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大陆的北方,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
这里没有圣凯伦勒那种虚浮的奢华、殖民总督府的精巧算计、或是宴会厅里虚伪的香槟泡沫。
有的只是亘古不变的、如同铁灰色巨兽嵴背般连绵起伏的冻土群山,呼啸着贯穿整个漫长冬季的、能刮去一层皮肉的凛冽罡风,以及那铺天盖地、将一切色彩简化为黑白二色的皑皑积雪。
生存,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而反抗,则是生存下去必须支付的、最昂贵的代价。
北境据点,便如同刺入这片冰冷蛮荒之地的、一枚倔强而顽强的钉子。
它并非坐落于某座单一的山峰或谷地,而是巧妙地依托着一片错综复杂的山脉褶皱地带。
高耸的、近乎垂直的崖壁成为了天然的城墙,蜿蜒深邃的冰蚀裂缝与天然岩洞被改造、连接,形成了外人难以窥探其全貌的、蜘蛛网般的地下坑道网络。
这些坑道冬暖夏凉,隐蔽安全,是储存物资、隐藏部队、进行秘密集会和躲避大规模搜捕的绝佳场所。
而在那些相对平缓、背风向阳的山坡或崖壁平台上,则矗立着一排排、一片片风格粗犷却异常坚固的原木建筑。
厚重的松木或耐寒的硬木被粗糙地加工,用榫卯、铁钉和冻土混合的“水泥”牢牢固定,屋顶覆盖着层层压实的干草、苔藓和泥土,足以抵御最狂暴的风雪。
这些木屋高低错落,通过悬空的木栈道、凿刻的石阶或隐藏的绳梯相连,构成了一座立体的、易守难攻的山中堡垒。
据点的规模,在短短数月内,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着。
最初跟随特蕾西斯、特蕾西娅从南方辗转而来的核心成员不过百余人。
但随着“圣凯门勒惊天爆炸”、“温迪戈王庭之主被神秘势力营救”、“萨卡兹反抗组织活动加剧”等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受压迫的萨卡兹各部族间传开,越来越多的同胞——那些不堪殖民压迫的矿工、失去土地的农民、逃避强制劳役的工匠、以及心怀仇恨的战士——如同归巢的溪流,冒着风雪与封锁线的危险,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如今,据点的常住人口已经突破了一千。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增长,更意味着一个小型社会的雏形正在冻土上艰难而顽强地孕育。
木屋里住着拖家带口的家庭,坑道中设有简陋但功能齐备的工坊(打铁、制皮、木工、甚至初步的源石应用研究),开阔地带上搭建了训练场和物资堆放点,甚至还有几位懂得草药和简单医术的老人,开设了能够处理常见伤病的“诊所”。
而其中,经过初步军事训练、能够拿起武器参与防御或执行任务的作战人员,数量也接近了五百。
他们大多由原本就有战斗经验的萨卡兹战士、以及身体强壮、学习能力快的年轻人组成,由特蕾西斯和几位最早跟随的核心骨干负责组织和训练。
特蕾西斯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人。他将从凯雯和九霄那里学到的、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基础的军事组织学、战术规划原理、简易的工程学应用、情报收集与分析框架、乃至初步的军事纪律与政治教育概念——进行了消化、简化,并结合萨卡兹的实际情况,系统地传授了下去。
这带来的改变是深远的。
反抗行动不再仅仅是依靠血勇之气的零散袭击或被动防御,开始变得更加专业化、系统化、组织化。
有了明确的分工(侦察、作战、后勤、通讯),有了初步的纪律和行动准则,有了基于情报分析的目标选择和计划制定。虽然一切仍显粗糙,但一颗名为“现代军事组织”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冻土中悄然发芽。
而这一切变化的催化剂、或者说,那投下巨石、彻底搅动穆大陆局势的“风暴眼”——凯雯和特蕾西娅她们,在成功撤离圣凯伦勒后,已于半个月前,安全返回了北境据点。
她们带回的,不仅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爆炸和营救行动的成功,更是一个活生生的、极具象征意义的“战利品”与“盟友”——那位从铅棺地狱中被救出的、状态依旧不稳定但至少保住了基本理智与王庭血脉的温迪戈战士。
他的到来,在据点内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那非人的庞大身躯、覆盖躯体的狰狞源石结晶、以及即便沉默也散发出的荒蛮威严,无不宣告着他身份的特殊与力量的可怕。
特蕾西娅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用她独特的源石共鸣能力,小心翼翼地帮助他梳理体内狂暴残留的能量,稳定那脆弱的理性。
而他也以沉默的服从和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战士的认可,作为回应。
就在凯雯她们返回没几天,由特蕾西斯、九霄和巫妖王弗莱蒙特组成的“王庭游说团”,也风尘仆仆地归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更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整个据点的士气为之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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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据点中央最大的一栋木屋——兼作指挥所、会议室和重要人员居所——内,炉火正旺。
粗大的松木在石砌的火塘里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北境冬夜刺骨的寒意,也在木质墙壁和简陋的家什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清香、熬煮肉汤的浓香、以及众人身上未散的寒气与尘土味。
屋内聚集着据点目前的核心层。
凯雯坐在靠近火塘的一张厚实木椅上,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冰蓝色的眼眸映着火光,平静地听着汇报。
她踩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姿态放松,却无人敢轻视。
特蕾西娅坐在她旁边稍矮一些的凳子上,正小心地搅动着火塘边吊锅里咕都作响的汤水。
她的脸色比起半个月前红润了一些,但眼神中仍带着一丝疲惫。那位被救回的温迪戈战士——现在大家暂时称呼他为“荒喉”,源于他偶尔无意识发出的、如同荒原风吼般低沉的喉音……
如同最忠实的石像,沉默地坐在靠近门口阴影里的地板上,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边门框,只有眼中的火焰随着炉火明暗微微跳动。
九霄则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火塘另一侧的地毯上……
她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满足感,偶尔抬头,紫色的眼眸扫过众人,眼神灵动。
弗莱蒙特坐在一张带靠背的椅子上,优雅地端着木杯,小口啜饮着里面热气腾腾、不知名的草药茶,单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着,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温暖与闲暇。
特蕾西斯站在火塘旁,他是汇报的主角。
一个月的奔波与谈判,让他原本就沉稳的气质更添了几分风霜与锐利。
他手中没有稿纸,但条理清晰,声音平稳有力,向众人,尤其是向凯雯,汇报着此行的成果。
“首先,最直接的影响,”特蕾西斯看向凯雯,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老师和特蕾西娅在圣凯门勒的行动……效果远超预期。”
“那场爆炸,不仅仅是摧毁了一场虚伪的和谈。”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的快意,“它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抽在了维多利亚和高卢的脸上,也抽醒了所有还在观望、犹豫、或者心存幻想的萨卡兹,乃至其他被压迫的种族。它用最血腥、最震撼的方式宣告:殖民者的‘秩序’并非不可挑战,他们的‘文明’面具下是同样的残忍与脆弱。”
“我们的名字——‘北境的火种’、‘拯救王庭之主的组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开来。许多原本对我和西琳老师带来的‘新知识’持保留态度的王庭成员和独立部族,态度开始发生转变。”
特蕾西斯顿了顿,“恐惧能让人屈服,但希望和实实在在的‘胜利’,更能凝聚人心,尤其是……当这胜利伴随着对强大同胞的拯救时。”
他话锋一转,进入核心议题:“基于这种新的形势,我们按照原定计划,逐一接触了散落在各地的萨卡兹十大王庭。结果……比预想的要好。”
他竖起手指,开始细数:
“十大王庭中,有六个,已经明确表示,将在下一次‘卡兹戴尔王庭会议’上,支持将议题转向实质性的、联合的军事行动方向,并为我们的北境根据地提供不同程度的支持。”
这个数字让屋内的空气都似乎热了几分。
特蕾西斯继续道:“以勒什殿下,通过隐秘渠道给予了回复。他……认可了我们的行动,并表示会在王庭会议上为我们斡旋,在关键时刻提供必要的‘合法性’背书与有限的物资支援。虽然魔王本身直接掌控的力量已大不如前,但这份名义上的支持,至关重要。”
“枯朽王庭之主,薜茨雷阁下……”特蕾西斯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几乎是我们刚表明来意,还没详细说明计划,他就……同意了。他说他‘闻到了熟悉而有趣的味道’,‘乐意看到那些傲慢的短生种帝国焦头烂额’。态度很……随性,但承诺的支援(主要是一些稀有的的源石制品和知识)却很实在。”
说到这里,特蕾西斯看了一眼正在打磨大剑的九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血魔王庭之主,杜卡雷阁下……”
他轻咳一声,“起初态度极其傲慢,认为我们不过是侥幸得了些奇遇的‘幼崽’,不配与他谈论联盟,甚至提出了一些……带有侮辱性的条件。”
“然后……西琳老师‘说服’了他。”他用了一个非常委婉的词,“过程……不太和平。但结果就是,杜卡雷阁下最终‘心悦诚服’地承认了我们的实力,并同意在王庭会议上支持我们,同时愿意提供一批精锐的血魔王庭战士作为‘观摩学习’部队,协助我们进行特种作战训练。”
——谁都知道,所谓的“说服”和“心悦诚服”是怎么回事。
“女妖王庭和石翼魔王庭,”
特蕾西斯回到比较正常的语调,“费了不少口舌。女妖之主更倾向于隐秘行动和情报操控,对大规模正面冲突心存疑虑;石翼魔则有些保守,担心过早暴露会引来毁灭性打击。们以共享未来在情报网络和空中侦察/打击方面的合作前景为条件,说服了他们加入。他们提供的将是技术性和战略性的支持。”
他叹了口气,语气略显凝重:“死魂灵、变形者、温迪戈这三个王庭……我们未能直接联系上其王庭之主或核心高层。死魂灵行踪缥缈,而温迪戈……”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荒喉”,“在王庭之主候选者失踪后,内部似乎陷入了混乱和悲痛,对外界联络几乎中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搅动汤水的特蕾西娅轻声插话:“但是,哥哥,我们这里……有荒喉先生。”
她看向那沉默的巨人,目光坚定。
特蕾西斯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对!这正是我要说的转机!温迪戈王庭虽然暂时失联,但我们救回了他们的‘未来’。只要荒喉阁下能恢复更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说服乃至号令整个温迪戈王庭最有力的武器!这甚至可能比我们预期的支持更加关键!”
他缓了缓,又说了一个好消息:“此外,在我们返回途中,一支自称炎魔后裔的部族主动找上了我们。他们并非完整的炎魔王庭(炎魔王庭在更早的冲突中损失惨重,已近乎解体),但继承了部分炎魔的力量与仇恨。他们表示,愿意提供一支约百人的战士队伍,加入我们,只为向殖民者复仇。”
汇报完毕,特蕾西斯总结道:“总体而言,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六个王庭的明确支持(其中三个某种意义上是被西琳老师‘打’服的),加上魔王的口头背书、枯朽王庭的爽快加盟、以及炎魔后裔的主动投靠……下一次卡兹戴尔王庭会议,将是我们正式确立反抗联盟领导权、整合萨卡兹力量、制定统一战略的关键转折点!”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半晌,凯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做得不错,特蕾西斯。西琳的‘说服’工作……也很有效味。”她看了一眼九霄。
九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跟那些老古董讲道理多费劲,还是拳头好用!打服了,自然就听得懂人话了!”
弗莱蒙特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那么,接下来,我们有两件核心工作。第一,全力帮助荒喉阁下恢复,让他成为我们连接并整合温迪戈王庭的桥梁。第二,精心准备即将到来的王庭会议,我们需要一套能让所有王庭都看到切实希望和利益的完整方案,而不仅仅是依靠……嗯,‘说服’的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九霄……
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同时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决心。
凯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被冰雪覆盖的、黑暗的群山轮廓。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思绪流转。
王庭的联盟在望,北境的根基渐稳。然而,殖民帝国的全面报复必然到来,天启教会的阴影依旧笼罩,而回家的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火种已经点燃。
在这片寒冷的冻土上,属于萨卡兹的、反抗的火焰,正开始真正地、成燎原之势地……
燃烧起来。
…………
圣凯伦勒的冲天火光与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早已在半个月前被更广阔大陆上的风霜雨雪所掩盖。
但那一夜引发的政治海啸与历史转向,其汹涌的余波,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冲击着旧大陆与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后世史学家在研究这段被称为“殖民纪元大转折”的时期时,往往会将圣凯门勒大剧院爆炸事件,标记为点燃“百年战争”全面升级导火索的关键节点之一。
他们争论是必然还是偶然,分析其中无数微小变量如何交织成毁灭性的结果,感叹历史的脆弱与残酷——仿佛由无数必然与可能编织的巨网,只需在某一个经纬交汇处轻轻施加一点预料之外的推力,整个结构的平衡便会轰然崩塌,将世界拖入无人能料、也无人能控的动荡深渊。
对于身处这个“节点”之后旋涡中心的人们而言,理论是苍白的,唯有切肤的混乱与压力才是真实的。
维多利亚王国与高卢帝国,这两个雄踞旧大陆、瓜分了大半个新大陆殖民利益的庞然大物,在过去半个月里,如同两只被彻底激怒、且被斩断了最后理智缰绳的洪荒巨兽,向着彼此,也向着整个世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战争咆哮。
圣凯门勒的爆炸,其造成的人员损失之惨重、目标之精准、影响之恶劣,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遇难者名单上,不仅包括了两国在穆大陆殖民地最高军事指挥官(霍雷肖·纳尔逊海军上将与让-巴蒂斯特·贝尔纳多特元帅),更囊括了超过七成的殖民地高级军官团、大量经验丰富的参谋人员、以及与两国本土联系紧密的资深殖民地行政官员、大商会代表和旧大陆议会的重要观察员。
这不仅仅是一次“斩首”,更是一场对两国殖民地统治精英层的系统性、毁灭性的清洗。
而在这份长长的、沾满血污的名单背后,更为关键的影响在于——和平派与稳健保守派的声音,几乎被一扫而空。
那些主张通过谈判、贸易、势力划分等“文明”方式解决争端、维护殖民地总体稳定和利益最大化的人;那些对全面战争持谨慎态度、担心国力消耗过巨、引发内部动荡或给其他虎视眈眈的列强(如俄罗斯、普鲁士)以可乘之机的人……
他们中的核心代表,很多都出席了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和谈宴会,并随着剧院的穹顶一同化为了灰烬。
权力厌恶真空!
在旧大陆本土,在殖民地的剩余机构中,早已蓄势待发、摩拳擦掌的战争派与激进扩张派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填补了空缺,掌握了话语权。
在维多利亚,以新任命的、作风强硬且与纳尔逊有旧怨的远东舰队代理司令为首,国会中主战派议员的声音压倒了所有微弱的异议。
他们痛斥高卢人的“背信弃义”与“阴谋暗算”(尽管证据模糊),誓言要用“帝国最炽烈的怒火”清洗耻辱,不仅要夺回失去的尊严,更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高卢这个“贪婪、无耻的竞争对手”。
在高卢,临时接替贝尔纳多特职位的是一位以狂热民族主义和军事冒险着称的将军。
皇帝陛下的内阁中,主张“彻底惩罚维多利亚的野蛮行径”、“恢复高卢在新大陆无可争议的领袖地位”的声音占据了绝对上风。
他们宣称,这是“高卢文明”与“盎格鲁-撒克逊海盗习性”的最终对决,是决定旧大陆未来百年秩序的关键一战。
两国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将仇恨与愤怒如同瘟疫般散布到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伦敦街头叫卖的《泰晤士报》、《卫报》,还是巴黎咖啡馆里人人传阅的《费加罗报》、《世界报》,亦或是其他大大小小的旧大陆媒体,头版头条永远被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字标题所占据:
【维多利亚版本】
“圣凯伦勒的背叛:高卢阴谋下的血腥屠杀!为纳尔逊上将及八百英魂报仇!这是对文明世界的公然挑衅,必须以血还血!”
【高卢版本】
“剧院下的亡灵:维多利亚的恐怖主义屠刀!铭记贝尔纳多特元帅与英勇同胞!这是对高卢荣耀的践踏,战争是唯一答案!”
类似的论调,通过报纸、传单、街头演说、甚至最新的电报网络,反复灌输给两国的民众。
悲伤被引导为仇恨,恐惧被转化为战斗的狂热,对事件真相的追问被淹没在“国家荣誉”与“复仇正义”的喧嚣浪潮之中。
理性的声音微不可闻,战争的齿轮在仇恨的润滑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可逆转地咬合、转动。
殖民地军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舰队开始在海上对峙、摩擦,小规模的边境冲突在几天内迅速升级为团级、甚至师级的激烈交火。
征兵令雪片般下发,军工厂日夜赶工,通往港口的铁路线上挤满了运载士兵和物资的列车。
战争的阴云,不仅笼罩在穆大陆上空,更迅速蔓延回旧大陆本土,欧洲的局势骤然紧张,各国开始紧急调整外交姿态,或试图斡旋,或暗中选边,或加紧扩军以防不测。
在这片近乎失控的战争狂热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忙碌,也格外……无力。
凯尔希……
过去的半个月,对她而言,是几乎不眠不休、疲于奔命的噩梦。
圣凯门勒的爆炸像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她的和平计划,更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与……
那一夜屋顶上,那个金发女人吐出的两个禁忌之名所带来的、持续不断的冰冷颤栗。
但她强迫自己将那份混乱与惊悸压在心底的最深处。
现在不是纠结个人过往的时候,眼前是两个帝国即将滑向全面战争深渊的危机!
她利用自己过去多年来在两国高层、学术界、甚至部分军方人士中建立的人脉与“顾问”声望,竭尽全力地奔走、呼吁、劝说。
她面见刚刚上任、杀气腾腾的维多利亚代理司令,试图用冷静的数据分析全面战争的巨大风险——国力消耗、民众苦难、给其他列强的机会、乃至可能引发内部社会革命。
她强调,真凶尚未查明(尽管所有证据都隐晦地指向萨卡兹反抗组织或其背后的神秘势力),盲目报复只会落入幕后黑手的圈套。
她拜访高卢新任殖民地总督的幕僚,陈明利害,指出与维多利亚的全面战争很可能两败俱伤,让北境那些“蛮族”和虎视眈眈的俄罗斯人渔翁得利。
她提议,是否可以先查明真相,同时保持军事压力但暂缓全面升级,将矛头对准真正的、共同的“秩序破坏者”。
她撰写措辞严谨的长篇报告,通过隐秘渠道送至旧大陆两国的核心决策圈,试图唤醒那些尚未被战争狂热完全裹挟的理性声音。
然而,她的努力,在席卷两国的仇恨风暴与既得利益集团的推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凯尔希学者,你的学识我们尊敬,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情绪和决心比冷静的计算更重要!”
“查明真相?事实就摆在那里!我们的将军和同胞被卑鄙地谋杀了!还需要什么真相?!”
“萨卡兹?那些未开化的蛮族能有这样的策划能力和执行能力?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国家力量支持!(意指对方帝国)”
“联合调查?和那些可能参与了阴谋的人?这简直是侮辱!”
类似的回答,带着礼貌的敷衍或直白的不耐烦,成了她这段时间最常收到的回应。
她精心准备的分析和方案,往往在会议开始前就被定性为“不合时宜的软弱言论”。
甚至有些激进的军官或政客,开始私下质疑她“立场可疑”、“是否与某些破坏势力有牵连”。
更让她感到心寒且警惕的是,她发现,自己过去曾部分赞同、并试图引导利用的某种理论,正在被战争鼓吹者们以一种更极端、更危险的方式推向台前,并迅速与当前的仇恨情绪结合,形成了新的、更具煽动性的舆论武器——
“萨卡兹仇恨威胁论”。
报纸上开始连篇累牍地出现“专家”文章,煞有介事地分析萨卡兹这个古老种族“与生俱来的暴力倾向”、“对文明世界的深刻仇恨”、“其源石适应性可能带来的不可控威胁”。
圣凯门勒的爆炸被巧妙地与一些未经证实的、关于萨卡兹反抗组织零星袭击的报道联系起来,构建起一个“野蛮种族在神秘势力支持下,试图摧毁文明秩序”的惊悚叙事。
“看吧!这就是我们一直忽视的毒瘤!他们仇恨我们的一切,我们的文明,我们的进步,我们的存在本身!”
“仅仅镇压是不够的,必须彻底净化!为了死去的同胞,也为了子孙后代的安全!”
这种论调,不仅在两国国内甚嚣尘上,甚至开始向其他殖民帝国和旧大陆中立国家渗透。
它为战争提供了另一个“正当性”出口——即使与主要对手的战争暂时无法避免或代价巨大,但联合起来“清理”相对弱小的、且被视为“非我族类”的萨卡兹及其同情者,似乎成了一项可以凝聚内部共识、转移部分矛盾、甚至彰显“文明使命感”的“低风险高收益”选择。
凯尔希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希望通过引导帝国矛盾、以相对可控的方式“处理”萨卡兹问题,从而为更长远的社会实验和“文明融合”创造条件的设想,正在被扭曲、放大、异化成一场可能针对整个种族的、赤裸裸的种族清洗号召!
而她,某种程度上,曾是这套理论早期、相对温和版本的提出者之一。
这种认知让她如坐针毡。
深夜,临时下榻的殖民地旅馆房间内,凯尔希疲惫地揉着眉心,面前摊开的文件上是她刚刚起草的、试图驳斥极端“萨卡兹威胁论”、呼吁理性区分反抗组织与普通萨卡兹民众的最新备忘录草稿。但写了几行,她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窗外传来远处军营隐约的号角声和士兵操练的口令。
城市里,张贴着鲜红战争标语和扭曲的萨卡兹形象海报的墙壁随处可见。
理智告诉她,局势正在滑向最糟糕的深渊:两大帝国间的全面战争几乎不可避免,而这场战争很可能伴随着对萨卡兹等原住民的系统性迫害升级。
她的调停努力收效甚微,而她自己的理论正被利用来为更残酷的行为背书。
更深处,那个金发女人(比安卡)的话和那两个名字,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
“aa-10”……“普瑞赛斯”……她们知道什么?她们是什么人?她们的目的……真的只是简单的“反抗”吗?
“on3tr。”她低声呼唤。
墨绿色的守护者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显现,散发着稳定的、令人安心的能量场。
凯尔希看着它,碧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疲惫、困惑,以及一丝罕见的迷茫。她一直坚信自己走在“正确”且“必要”的道路上,为了这片大地更长远的、或许不那么美好但至少能存续的未来,进行着艰难的权衡与引导。
但现在,她所引导的力量似乎彻底失控,她所珍视(或试图埋葬)的秘密被人窥破,而她所设想的“未来”,正被战火与仇恨染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色。
“我……真的做对了吗?”她对着寂静的空气,发出了无人能回答的疑问。
而远在北境冻土的群山中,那点被她曾经视为需要“处理”的“火星”,正在汇聚更多的柴薪,悄然壮大。
历史的洪流,已然改道。无人能独善其身,也无人能真正掌控其奔涌的方向。
只有喧嚣的战争口号、隐秘的种族主义论调、以及疲惫调停者无力的笔触,在这愈发浓重的夜色中,交织成一曲走向未知终章的、混乱而悲怆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