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还有一事。”
“说。”
“北镇抚司回报,贾环回京之时,在平安州境内……遇袭……”
宋青捏着眉心的手突然停住:“遇袭?”
“是,刺客手段狠辣,都是死士。”
“所幸贾环亲军都是百战悍卒,拼死护主,贾环并未受伤……并未添新伤……”
“刺客或被格杀,或服毒自尽,未留活口。”
戴权语速平稳,但字字清淅。
“贾环车驾走后,锦衣卫详查了刺客来历。”
“从其兵刃制式、刺杀招式、留下的尸首推断,刺客来源似乎是……”
“说。”宋青语气阴冷。
戴权抬眼小心看了宋青一眼,方才说道:“忠顺王府。”
“忠顺王府……”宋青低声重复了一遍。
“呵呵……”
他脸上却没有怒色。
却有一丝奇怪的笑意,还带着几分轻篾。
“朕的这位皇叔,太心急了……”
“是……”戴权轻回一声,头却垂的更低了。
天家骨肉,皇权相争,不是一个阉人可以置喙的。
但方才的回话,重点其实不是贾环遇袭。
而是……死士……
阴养死士,在大干可是大罪。
况且阴养死士的,还是皇族的忠顺亲王。
不多时,宋青脸上的笑意敛去,但轻篾仍若隐若现。
“今日贾环走后,你可又问过太医了?”
戴权忙回道:“问过了。”
“太医说,贾环许是在西北落下了病根,加之战场搏杀,损伤太过。”
“五内皆有虚损之象,气血两亏。”
“若好生将养,夯实根基,或可延些时日。”
“若再劳心劳力,恐难过百日之数。”
“百日……”宋青喃喃道。
“可惜了,是个将才,用好了,说不定也能成为朕的霍去病。”
“奈何底子太差……”
他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告诉锦衣卫,只要贾环还在,就不要动贾府。”
他旋即抬起头,脸上透着一股狡黠。
“想个法子,把这个信儿透给忠顺王府。”
“另外,十日后西苑演武,朕要亲自考校勋贵子弟骑射,让贾环随驾。”
“把这个信儿也透出去。”
他拿着朱笔指着戴权:“多派些人,暗中看着贾环。”
戴权低眉问道:“那必要的时候……”
宋青道:“只抓,不救……”
“是。”
……
“奶奶慢点儿。”
平儿掀开帘子,扶着王熙凤进了内室。
王熙凤一进门就甩了绣鞋,半躺在美人榻上,揉着太阳穴。
“可算散了,这宴席吃的人头疼。”
贾琏也跟着进来,自己倒了杯茶灌下。
“你素日里最精神,点派这个,安置那个,今日倒喊起累来了。”
王熙凤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个没良心的,还说风凉话。”
“要不是荣国府没一个能当家的,我用得着这么累,还得听人家的不是。”
“就象今日这般场面,我不得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老太太、太太那边要顾着,环哥儿那边也要照应着。”
“还有那一屋子人精似的姑奶奶们,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原本说好了要让环哥儿住在体仁沐德苑,我早早的就派人收拾好了。”
“谁曾想二老爷要把琦霰斋给环哥儿,遭了老太太的忌,又改到了梨香院。”
“你们一个个喝得开心,我还得一边照顾宴会,一边安排人搬家。”
“末了也落不到你的好,反埋怨我喊累。”
贾琏踱到床边坐下,只觉得脑仁儿疼。
“我不过说了一句,倒遭来你这么多句。”
王熙凤剜了贾琏一眼,却自带风情,她使了个眼神,平儿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熙凤上了床,跪在贾环身后,伸出葱指,轻轻帮他按着脑袋。
“哎,今日你可瞧真了?环哥儿的病到底怎么样?”
贾琏闭着眼睛,享受着凤姐的指尖按摩。
“西北那地方,风沙都能刮掉人一层皮。”
“他是个打小锦衣玉食的,却在那里从小卒做起,天知道受了多少罪。”
“方才在酒桌上,听说他有回中箭落马,被亲卫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看他那样子……不好说……”
王熙凤幽幽道:“这般说来,倒是我们往日看错了他。”
“当年只道他是个没出息的,谁知竟这般有骨气。”
“更是没想到,竟把身子糟塌成这个样子。”
“谁说不是呢,”贾琏轻轻叹道,“如今环弟既有武勋,又有官职。”
“宣武将军和骑都尉虽然都是从四品,可御骧营参将却是实职,高低也算个肥缺。”
“圣上今日还让内监宣了口谕,这般恩宠,可见他已经简在帝心了。”
贾琏说完,就转过身子,拂开王熙凤的手,皱眉道:“说起来,你们今日对环弟的安置,实在不妥当。”
王熙凤似有不服,笑道:“哦?倒有人能挑出我的不是。”
“你且说说,哪里的安置不妥当?”
贾琏气道:“如今环弟当着圣眷,口谕可是明说了,让府里务必照顾好他。”
“二老爷不敢怠慢,让他住在体仁沐德苑,正在前府的垓心,足见重视。”
“不过说把琦霰斋也给环弟,却遭了老太太的忌,干脆让环弟去梨香院去住。”
“那里住过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熙凤心思精明,自然也知道有些不妥,但还是说道:“老太太定的,又不是我定的。”
“再说了,环兄弟不也答应了?这会子又来埋怨我。”
贾琏干脆站起身来,踱着步子。
“你管着家,不埋怨你埋怨谁?”
“他离家三年,他哪里知道?”
“可如今他在府里长住,天晓得哪个下人说漏了嘴,告诉了他。”
“他如今是实打实的将军,他会怎么想?”
“日后要传到宫里,圣上会怎么看待贾家?”
王熙凤娇笑道:“琏二爷教训的是……”
贾琏却仿佛开了话匣子,接着说道:“还有你们安排的那三个大丫鬟。”
“一个琥珀,是老太太房里的。”
“一个彩云,是太太房里的。”
“一个小红,是你手下得用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派人去盯着他是不是?”
王熙凤闻言,凤眼眨了两下,却道:
“那琥珀,是老太太疼孙子的一片心,我总不能否了吧?”
“再说,我也否不了不是?”
“那彩云,本就和贾环相好,这府里谁人不知?”
“我今儿和太太商议的时候,太太本想把彩霞给贾环。”
“还是我磨破了嘴皮子,高低换成了彩云,也算是成人之美,环兄弟谢我还来不及呢。”
“至于小红,你以为我舍得给?”
“担心我盯着环兄弟,我让小红日后别常走动就是。”
贾琏见说不过王熙凤,干脆重新坐回桌边自斟自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道:“无论旁人说什么,你都有道理等着。”
“可我得提醒你。”
“内宅勾心斗角,左不过那些月钱花红,谁占了上风,谁受了气。”
“环兄弟可是在战场上厮杀的,搏的是命。”
“他是会杀人的!”
“国朝定鼎以来,有几个人能在三年时间里,从小卒厮杀成游击将军?”
“你真以为只靠勇武就成?”
“你真以为环兄弟就是好相与的?”
“你真以为环兄弟乐乐呵呵的,以前的事就全都忘了?”
他转过头,盯着王熙凤。
“病虎,病虎……”
“关键不在这个病字……”
“在特么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