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一股诡异的甜香。
江晦实在是对气味很敏感，这也造成了他几乎没用过香水这些人造的产物。
此刻空气的味道像是一股稀释几百倍之后的消毒水混合着一种廉价的花香剂。
想要拼命模仿着雨后森林的清新，却只是弄巧成拙地制造出一种让他不适的化学味道。
远处传来恒定的水声。
节奏均匀得如同节拍器，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莫名地让人犯困。
“老天……这就是p区？paradise？”
一道夸张的惊叹声在身侧响起，打断了江晦的观察。
他扭过头，看到三个和他一样穿着纯白色长袍的人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松弛笑容。
长袍的料子柔软顺滑，领口处垂着一张金色的名卡，上面用银色的字体印着名字。
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名卡上写着“周旺”。
江晦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同样的金色名卡，同样的银色字体，上面清晰地印着两个字——江晦。
制式化的装扮，统一的标识。
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身份认证】。
周旺还在兴奋地感叹。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纯白的天地。
他的腮帮子因为松弛而微微下垂，眼里满是近乎痴呆的满足。
“跟宣传册上一模一样！不，比册子上看着还干净！这才是真正的乐园啊！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宣传册？”
江晦的眉峰微微蹙起，脑子里隐隐传来一阵钝痛。
他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却没有任何关于【宣传册】的片段，仿佛这东西从未存在过。
旁边一个穿着同款白袍的中年女人接话了。
她的名卡上写着“林笙”。
她眼角的细纹因为笑容而舒展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总算……总算能喘口气了。在那些鬼副本里熬了这么久，终于到了安全区。”
安全区。
江晦听到这个词以后默不作声。
她翕动着鼻翼，努力在空气里分辨着什么，语气愈发恍惚。
“你听，还有喷泉声？我好像还闻到……烤面包的香味？暖暖的，甜甜的，像小时候外婆家的味道。”
江晦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幕。
周旺的笑容夸张得有些僵硬，像是被人用线提着的木偶。
林笙的眼神发直，目光投向远处的喷泉，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魄。
还有那个站在最边上，名卡上写着“于涛”的健壮男人。
他此刻正垂着手臂，手指微微张开，肩膀垮下一个微小的弧度，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太一致了。
那种卸下所有重负之后踏入所谓“安全区”的松弛感。
像是经过统一排练一样，精准地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违和感像一根极细的冰针，顺着江晦的脊椎慢慢往上爬。
并非危险临近的尖锐警报，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过于平整的地面，没有一丝尘埃。
过于安静的氛围，除了喷泉的水声和偶尔响起的白袍者们的低声交谈，再无半点杂音。
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甜香，黏在他的鼻腔深处，像是要钻进他的脑子里搅乱所有的理智的思绪。
他的目光缓缓游移，掠过周围几个造型抽象的纯白雕塑。
它们的形态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抹去了细节，只剩下光滑的轮廓。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广场中央的基座上。
那是一座比周围所有雕塑都要高大的存在。
基座是纯白的，上面立着一只巨大的石雕眼球。
眼球的比例恰到好处，线条流畅得近乎完美。
眼白部分细腻得如同真实的肌理，瞳孔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虹膜上淡淡的光泽。
最诡异的是，眼球的周围，簇拥着三对巨大的同样由白石雕刻而成的翅膀。
远远看去，那些羽翼舒展，将眼球牢牢护在中央，像是某种——神圣的图腾。
它静静地【注视】着广场的入口，也就是他们从升区通道出来的方向。
那目光，圣洁，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窥探感。
江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片细密的冷汗。
这个眼球雕塑……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某个艺术画册里，也不是在某个荒诞的梦境里。
而是在刚刚过去的那些沾满血腥和诡异的副本里。
记忆的碎片在江晦的脑海里疯狂翻搅。
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却捞不起任何清晰的线索。
只有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牢牢攫住了他的胃部，让他一阵反胃。
或许是反胃让他的大脑短暂获得了清醒的时机。
圣经里对天使的描述突然闯入他的脑海。
炽天使，智天使，座天使。
它们皆以眼球与翅膀为象征，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注视与审判。
难道这片名为“paradise”的p区，真的和那些古老的神话有关？
还是说，这只眼球，本身就是某种更恐怖的存在的化身？
毕竟，他不信这些，只信自己。
“嘿，你们看那边！”
周旺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发现珍宝的雀跃，打断了江晦的思绪。
他伸手指着广场的另一侧，语气里满是兴奋。
“那些小白花！开得多好啊！雪白雪白的，漂亮得一点瑕疵都没有！”
江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片纯白的花圃紧挨着一处矮墙。
密密的白色花朵攒簇在一起，每一朵都恰好绽放至最完美的形态。
花瓣圆润饱满，连一丝枯萎的边缘都没有。
在这片缺乏自然风的环境里，它们却在轻轻摇曳，节奏舒缓而一致，像是在对着他们，打着无声的招呼。
“真像……”
林笙喃喃地接话，声音里多了点恍惚的温柔，眼角甚至泛起了一点湿润。
“真像梦梦总别在头发上的那种小野花。她老说，看见这种花，心情就会好点。在副本里的时候，她天天盼着能再看到这样的花……”
梦梦。
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瞬间打破了三人脸上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