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晦看到于涛的肩膀重新绷紧了一瞬，周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而江晦的脑子里，毫无征兆地，涌入了一连串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
那是一个古老的宅院，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在这个宅院之中，精神污染正在无声地蔓延。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也就是梦梦，是第一个出现异常的。
她开始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哼歌，歌里唱的全是这种小白花。
后来，她整天抱着膝盖，念叨着“花要开了，天堂要来了”。
最后，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几条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湿滑黏腻的触手，猛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女孩发出凄厉的尖叫，被硬生生拖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廊道。
剩下的三个人，周旺、林笙、于涛，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
没人敢追，也没人敢救。
那是他们的上个副本，也是他们的升区副本。
梦梦死在了那个黑暗的廊道里，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而现在，在这片纯白无瑕的【天堂】里，开着一片和她描述中一模一样的小白花。
它们还在摇。
一下，又一下。
对着他们的方向，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嘲讽。
江晦的后脖颈泛起一片细密的寒意，那种被窥探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脚跟轻轻碾过地面，试图驱散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冷气。
他想离这片花远一点。
离那只眼球雕塑远一点。
离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乐园】远一点。
就在他脚跟落稳，准备再退一步的时候，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再是坚硬平滑的纯白地面。
而是一种柔软的略带韧性的触感，还有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喷泉声吞没的“噗”的一声轻响。
江晦低头。
像是察觉到他的念头想要挽留他一般。
他的脚下是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巴掌大小的织物。
纯白的底子，边缘滚着一圈嫩黄色的细边，看起来像是某个孩子的小围巾。
围巾的正中央，用同色系的略显稚拙的绣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四个字——
【欢、迎、回、家】
字迹旁，嫩黄的底色上，泅开了一小团刺目的新鲜的红。
那红色黏稠而湿润，像是刚刚滴落上去不久，尚未完全凝固。
在这片极致的纯白里，那点红，鲜艳得让江晦头皮发麻。
他太熟悉了。
是血。
江晦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
几乎是同时，毫无征兆地，头顶那片完美无瑕的纯白【天空】，光线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明暗的变化，更像是……
整个场景，连带着其中的一切——纯白的地面、纯白的雕塑、摇曳的小白花、还有那三个沉浸在天堂幻梦里的玩家——都短暂地【刷新】了一帧。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仅仅百分之一秒的异样。
但江晦捕捉到了。
他看到周旺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而林笙的眼神也瞬间空洞得像是没有灵魂。
于涛的手指，也微微抽搐着，像是在抗拒什么。
然后，画面恢复了正常。
像是从未出现过任何异常。
周旺脸上重新堆起了更灿烂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这里真好，干净，温暖，连空气都是甜的啊！我真想永远留在这里！”
林笙也已经朝着喷泉的方向走了两步。
她的语调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有水声……真好听。我去那边看看，说不定真的有烤面包呢！”
于涛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垂着的手指，彻底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陷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有江晦，僵在原地。
冰冷的麻痹感，从踩着的那条带血围巾的脚底，一路蔓延到头皮。
那行绣字在他的视野里微微扭曲。
“欢迎回家”四个字，像是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警惕。
甜腻的空气裹了上来，渗进他的衣服纤维，渗进他的皮肤，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缠绵。
喷泉的水声依旧恒定地响着。
远处似乎真的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的烤面包香气。
饥饿和焦虑瞬间席卷了江晦。
而周旺和林笙的欢声笑语像是被放大一般近在耳边。
江晦站在那里。
站在一片纯白、温馨、圣洁的光明里。
却只觉得，四面八方，有什么无形的，带着微笑的东西，正缓缓地，温柔地合拢。
江晦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广场中央的眼球雕塑。
那双白石雕刻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戏谑的光芒。
江晦挑了挑眉。
我去这颗眼球一直在挑衅我啊。
江晦直接蹲下去，打算把这条看起来很诡异的围巾捡起来。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条绣着欢迎回家的围巾，一股温热的黏腻感便顺着他指尖的皮肤蔓延开。
江晦下意识捻了捻指尖。
“你在干什么？”
周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他皱着眉头看向江晦，脸上那种痴呆的满足感淡了几分。
“这么干净的地方，别捡那种脏东西。”
在他眼里，这条突然出现的围巾，像是纯白画布上的一道污渍，破坏了【天堂】的完美。
被周旺这么一说，林笙也停下了走向喷泉的脚步。
她回头看向江晦，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的责备。
“是啊，江晦，这里这么好，别搞这些扫兴的事。快扔了吧，免得弄脏了你的衣服。”
她盯着江晦，仿佛江晦的行为是对这片乐园的一种亵渎。
于涛没有说话，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晦手中的围巾上。
他原本松弛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片刻，又很快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江晦没有理会他们的劝阻，反而将围巾拾起展开。
他本来也不是一个怕事的人，更何况，这几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太正常了。
那片腥红的血迹比他想象的更大，看起来已经渗透了围巾的内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