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不好?
谁说梨香院不好,梨香院可太好了!
贾环本就想离贾家众贤远点,这梨香院正正好好。
既清净,适合静养。
又离贾府内宅远,能避开不少没意义的杂事。
更关键的是,梨香院有单独的院门通街。
他的亲卫们,就不用走贾府正门或西角门,免得受到有心人的窥视。
他自然知道,梨香院是住过戏子的。
在这个礼法森严、等级分明的红楼世界。
他一个刚刚立功受赏的子弟,被安排到这样的地方去住。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冷待?
他很难想象。
如果宝玉得了这般军功归来,贾母会不会笑着让他去住梨香院。
贾府的上下主仆,他们或许敬他、畏他、利用他。
但在他们心底,因他出身而起的轻视,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不过……也好……
这份刻意隐瞒的区别对待,至少不会让他被所谓的亲情蒙蔽。
更何况,未来不见得不会成为某种筹码。
他抬起头,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
“多谢祖母。”
“这梨香院,再好不过了。”
贾政却深知如此安排的隐患。
他还想再劝说一下,却听贾环又道:“父亲,我看还是听祖母的。”
“我就去住梨香院吧。”
贾政见贾环同意,也不再坚持,有些泄气地坐了回去。
王夫人心中堵着的气,也终于散了一些。
众人常年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对此安排的函义,自然也心知肚明。
简而言之一句话。
有老太太在,任谁再高,也高不过宝玉去。
王熙凤却是个心思精明的,立刻笑道:“哎哟,要不说老祖宗疼孙子呢,想的就是周全!”
“梨香院那地方,我前儿还路过,花也好,景也好,最是养人。”
“离园子里的厨房又近。”
“环兄弟日后想用什么汤水点心,传话也方便。”
众人也纷纷附和。
唯有林黛玉略带同情地看了贾环一眼。
见住处安排好了,贾母又问道:“凤丫头,你环兄弟院里的丫鬟婆子,使唤佣人,可都预备齐全了?”
王熙凤忙上前一步,笑道:“回老祖宗的话,今儿一听着信儿,孙媳妇就早早的预备下了。”
“我回了太太,太太的意思,还是让彩云那个丫头,去环兄弟屋里做大丫鬟。”
“这彩云原本就是二老爷和太太看中,要送到环兄弟房里的。”
“如今环兄弟回来了,让她去做大丫鬟倒也合适。”
“孙媳妇又想着,现如今环兄弟身份不同,屋里只有一个大丫头只怕忙不过来。”
“正好我身边刚收了一个小红,模样也整齐,口齿也灵俐,针线活也好。”
“还是咱们管家林之孝家的女儿,也是知根知底的。”
“孙媳妇想着,也把她派到环兄弟屋里,一并给环兄弟使唤。”
“其馀一应洒扫庭院,看守门户,杂活粗使的丫鬟婆子,还有那些小子下人,也一并照宝兄弟屋里的旧例安排。”
“孙媳妇,可万万不敢委屈了咱们环将军。”
王熙凤最后一句带着俏皮,满堂人都附和着笑了起来。
贾母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
“屋里只有两个大丫鬟,还是不够。”
贾母许是想补偿贾环,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应丫鬟。
“琥珀。”
随着贾母呼唤,一个面容清秀的丫鬟应声上前,跪在贾母面前。
“琥珀,打今儿起,你也到环儿院里,照看他的饮食起居,盯着他按时服药。”
说到这里,贾母又看向贾环。
“环儿,你在西北,可见过良医,你身子这么虚弱,还是要好好调理调理才是。”
贾环道:“劳祖母惦记,今日金殿面圣之时,陛下亲自传来了太医,给孙儿把了脉,也开了方子。”
“无非是元气有伤,根基浮亏,想是西北军事所累。”
“如今回了京,远离战场,精心调养一段日子,也就好了。”
“陛下还赏赐了一应药材,现在我的亲卫手里。”
贾母点了点头:“既是太医开的方子,那定然是好的。”
随即又叮嘱道:“琥珀,你要盯着环儿按时服药,御赐的药材用完了,就让府里药方去配。”
“就是每天吃两斤人参,咱们家也是吃得起的。”
听贾母这么说,堂中又是一阵笑声。
只有贾政干干地笑了两声,呵呵呵,作为附和。
琥珀叩首道:“老太太放心,奴婢一定竭力服侍三爷。”
琥珀说罢,便起身走到贾环身后,低头不语。
而彩云和小红,从贾环一进屋,就早已悄没声地挪到他身后,只是贾环没注意。
“凤丫头,琏儿,你们这就派人,将梨香院好生收拾出来。”
“一应陈设用具,皆按骑都尉的规制,不可俭省,今日宴毕,就让环儿到梨香院去住。”
“是,请老祖宗放心。”贾琏和王熙凤齐声应下。
随即点兵派将,丫鬟婆子鱼贯而出,传信儿搬家。
见一切都安置妥当,贾母便吩咐摆饭。
不多时,荣庆堂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酒至半酣,贾宝玉方才姗姗赶来,自言前往北静王府赴宴。
并说北静王已知道贾环回府,实实夸赞了一番,特赠内造安神香一盒,让宝玉带给贾环。
并说改日摆宴,邀贾环过府一叙。
众人又赞叹了一番。
贾环却没接,而是让彩云代接。
宴饮结束,贾环便辞了诸位长辈,回了梨香院。
……
大明宫,勤政殿。
御案之上,奏章堆积如山。
皇帝宋青埋在里边,手执朱笔一一批阅,眉宇间尽是疲惫凝重。
连日来的边患、民变、赈灾、漕运,及朝廷诸事,让这个年轻的天子心力交瘁。
内相戴权侍立一旁,屏气凝神,不敢言语,只得小心翼翼端来一盏莲子羹,轻声道:“皇爷,进些莲子羹,歇歇吧。”
宋青恍若未闻,仍旧一份份地批阅奏章,不时愁眉紧锁。
又过了一会儿,宋青淡淡问道:“贾环可回府了?”
戴权忙躬身道:“回皇爷的话,卯时末便到了,宁荣街上倒是热闹了一阵。”
“贾家的几位老爷都在门外迎接,连贾赦也赶了回来。”
“这会子,贾家想必正在设宴,给他接风洗尘。”
宋青轻嗯了一声,换了份奏章继续批阅。
“去西北的人,可回来了?”
戴权道:“回来了,今儿下午递的密匣。”
“按皇爷的旨意,北镇抚司派了得力的人,到西北明察暗访。”
“将贾环自投军,到因军功升任游击将军的经过,都查清了。”
“连带与王子腾相关的关节,也都查了。”
“如何?”宋青笔下不停。
“经核查,贾环的所有军功,桩桩件件,皆无虚冒。”
“譬如去年五月,叛军意图攻取甘州,叛将李波图骁勇异常,连破数营,官军士气震荡。”
“正是贾环率二十名亲卫,窥得空隙,率军驰突,只一合,便将李波图挑落马下,又下马枭其首级而还。”
“叛军惊恐,竟无人敢挡。”
“甘州总兵魏国宏见之大喜,便将其升为千总,后又因军功,升任游击将军。”
“当时全军俱亲眼得见,做不得假。”
“而王子腾尚在京中,更无从得知。”
宋青终于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临阵斩将,勇武可嘉,是个人才……”
“只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