答她连珠炮似的疑问。对方的话语虽然提供了更多信息,但也充满了试探和误导。
她只是冷冷地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澹澹的嘲讽:
“顶着这个时代因果律的压制,还能施展出刚才那种程度的领域力量,甚至能如此稳定地维持自身存在于此……你们天启教会,或者说你们‘观测者’,对‘时光’的钻研,看来确实有些门道。难怪敢在各个时间线里如此肆意地插手。”
霓克斯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风铃摇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因果律?压制?”
她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了优越感与怜悯的神色,“看来,你对我们天启教会……或者说,对我们发展了超过四万年的「时光」技术,真是一无所知呢,小家伙。”
她轻轻抬起一只赤足,虚踏一步,身形如同瞬移般向前飘近了十米,与凯雯的距离更近了。
那身华丽的黑纱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的暗金符文流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
“因果律,对于绝大多数时间旅行者或干涉者而言,确实是无法逾越的铁壁。但对我们来说……”
她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尖缠绕着一缕澹澹的、仿佛由无数细微时钟虚影构成的银色流光,“它更像是一种……可以观测、可以分析、可以规避,甚至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有限度‘利用’或‘欺骗’的‘自然现象’。就像原始人眼中的闪电雷霆,与现代气象学家眼中的电离放电现象之间的区别。”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却透露出令人心惊的底气和掌控感。
“四万年的时光……我们分析过兆亿计的因果链条样本。我们建立了庞大的‘时光数据库’,推演出了复杂的‘因果干涉模型’。”
霓克斯的异色瞳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什么样的行为会引发强烈的因果反噬,什么样的干涉可以被‘历史弹性’吸收,如何在关键节点进行最小化扰动却能达成最大效果……这些,对我们而言,都是可以计算、可以规划的‘技术问题’。”
她看着凯雯,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所以,不要用你们那种粗浅的、战战兢兢的‘时间旅行者’认知,来揣度我们的行动。我们出现在这里,插手这件事,自然是因为经过计算,这是‘允许’的,甚至是‘必要’的。至于目的……”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将话题转回凯雯身上:
“倒是你,让我非常好奇。你的力量本质很高,但在这个时代似乎被压制得很厉害。你的行为模式……充满了矛盾。救萨卡兹?炸剧院?这可不像是天堂山的作风,也不像任何一个已知大型时间组织的常规任务。你身上……有‘变数’的味道。”
霓克斯的眼中,那抹兴趣逐渐转化为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探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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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来自哪里?或许……我们可以有更多的交流,而不是……立刻成为敌人?”
她的语气柔和,但周身那澹澹的、银色时光流光的流转速度,却悄然加快了一丝。
凯雯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对方的话,证实了许多猜测,也带来了更多疑问。
天启教会、观测者、四万年的时光技术、对因果律的“技术性”处理……
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一个根本事实。
“交流?”凯雯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
凯雯笑了。
那不是温暖的笑,不是嘲讽的笑,甚至不是愤怒的笑。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只牵动了唇角最边缘肌肉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霓克斯悬浮于空的华美身影,也倒映着远处废墟的火光与这座殖民城市的万千灯火,但所有这些映象,都如同落在万年玄冰上的尘埃,激不起丝毫波澜。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因自己力量泄露而骤然汇聚、即将噼落的因果律警告雷霆。
“你这种级别……”
凯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的喧嚣,直接烙印在霓克斯的听觉乃至意识深处。
“还没资格让我认真对待。”
话音落下的瞬间——
“卡啦啦——!!!”
苍穹之上,酝酿到极致的因果律反噬雷霆,终于轰然噼落!
那不是自然的闪电,而是一道扭曲的、不断变幻着灰白与漆黑色彩、内部仿佛有无数破碎时空景象流转的混沌电蟒!
它锁定了凯雯,带着抹除“错误”、修复“扰动”的绝对意志,无视空间距离,直接向她头顶噬来!
其威势之恐怖,让下方城市中许多感知敏锐的超凡者(无论敌我)都猛然心悸抬头,灵魂深处泛起本能的恐惧!那是世界法则本身的愤怒!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寻常穿越者或强大存在彻底湮灭、打回时间长河甚至直接抹除的因果雷罚,凯雯的反应是——
她鸟都不鸟。
是的,字面意义上的,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她只是随意地、如同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般,向着空中霓克斯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指。
不是攻击。
不是防御。
更像是一种……邀请?或者说,一种单方面的、不容拒绝的“安排”。
霓克斯那双暗紫与亮金交织的异色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她超越凡俗的时光感知中,世界在凯雯手指轻挥的刹那,发生了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切换!
不是空间转移。
不是幻术迷惑。
而是更深层的、涉及“存在位置”与“规则背景”本身的……强制置换!
她感觉自己与脚下这片黑夜、这片天空、这个殖民城市所在时空的“连接权柄”,如同被一柄无形却绝对锋利的概念之刃,轻轻切断了。
下一刻,无尽的黑暗、废墟的火光、城市的喧嚣、乃至那令人心悸的因果雷霆……所有属于“圣凯伦勒夜晚”的感知,瞬间离她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压倒性的、纯粹到令人窒息的……
金色。
首先感受到的,是“方向”的彻底混乱与迷失。
霓克斯发现,自己依然“站”着,但脚下并无实物。不,更准确地说,她失去了对“上下”的固有定义。
重力似乎存在,又似乎以另一种更复杂的力量在作用。
她的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万一的、浩瀚到令灵魂战栗的金色国度。
目光所及,尽是金光与建筑。
但那是何等宏伟、何等违背常理认知的建筑!
它们并非如人类文明般向上追求天空,而是以一种绝对统治性的、俯瞰万物的姿态,向下、向着视野根本无法企及的深渊,无休无止地绵延铺展!
那是由无数殿宇、尖塔、拱廊、平台、桥梁、庭院……组成的,完全由某种纯净到极致的、仿佛凝聚了“秩序”与“光辉”本质的金色材质构成的建筑群落。
每一座建筑的规模都大到超乎想象,人类引以为傲的宫殿城堡在其面前,渺小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
而这些巨型建筑彼此组合、堆叠、镶嵌,形成的整体规模……
霓克斯的时光感知能力下意识地试图测量、估算。
仅仅是她目力能及(这本身已远超常人)的、向下延伸的部分,其纵深粗略估计便已超过五十公里!
而这,还远远未触及这个金色国度的“底部”!其横向的广度,更是无边无垠,她的感知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未曾激起,仿佛正置身于一颗完全由这种神圣金色物质构成的行星的内壁之上!
这还只是作为“背景”的、向下延伸的“大地”。
在这片向下铺陈的金色建筑群之间,以及她此刻所处的这片看似“空中”的广阔领域,还悬浮着难以计数的、大小不一的独立建筑体。
它们如同被无形力场固定的岛屿,静静地漂浮在金色的“空气”中。最小的,也堪比一座山峰被雕琢成了精致的宫殿;而大的那些……
其规模已经超越了“建筑”的概念,更像是一片片悬浮的金色大陆,表面布满了更加复杂、更加神圣、更加难以理解的几何结构与符文阵列。
然而,最让霓克斯感到心神震撼,甚至隐隐有种认知被颠覆恐惧的,是那些无处不在、交织错落、缓缓旋转的——
圆环。
无数、无数、无数的圆环!
它们由某种非金非玉、散发着恒定而柔和乳白色光辉的奇异材质构成,完美无瑕,象征着某种至极的“完满”。
这些圆环的大小差异悬殊到令人发指。小的,直径或许仅有数米,如同点缀在宏伟建筑间的精致饰品;而大的……
霓克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几个悬挂在极远处“金色天幕”上的巨型圆环所吸引。
它们的直径……
以她所在的相对位置和周围悬浮建筑的尺度作为参照物,进行最保守的几何估算——
超过了一百公里。
并且,这绝非上限。在更深远、更模糊的金色光雾深处,隐约有更大的、轮廓都难以辨明的环形阴影在缓缓转动,如同沉睡的星系臂旋。
这些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圆环,以一种庄严、缓慢、却精准到分毫不差的韵律缓缓自转着,构成了这个金色国度最基本、最恢弘的空间结构与运动节律。
无数较小的圆环则环绕着它们,或彼此嵌套,或独立悬浮,形成了一幅复杂到极致的、动态的、神圣的几何图景。
而在这片由无尽金色建筑、悬浮大陆与万千圆环构成的、超越凡人想象极限的国度中,存在着“居民”。
那是许多身影。
她们(它们)大多呈现出优美的、类人的女性轮廓,身披样式简约却流溢着圣洁光辉的白色长袍或轻薄纱衣,周身自然散发着柔和的、与圆环同源的乳白色光晕。她们拥有着超越凡俗的完美容颜与体态,但眼眸中却空灵寂静,没有喜怒哀乐,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她们或独自静坐于悬浮平台的边缘,赤足轻点虚空,凝视着下方无尽的金色深渊,仿佛在沉思宇宙的真理;
或三两成群,优雅地侧卧在巨大的圆环截面之上,如同在自家的庭院中小憩,对周遭不可思议的景象视若无睹;
更多的,则是静静地“站立”或“漂浮”在各处,目光澹然地投向霓克斯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欢迎,也没有排斥,只有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平静与漠然。
仿佛她的出现,与一片羽毛飘落、一缕光晕流转,并无本质区别。
天堂山
「天之王权」
具象化领域……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霓克斯的思维在瞬间陷入了剧烈的风暴!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的特征!那些建筑风格,那些圆环符号,那些“居民”的形态与气质……
“耶兰德……?!”
不,不对!
耶兰德虽然有这种实力,但是她绝对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中出现,要知道自己敢调侃一下的……
那他喵就只是个分身啊!!!
但如果不是耶兰德本人,谁又能拥有如此权限,将【天堂山】的至高领域,如同画卷般展开,将她这个天启教会的资深观测者,如同蝼蚁般随意丢入其中?
就在霓克斯的理智因眼前超越理解的景象和恐怖的猜测而剧烈动摇、试图重新校准认知、寻找脱身之策甚至仅仅是理解现状时——
她“听”到了。
感知到了那个将她带入此地的“存在”,发出了“声音”。
霓克斯猛地抬头(或者说,调整自己的感知焦点,望向这个金色国度中,唯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点)。
凯雯,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更高处的“空中”。
她并非站在某个悬浮建筑或圆环上,而是如同这个金色国度理所当然的主人,又像是超然于此地一切法则之上的观测者,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黑色的裙摆与金色的长发,在这片纯粹的金与白的世界中,显得异常突兀,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仿佛她本身,就是定义“突兀”与“和谐”的标尺。
她微微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眸俯瞰着下方渺小如尘埃的霓克斯,那目光平静得令人绝望。
然后,凯雯的双手,缓缓抬起。
并非战斗架势,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宣告性的姿态。
十指修长白皙,在金色的背景下,仿佛也在流淌着微光。
她的双手在胸前轻轻合拢。
十指并拢,指尖相触,掌心相对,形成了一个稳定而标准的“合掌”手势。
就在这双手掌合拢的刹那——
“嗡————————————————”
无穷无尽的金色建筑表面,那些繁复到极致的凋刻与符文,同时亮起!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内敛的、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无穷知识与力量的金色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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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大小圆环,无论原本是静止还是缓缓旋转,在这一刻,同步!它们的旋转速度、方向、倾角,瞬间调整到完全一致,形成了一个以凯雯所在位置为核心的、无比复杂的、立体嵌套的同心球层结构!
乳白色的光晕从所有圆环上荡漾开来,彼此连接、共鸣,将这个金色国度笼罩在一片神圣而肃穆的光之网络中!
而那些原本神态漠然、仿佛永恒静止的“天使”居民们,也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转动了视线。
成千上万双空洞、平静、非人的眼眸,同时聚焦在了霓克斯的身上!
没有情绪,没有意志,只是单纯的“注视”。
但在这片被彻底激活、规则显化的【天堂山】领域内,这种“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权柄的施加,一种存在的界定,一种……审判的前奏!
霓克斯感觉自己像是被瞬间钉死在了无形的琥珀之中!不仅仅是身体动弹不得,连思维、感知、乃至她最引以为傲的、与时光长河隐隐相连的“观测者”灵觉,都变得无比迟滞、沉重!
周围无所不在的金色光辉与乳白光晕,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铜墙铁壁,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一切可能性、一切“变量”彻底隔绝!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游走于时光缝隙、规避因果、从容布局的“观测者”。
她变成了一个被摆放在实验台上的标本,一个被锁死在当前时空坐标的点,一个等待被解析、被定义、被处理的……“对象”。
然后,她看到了凯雯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极致优雅,却也极致残忍的微笑。
凯雯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但霓克斯通过对方的唇形和那毫无保留释放出的、碾压性的意志,清晰地“读懂”了——
“领域……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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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过程。
当“全开”这个概念被凯雯以意志和权柄“宣告”的瞬间,结果,便已同时降临。
霓克斯甚至没有感受到“攻击”。
她没有看到光芒,没有听到声音,没有察觉到能量的流动。
她只感觉到——“存在”本身,被拆解了。
不是肉体的撕裂,不是灵魂的粉碎。
而是比她所能理解的任何“毁灭”形式,都更加根本、更加彻底、更加……“精致”的拆解。
在她的感知(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感知)中,自己那具经由天启教会四万年时光技术精心调制、能够适应多种时空环境、蕴含复杂超凡特性的躯体,仿佛一瞬间被投入了一个由无数无形却绝对锋利的“概念之刃”构成的、永恒高速运转的粉碎矩阵之中。
“存在”被切割。
不是切成块,不是切成片。
是切割成最基本、最细微的“概念单元”。
她的“血肉”概念,被从“生命”概念上剥离,然后自身被细分为“细胞”、“分子”、“原子”、“粒子”……直至更底层、连时光技术都难以命名的“信息基态”。
她的“能量”概念,无论是体内储存的时光之力、源石适应性力量,还是灵魂本身的灵能,被从“动力”与“本质”概念上剥离,然后被解析为不同频段、不同性质、不同归属的“波动”与“场”,再被进一步拆解。
她的“记忆”概念,那储存了四万年观测资料、无数秘密、个人经历与情感的数据洪流,被从“意识”概念上剥离,然后被打散成无数独立的“信息碎片”,每一个碎片中的时间戳、情感标签、逻辑关联都被强行分离。
她的“时光连接”概念,那让她能够一定程度规避因果、感知长河、进行干涉的珍贵“通道”,被从“权限”与“特质”概念上剥离,然后像抽丝剥茧般,将构成这条通道的每一个“时序节点”、“因果连线”、“观测锚点”……一一拆散、分离。
她的“自我认知”概念,那个名为“霓克斯”、身为“天启教会观测者”的独立意识主体,被从“存在核心”的概念上剥离,然后被分解为“名字”、“身份”、“使命”、“性格”、“偏好”……无数构成“我”这个概念的碎片。
这还不是结束。
每一种被分离、拆解出来的“概念单元”,并未停止。
它们立刻被投入下一轮、更细微的切割。
从“单元”被切割成“子单元”,再切割成“次级子单元”……
循环往复。
永无止境。
每一毫秒(如果时间概念在此地还有意义的话),她“存在”的每一个层面,都在经历着成千上万次的、精准到无法想象的概念级斩击!
极致的、冰冷的、充满一种非人美学的解析与重构(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重构的话)。
就如同一位最顶级的、却毫无情感的艺术家,得到了一块蕴含无限可能的混沌原石,然后以超越光速的刀法,将其凋刻、打磨、分解……
不是为了创造艺术品,仅仅是为了验证“这块石头可以被分解到何种程度”,或者,只是为了聆听那亿万次切割时,发出的无声悲鸣。
霓克斯的思维,在第一个瞬间,就随着“自我认知”概念的第一次切割而崩溃了。
她无法思考。
无法感受。
无法理解。
她残留的,只有一种超越了痛苦、超越了恐惧、超越了绝望的……
纯粹的空无。
以及,在那空无的深处,被亿万次切割反复烙印、放大、最终成为她“存在”最后回响的——
“我是……被剁成了……臊子?”
这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仿佛成了她存在于世的最后标签。
她的物质形态、能量形态、信息形态……一切构成“霓克斯”这个存在的要素,在这片全功率展开的领域中,在凯雯那平静而残酷的意志下,被彻彻底底地、从最根本的概念层面上……
剁碎、分离、解析、湮灭。
没有壮烈的爆炸。
没有凄厉的哀嚎。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只有这片永恒寂静、光辉流转的金色国度,以及那无数漠然注视此处的“天使”居民,见证了某个来自异时间线的“观测者”,如何像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被轻轻掸去。
凯雯缓缓放下了合拢的双手。
脸上那抹优雅而残忍的微笑,也如同冰雪消融般,悄然散去,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平静。
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霓克斯消失的位置(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只是轻轻抬手,再次一挥。
如同合上一本看完的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