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总是滞后于现实,而现实的残酷往往超越最悲观的想象。
正如所有清醒(或装作清醒)的观察者所预感的那样,维多利亚与高卢这两台被民族主义、复仇情绪与帝国野心彻底驱动的战争机器,其矛盾已非任何外交辞令或个人斡旋所能化解。
导火索或许是一次边境哨所模棱两可的“误会交火”,或许是一艘巡逻舰“意外”越界引发的炮击,又或许是某个激进军官蓄意策划的“挑衅行动”——在历史洪流淹没细节之后,起因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战争,就这样爆发了。
不是殖民地的局部摩擦,不是限定规模的惩戒行动。
而是在穆大陆西南部,那片广袤的、富含矿产与争议土地的上千公里战线上,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倾尽两国殖民地乃至本土核心力量的全面会战,如同两头洪荒巨兽的死斗,轰然拉开了序幕。
战线北起寒风凛冽的山丘地带,南至潮湿泥泞的滨海平原,蜿蜒曲折,横跨接近一千三百公里。
在这条被后世军事学家反复研究的漫长弧线上,人类将工业化时代中期的全部战争智慧(或者说,自相残杀的才智),发挥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
五百万人。
这个冰冷的数字,代表着被国家机器征召、训练、武装,然后如同输送木材或煤炭一般,源源不断投送到这条巨大“生产线”上的生命。
他们来自维多利亚的约克郡田野、伦敦东区作坊,来自高卢的布列塔尼乡村、巴黎郊区工厂,也来自两大帝国在穆大陆殖民地强行征募的土着辅助部队。
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军服,说着不同的语言,怀揣着被灌输的、大同小异的仇恨与恐惧,最终汇聚到同一条由堑壕、铁丝网、雷区和炮火共同定义的死亡地带。
他们不再是父亲、儿子、丈夫、兄弟。他们是“兵力”,是“炮灰”,是战略地图上可以消耗的数字,是这场钢铁狂舞中最廉价也最不可或缺的血肉燃料。
而驱动这场血肉磨盘的,是两大帝国在工业革命滋养下,为更高效地毁灭同类而创造出的、令人目不暇接的战争奇观:
陆行战舰,攻击飞艇,单翼飞机,蒸汽骑士
炮兵——毫无疑问的战场之王。
射程更远、口径更大、射速更快、配备了新型延时引信和榴霰弹的重炮群,成为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成体系的火控系统开始应用,通过前线观测、电话通讯、计算尺和坐标图,炮火变得更为精准和致命。
一场大规模炮火准备,足以将整片区域的地表彻底翻犁一遍,将精心构筑的防线化为炼狱。
堑壕、机枪、铁丝网、毒气、地雷、狙击手……所有能想象到的杀戮手段,都在这片巨大的试验场上轮番登场,不断改进。
进攻,防守,反攻,再防守……战线如同抽搐的巨蟒,时而向前拱动数公里,时而又被狠狠砸回原地。
无人区尸骸枕藉,破碎的枪械、扭曲的钢盔、浸透血污的日记本与家信散落其间。雨水将泥土与血水混合成粘稠的泥沼,吞噬着一切。疫病在双方军营中蔓延。
这是一台空前规模的、高效运转的绞肉机。
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燃料”被填入其中,化作伤亡报告上冰冷的数字,化作后方报纸上被精心修饰过的“英勇牺牲”或“重大进展”,化作两国内部越来越尖锐的社会矛盾与反战情绪的种子。
人类在如何更有效地毁灭同类方面的“天赋”,在这场战争中,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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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两大帝国将绝大部分注意力、资源和鲜血倾注于西南战线那无休止的消耗与厮杀时,在穆大陆更广阔的土地上,在殖民统治相对薄弱的腹地、矿区、种植园以及被战火间接波及的边缘城镇,另一股力量,如同地火般悄然奔涌,并在这千载难逢的混乱窗口中,猛然喷发!
特蕾西斯策划的“大起义”
正式发动!
时机把握得精准而致命。
殖民帝国的军事力量被前线牢牢吸附,内部统治因战争动员而绷紧,对后方“次要区域”的控制力出现肉眼可见的下降。
而萨卡兹等受压迫种族心中积压了数百年的怒火,在北境据点成功范例、“圣凯门勒英雄”传说以及王庭联盟隐约成形的消息刺激下,早已达到了临界点。
起义并非单一的、集中的军事进攻,而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多点开花的社会性燎原之火。
从圣凯门勒(爆炸余波未平,殖民当局焦头烂额)到伦蒂尼姆(维多利亚在穆大陆的殖民首府,戒备森严但内部暗流涌动)……
从温暖潮湿的滨海平原种植园到寒风呼啸的北境群山矿场……
星星之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核心是北境据点派出、经过特蕾西斯系统性训练的骨干小队。
他们化整为零,携带简易武器、宣传品和基本的组织纲领,深入各个目标区域。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而是联络、煽动、组织、指导。
他们联络那些早已对殖民者心怀不满的本地监工、拥有威望的部落长老、识字懂技术的混血儿、以及在殖民机构底层工作的萨卡兹或菲林仆人。
他们散播前线帝国军队惨重损失的消息,揭露殖民者在战争压力下变本加厉的压榨和种族歧视政策。
他们传授简易的对抗手段——如何破坏机器、如何拖延生产、如何传递情报、如何在遭遇镇压时进行有组织的撤离或反击。
他们更重要的是,给出了一个清晰的、不同于殖民压迫也不同于绝望破坏的替代方案:加入由各王庭支持的、拥有北境稳固根据地、旨在建立萨卡兹和其他受压迫民族自己政权的“解放阵线”。
“破晓之火”的口号简单而有力:“不再为奴!不再等死!拿起工具就是武器,聚集起来就是力量!为了自由的家园!”
效果是爆炸性的。
短短三个月内:
超过二十三万名被正式或非正式打上“奴隶”、“契约劳工”、“土着仆役”标签的萨卡兹、菲林、卡斯特以及其他受压迫种族的民众,在各种形式的协助下,逃离了种植园、矿坑、工厂和殖民者的庄园。他们有的成群结队遁入山林,有的在当地同情者的掩护下隐藏起来,更有胆大者直接夺取了武器和物资,组成小股武装。
在广阔的殖民地上,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四百多个公开或半公开的、宣称认同北境“解放阵线”理念的基层组织。
他们规模不一,有的只有十几人,有的则汇聚了数千之众。
活动形式也多种多样:有些侧重于袭击殖民者的补给线和小股驻军;有些专注于在殖民城镇中发动罢工和破坏;有些则致力于在偏远地区建立秘密的“解放村”,尝试实践新的、平等的社会管理模式。
特蕾西斯和北境指挥部的通讯网络(依靠源石共鸣的简易应用、驯化的飞行信使以及弗莱蒙特提供的某些“非常规”通讯手段)几乎被潮水般涌来的消息淹没。
他们努力协调,提供建议,输送有限的武器和经过培训的干部,试图将这股磅礴但松散的力量,逐渐引导向更有战略价值的方向。
起义的烈火并非没有代价。
殖民当局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抽调了部分后方守备部队、武装殖民者民兵甚至从前线轮换下来的伤残部队,对起义区域进行了残酷的清剿。
村庄被焚毁,被怀疑藏匿“叛乱分子”的平民被集体处决,起义者遭遇伏击和围困的消息也不时传来。
血腥的镇压与壮烈的抵抗,在广阔的土地上每日上演。
然而,大势已成。殖民帝国在穆大陆的统治根基,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内外交困的全面冲击下,出现了巨大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压迫越深,反抗越烈。仇恨的种子早已播下,而“火”提供了组织和希望,使其生长为一片燎原的荆棘。
于是,在18世纪的最后一年,穆大陆的夜空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悲哀的图景:
西南方向,地平线被连绵不绝的炮火闪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照明弹如同冰冷的星辰缓缓飘落,勾勒出钢铁巨兽厮杀的身影。
而在大陆的其他角落,无数村庄燃起的反抗烽火、殖民城镇突然爆发的骚乱火光、以及起义者秘密集会的篝火,同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与西南战线的炼狱之光遥相呼应。
这是一片被两种火焰共同照亮的夜空。
一种火焰,代表着旧秩序的疯狂与自毁,是帝国霸权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绽放。
另一种火焰,微弱却顽强,代表着被压迫者挣断枷锁的渴望与鲜血铺就的道路,是一个新时代在阵痛中艰难分娩的前兆。
绞肉机仍在轰鸣,星火已然燎原。
历史在这一年,被彻底撕裂,向着无人知晓的、血腥与希望并存的未来,猛然转向。
…………
穆大陆的冬夜,寒冷一如既往地试图冻结一切。
但在北境据点深处,那座最大的、兼作指挥所的木屋里,却被一种罕见的、与窗外凛冽寒风格格不入的热度所充斥。
这热度并非仅仅来自石砌火塘里噼啪燃烧、几乎要舔到房梁的粗壮松木——虽然它们确实贡献了大部分真实的温暖,将木屋烘得如同初夏午后,让墙壁上的冰霜都化作了湿润的水痕。
更多的热度,来自屋内弥漫的、浓烈到有些呛人的酒气,来自几张年轻(或看似年轻)脸庞上不正常的潮红,来自失控的笑声、走调的歌声、以及毫无形象的鼾声。
墙上那面用废弃齿轮和木板拼凑而成的简陋挂钟,指针正颤巍巍地走向罗马数字“xii”。
木屋外,据点的其他角落,也隐约传来零星的欢呼、碰杯声和不成调的乐曲——那是其他萨卡兹战士和民众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迎接即将到来的新旧交替。
屋内,气氛则更加……“热烈”。
凯雯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塘边,身上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深色劲装,金色的长发在热浪中微微飘动。
她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屋内一片狼藉的景象,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木桌上,原本堆放着的粗糙地图、作战计划草稿、各地传来的情报密函,如今被横七竖八的空木杯、歪倒的陶制酒壶、以及几滩可疑的深色液体(希望只是洒了的酒)所覆盖。
吃剩的、煮得烂糊的肉骨头和黑面包屑散落其间。
地上,一个原本应该装着某种重要矿石样本的皮袋,此刻软塌塌地躺着,口子敞开,里面的“样本”早已不知去向。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们,正以各种姿态,沉浸在酒精带来的、暂时的遗忘与欢腾中。
特蕾西娅没有坐在她平时常坐的那个矮凳上,而是整个人陷进了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铺着厚厚兽皮的旧沙发里。
她白皙的脸颊泛着鲜艳的桃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红宝石一样的的眼眸水光潋滟,失去了平日的清澈与坚定,显得有些迷离和……傻气?
她怀里抱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壶,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嘴角挂着满足又有点虚幻的微笑,含含糊糊地哼着一段萨卡兹古老的、关于星糊与种子的童谣,调子跑得没边。
九霄的状况更为“豪放”。她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腿,紫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
她一手还抓着一个几乎见底的木杯,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试图向空气演示某种“绝世剑法”,嘴里还念念有词:
“扶……扶我起来!老……老师……嗝……今天……今天教教你……什么叫……没……没实力……就不要……不要轻易……哈~”
一个响亮的酒嗝打断了她未尽的“豪言壮语”,她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聚焦视线,结果只看到眼前一片重影,最后干脆脑袋一歪,靠在了桌腿上,嘴里还在含湖地嘟囔着“…大人…无敌…”。
而特蕾西斯……这位平日里斯文冷静、肩负重任的“大起义”总策划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那张一片狼藉的木桌上。他的脸埋在几份被酒渍浸透的文件上(希望不是特别重要的那份),手臂软软地垂在桌边,发出均匀而响亮的鼾声。
他眉头微蹙,仿佛在醉梦中还在思考某个战术难题,只是嘴角流下的一丝晶莹,彻底破坏了他努力维持的领袖形象。
弗莱蒙特倒是维持着基本的体面,依然坐在他的椅子上,手中也端着一个杯子,但里面似乎只是清水。
他慢悠悠地小口啜饮着,单边眼镜后的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几个年轻人的醉态,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澹澹笑意。
那位被救回的温迪戈战士“荒喉”,则依旧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蹲坐在靠近门口的阴影里,对屋内的喧闹与混乱毫无反应,只有眼中幽蓝的火焰偶尔跳动,映照着这荒诞又温情的一幕。
凯雯的目光从这张“众生醉相”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地上那几个东倒西歪、标签上还残留着她亲笔写下的“蒸馏工艺改良·第三版”字样的酒壶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累感,混合着一点点荒谬和更多的不想承认的无奈,涌上心头。
“这就是你之前跟我保证的……‘小小的庆祝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平息的喧闹和鼾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问,投向那个唯一还算清醒(至少在物理上)的老者——弗莱蒙特。
弗莱蒙特优雅地放下水杯,摊了摊手,脸上笑意不减:“比安卡小姐,在经历了过去几个月那样的压力、奔波、生死考验,并且刚刚点燃了席卷大陆的起义之火后……年轻人偶尔的、嗯,‘彻底放松’,我认为是可以理解的。这有助于释放压力,巩固……战友之情。”
他瞥了一眼趴着的特蕾西斯和傻笑的特蕾西娅,补充道,“当然,庆祝的‘尺度’可能略微超出了他们自己的预估。”
凯雯深吸一口气,忍住扶额的冲动。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在某个的闲暇时刻,顺手把一套相对简单的谷物蒸馏提纯技术(以及几种可能的发酵配方)当作“提高据点物资利用效率和战时士气”的“实用技术”,传授给了特蕾西斯和几个对酿酒感兴趣的工匠?
现在她知道了。
这绝对是她穿越三百年以来,做出的最糟糕的决定之一。
其灾难性后果,仅次于……好吧,可能不比炸掉圣凯门勒大剧院引发的连锁反应小多少——至少对她的神经承受力而言。
看看这几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以她的真实年龄和阅历,这么称呼他们似乎也没什么不对)!一个未来的“王”抱着酒壶傻笑哼童谣;一个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律者”坐在地上对着空气要教人剑法;一个肩负着整合萨卡兹力量、领导反抗运动重任的“统帅”趴在战略文件上流着口水打呼噜!
“全都……没长大。”凯雯低声吐出这句评价,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嫌弃”却又并非真正厌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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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铛……铛……铛……”
据点了望塔上,那口用废旧炮弹壳改造而成的钟,被用力敲响。
沉重而略带沙哑的钟声穿透木屋的墙壁和喧闹的余韵,清晰地传了进来。
十二点了。
旧的一年,在西南战线的炮火轰鸣、起义烽火的蔓延、以及无数生命的消逝与挣扎中,终于彻底翻篇。
新的一年,带着更多的未知、更深的战乱、以及或许……一丝渺茫的希望,降临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
钟声似乎让屋内醉醺醺的几人有了片刻的清醒(或者说,条件反射)。
特蕾西娅迷离的眼神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抱着酒壶的手紧了紧,嘴里含糊地呢喃:“新年……了……”
九霄(西琳)晃了晃脑袋,试图坐直,结果只是让脑袋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吃痛地捂住头,都囔道:“……谁敲钟…………”
趴在桌上的特蕾西斯,鼾声停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在梦中听到了集结号,手臂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差点把脸旁边的一个空杯子扫下桌。
凯雯静静地听着钟声余韵消散。
屋内的混乱、酒气、鼾声、傻笑……与窗外北境永恒的寒冷、远方隐约可能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零星枪炮声(或许是庆祝,或许是冲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一个在战火与动荡中强行挤出来的、短暂而脆弱的宁静气泡。
气泡里,是酒精带来的虚假温暖和暂时遗忘,是年轻生命在沉重使命间隙的本能宣泄,是战友之间卸下所有防备后最粗糙也最真实的联结。
气泡外,是依旧冰冷残酷的世界,是两大帝国不死不休的绞肉机战场,是燎原起义背后的血腥镇压与牺牲,是天启教会莫测的阴影,以及……她和他(本体)那遥不可及的归家之路。
凯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锐利,在这样的对比中,似乎被屋内的热气稍稍融化了一点点。
极细微的一点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那几个“没长大”的醉鬼,转身走向火塘,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燃烧的木柴,让火焰更均匀地燃烧。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线条冷硬的侧脸,也映照着屋内这片混乱却真实的“人间烟火”。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战斗、理想、牺牲与漫长的征途……还远未结束。
只是在这一刻,在这间被酒气和鼾声充斥的温暖木屋里,时间仿佛被偷走了一小段,留给这群背负太多的年轻人,一个可以暂时不用思考未来、不用肩负重任、只需沉浸在简陋酒精带来的微醺与疲惫中的……跨年夜。
至于明天醒来后的头疼、面对狼藉的尴尬、以及凯雯老师可能更加冷峻的脸色……
那就是明天的事了。
弗莱蒙特看着凯雯拨弄火堆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东倒西歪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端起水杯,向着无形的“新年”方向,微微致意。
“敬未来,”他轻声自语,“敬自由,也敬……所有已经牺牲和即将牺牲的,战友。”
他的声音很轻,淹没在特蕾西斯重新响起的鼾声里。
但火塘边,凯雯拨弄木柴的手,微微停顿了半秒。
…………
看着特蕾西斯鼾声如雷、九霄对着空气比划剑招、特蕾西娅抱着酒壶傻笑哼歌的模样,凯雯冰封般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被捕捉的弧度。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却像极北冻原上偶然掠过的一缕微弱极光,在她冷硬的面具上留下了短暂的、柔软的痕迹。
“或许……几年前的自己,也有过很多像这样的时候吧。”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悄然浮上意识的水面,又轻轻破碎。
几年前?不,是几百年前。在还未成为“逐火首席”,在还未背负起对抗崩坏、守护文明的重担,在还未经历挚友离散、战友牺牲、最终独自坠入时空乱流之前……
在更久远、也更模糊的少年时代,在那个属于“他”的、相对平凡的过去里。
记忆的碎片已经泛黄、磨损,如同旧照片般褪色。
但依稀还能想起,与同龄的伙伴们(他们如今何在?是否早已化作尘埃?)在训练后的疲惫夜晚,偷偷分享私藏的劣质但辛辣的饮品,然后东倒西歪地躺在星空下,说着不着边际的大话,畅想虚无缥缈的未来。
那时的笑声似乎更响亮,烦恼似乎更简单,肩膀上也还没有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男生而已……
那样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彻底远去的呢?
是从第一次直面崩坏兽的狰狞,感受到生命在绝对力量面前的脆弱开始?
是从看到熟悉的面孔在战场上无声倒下,而自己无能为力开始?
是从接受一次又一次超越极限的改造,身体逐渐变得非人开始?
还是从……决定成为“英雄”,独自扛起那面名为“希望”实则无比沉重的旗帜开始?
记不清了。
时间对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线性流逝的明确意义。
三百年的时空错位,无数次的战斗与失去,早已将那些属于“普通人”的、关于放松、关于放纵、关于毫无负担欢笑的记忆,冲刷得只剩下最澹漠的印痕。
“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呢?”
不是指身体机能上的休眠——那对她这具经过高度强化、又融合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躯体而言,早已不是必需品。
她可以连续数月保持高度警戒和战斗状态,仅靠极短时间的深度冥想就能恢复精力。
睡眠,更多是一种被遗忘的、属于“人类”的奢侈习惯。
而是指心灵上的“休息”。放下所有算计、所有责任、所有对未来的忧虑、所有对过去的追索,仅仅作为“自己”,存在于某个安稳的、无需战斗的时空里。
像眼前这几个醉倒的“孩子”一样,允许自己短暂地失控、脆弱、甚至可笑。
这种“休息”,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奢侈品,甚至……是禁忌。
因为松懈可能意味着判断失误,意味着在关键时刻慢了一瞬,意味着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意味着……辜负了那些牺牲,也断送了回归的可能。
“算了。”
凯雯轻轻摇头,将那丝罕见的、近乎“怀旧”的情绪波动,如同拂去衣角尘埃般驱散。
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反正以现在这具身体,睡觉这东西……好像真的不需要。”
她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加固内心的某种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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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善后”工作,远比策划一场爆炸或执行一次猎杀更让凯雯感到棘手。
特蕾西斯好处理,弗莱蒙特表示可以“顺路”把这个醉倒的统帅“搬运”回他自己的住处——那间集卧室、办公室、会议室、资料库于一体的、乱得足以逼疯任何有整理癖的人的“多功能”房间。
凯雯对此毫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
让这位巫妖王庭之主去头疼如何把特蕾西斯从那堆混杂着酒渍和口水的文件上扒拉下来吧。
问题是剩下两个。
九霄(西琳)和特蕾西娅。
大起义爆发后,随着人员激增和各种势力的代表(包括几位来自不同王庭的“大人物”)陆续抵达北境据点,原本就紧张的居住条件更是雪上加霜。
木材和人力都优先供给防御工事、训练设施和基本的生产区域,个人住所的扩建几乎停滞。
特蕾西斯身先士卒,把自己的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九霄和特蕾西娅原本各自有一间简陋但独立的小木屋,但在最近一批炎魔后裔代表和一位血魔高阶军官抵达后,她们的屋子被临时征用作为“贵宾接待处”(虽然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她们暂时搬到了指挥所木屋里隔出的一个小套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匆忙清理出来,塞了两张勉强能称为“床”的木板拼搭物,空间狭小到转身都有些困难。
凯雯自己的“房间”更简单,在山上开个洞,一张硬板床,一个储物箱,仅此而已。
她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储物箱都有些多余,毕竟现在的自己也跟梅比乌斯一样,天天泡在实验室……
总不能……
让醉得不省人事的九霄和特蕾西娅去跟那些王庭来的“大人物”挤通铺吧?
先不提礼节和安全问题,凯雯很怀疑,以九霄那睡迷糊了可能乱放能量,半夜会不会直接把临时安排的住处给拆了或者引发点别的什么“惊喜”。
“啧。”凯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咂舌,认命地走上前。
她先弯腰,毫不费力地将还在嘟囔的九霄拦腰抱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在自己左肩上。
九霄似乎感觉到了移动,含糊地抗议了一声,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接着,她伸出右手,将沙发上已经抱着空酒壶快要睡着的特蕾西娅也抱了起来。特蕾西娅比九霄更轻,像一只温顺的猫,被抱起来时只是微微睁了睁眼,迷蒙地看了凯雯一下,认出是她,便安心地重新闭上眼,甚至主动往她怀里缩了缩。
一手一个,扛着两个虽然不算重但也绝不轻的少女,凯雯步履平稳地走出主屋,穿过寒风呼啸的院子,走向那个临时隔出的小套间。
幸好夜色已深,大部分人也都在自己的庆祝中或醉倒或休息,没人看到这位平日冷若冰霜、战力惊人的“比安卡老师”,此刻像个人形搬运工一样,扛着两个醉醺醺的女孩穿行在营地中。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木料和旧毛皮的味道。凯雯将两人先后放到那张拼起来的、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大床”上。
好了,接下来是更麻烦的部分。
虽然凯雯目前使用的是女性的身体,但灵魂的内核、意识的主体,依然是那个名为“凯文·卡斯兰娜”的少年(至少心理认知上如此)。
面对两个喝醉了、毫无防备、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漂亮女孩……
一些属于男性灵魂本能的、微妙的不自在和伦理顾虑,让她瞬间做出了决定。
“我还是去睡沙发吧。”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几乎听不见。
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凯雯开始履行“保姆”的职责。
她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毕竟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但足够利落和仔细。
她先蹲下身,为两人脱去沾了泥污和酒渍的靴子,整齐地摆放在床边。
然后,小心地解开她们外衣的扣子或系带,只除去最外面一层厚重、可能束缚呼吸的猎装或外套,露出里面相对单薄但整洁的里衣。
在这个过程中,她尽量让视线避开不该看的地方,全凭触感和记忆中的衣物结构操作。
接着,她调整她们的姿势,让她们并排躺好,头枕在简陋的“枕头”(填充了干草的布包)上,手臂放平。
最后,拉过那张厚重的、带着浓烈野兽气味的熊皮被子,仔细地盖在两人身上,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凯雯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床上的两个女孩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特蕾西娅呼吸平稳,九霄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只有嘴角还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
看着她们安静的睡颜,凯雯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任务”的紧绷也放松下来。
或许,只有在这种毫无知觉的时刻,她们才能真正卸下身上沉重的担子,获得片刻的安宁。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略显拥挤和温热的空间,去外面大厅那个硬邦邦的沙发上将就一夜。
然而,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迈出门口的刹那——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伸出,紧紧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凯雯身形一顿。
是九霄。
她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面朝着凯雯的方向,眼睛依然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细密的阴影。脸上的潮红未退,呼吸间还带着澹澹的酒气。但那只抓住凯雯手腕的手,却异常用力,指节甚至有些发白。
“我……不许你……走……”九霄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某种执拗的腔调,仿佛在梦呓,又像是在下达不容违抗的命令。
凯雯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尝试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却发现九霄抓得极紧。
“你睡迷糊了。”她压低声音,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具有说服力,“我只是去外面,你需要好好休息。”
但九霄仿佛根本没听见,或者说,她的意识沉浸在更深层的梦境或潜意识的执念中。
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凯雯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力气大得惊人。
凯雯眉头微蹙。
她当然可以轻易挣脱,甚至用点巧劲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脱身。
但看着九霄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那固执抓住自己的手,她心中某处极其柔软(且被她深埋)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不再尝试挣脱,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九霄抓着自己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拍了拍。
仿佛在说:“好,我不走,我在这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起到了作用。九霄紧绷的指尖略微松了一点点,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但她依然没有完全放开,只是将凯雯的手腕拉到了自己胸前,用两只手一起抱着,像是守护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她含糊的梦呓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轻,更模糊,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凯雯的耳边:
“凯文……凯雯……”
她念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她记忆中那个白发蓝眼的少年英雄,一个是此刻站在她身边的金发女子。
在九霄混乱的梦境或潜意识里,这两个形象似乎重叠了,交织了。
“我……喜……欢你……”
这句话如同梦中的呢喃,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修饰,却带着一种滚烫的、直击核心的力量。
“不许……你走……”
最后几个字,带着孩童般的霸道和深藏的不安,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凯雯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九霄沉睡中带着脆弱和依赖的脸庞,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震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特蕾西娅均匀的呼吸声,炉火透过门缝传来的微弱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超越了时空、身份、甚至性别界限的深刻牵绊。
“睡迷糊了?”
良久,凯雯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般地反问。不知道是在问九霄,还是在问自己。
但她没有再试图离开。
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了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木墙,任由九霄紧紧抱着她的手腕。
窗外的北境寒风依旧呼啸,新一年的第一个夜晚,漫长而寒冷。
但在这间狭小、简陋、弥漫着澹澹酒气和少女体香的房间里,却有一小片区域,被某种无声的、笨拙的、却又无比坚实的温柔所笼罩。
凯雯保持着那个并不舒服的坐姿,微微阖上眼睑。
她没有睡。
只是就这样,安静地,陪着。
陪着这个在梦呓中吐露心声的战友,陪着这个在漫长而残酷的征战路上,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她(他)生命中不可或缺之重的……“麻烦精”。
一夜无话。
唯有紧握的手,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