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定了定神,便掀起锦帘,垂首进入暖阁。
贾母见她进来,淡淡笑道:“你来的倒是时候,我正要派人传你。”
琥珀忙走到堂中,向各人依次行礼。
“给老太太请安,给大太太请安,给二太太请安,给二奶奶请安。”
贾母抬起眼,目光锐利:“你来干什么?可是替你的新主子请罪来的?”
“他闯下祸事,闹得阖府不宁,自己躲着不来见我,倒派你来?”
琥珀正要回话,旁边邢夫人却抢先开了口。
“老太太息怒,为这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那环哥儿年轻气盛,做事不知道轻重,打骂那几个没眼色的婆子,到底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唉……只是委屈了琥珀这孩子……”
暖阁内众人神色微动。
邢夫人抹了抹泪,道:“我听说,昨夜琥珀见环哥儿要动家法,好心帮着说了两句求情的话。”
“就被环哥儿当众斥责,弄了个好没脸面。”
“到了,也只让琥珀做了个贴身丫鬟,只管伺候饮食起居,院里的事,日后竟一点也不让她管。”
“倒不如彩云和小红体面。”
“琥珀好歹也是老太太屋里调教出来的,这般对待,岂不是……岂不是也打了老太太的脸?”
一时间,屋里众人神色各异。
满屋里都是人精,谁不知道邢夫人又要挑拨离间?
连王熙凤眼中,都对这个续弦的婆婆有了一丝厌恶,却被她精心隐藏。
贾母其实早已知晓事情真相。
毕竟王熙凤听完小红回话,就忙不迭地过来请安,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向贾母说了。
她方才佯装不知,也是想看看,这大媳妇到底是否明白事理,还是要无理闹上三分。
如今看来,是后者……
若是寻常老太君,即便知道贾环才是受委屈的那个,听了邢夫人的一番播弄是非,也要惩治他一番,至少训斥一番。
否则,岂不是真的不顾了府里的规矩纲常?
可贾母不是寻常老太君……
她可是贾府真正的老炮,历经几十年,从一个豆蔻少女,熬成贾家的老祖宗。
邢夫人这番上蹿下跳,在贾母眼中,那真是吴刚给鲁班割痔疮——班门弄斧了。
不过,此事究竟如何收场,到底要看琥珀如何回话。
一时之间,众人目光都聚焦在琥珀身上。
贾母闻言,猛地拍了一下炕几,佯怒道:“真有此事?!环哥儿竟敢如此放肆!”
“连我屋里出去的人,也敢这般轻贱,可见他眼里压根就没我这个祖母!”
“琥珀,你老实说,大太太说的,可是实情?”
邢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等着看琥珀如何诉苦。
毕竟她方才说的,也并非假话。
自己刚进院时又故意冷落她,如今又替她说话,她又怎会不顺着自己的话茬,将委屈一一说出来。
只要她将委屈说出来,她就能顺杆而上,将贾环的“罪名”做实。
化没脸为有脸,高低要一些价码。
但她忘了一点。
有时候真话假话不重要,而是看你怎么说……
琥珀见老太太动怒,忙扑通一声跪下,却不是委屈哭诉,而是徨恐请罪。
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颇为自责。
“老太太息怒!”
“大太太方才所言,实在是折煞奴婢了!”
“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一个人的错。”
她语气恳切,一字一句道:“昨夜老太太将奴婢分到梨香院,奴婢却没有提前过去查看准备。”
“只是宴毕之后,方才跟着三爷回去。”
“没成想,那费婆子竟在门房聚众吃酒赌钱,喧哗吵闹,惊扰了三爷。”
“三爷震怒,想要责罚她们,可那费婆子却说……却说……”
贾母明知故问,冷言道:“说什么?”
琥珀垂首道:“她说……原先是在花厅吃酒赌钱,见三爷回来,才挪到了门房,已是给了三爷面子。”
“还说三爷不过是个庶子,老太太……老太太可怜他,才将梨香院拨给三爷居住。”
“说她是大太太的陪房,阖府的主子们,都得给她几分面子,三爷又算个什么东西。”
“三爷本就身子不好,闻言脸色也差了许多,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的身世,有了自贱之意。”
“三爷想以家法行事,将此事了结,也就罢了。”
“是奴婢一时糊涂愚钝,便忘了本分规矩,出言劝阻。”
“却忘了三爷也是府里的主子,又冒死给府里挣下这么大的恩宠。”
“如今刚刚回府,却被费婆子等人出言轻贱,他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我作为三爷的身边人,本该护着三爷,却反而帮那费婆子等人说话。”
“三爷斥责奴婢,才是正理,奴婢又怎会委屈?”
“都是奴婢没学好规矩,倒把奴才看的比主子还重,行事糊涂,姑负了老太太往日的教导。”
“至于三爷让我做贴身丫鬟,也并非轻贱奴婢,而是不计前嫌,对奴婢的信任。”
“老太太让我去照顾三爷饮食起居,三爷只是奉命行事。”
“况且三爷身子不好,日常起居、饭食、休息、吃药,都是奴婢负责,奴婢又岂能分心做别的事情?”
“至于彩云和小红两位妹妹,原来都是二太太和二奶奶跟前得用的。”
“两位主子调教的好,她们两个也办事灵俐,处事得当,既能干,又各有所长。”
“把她们两个派到梨香院,本也是两位主子疼惜三爷的一片心。”
“有她们帮奴婢分担杂事,让奴婢专心伺候三爷,奴婢庆幸还来不及,又怎会心生怨恨?”
“想来昨夜之事闹得这么大,都是奴婢处事不周。”
“若奴婢提前去趟梨香院,将那费婆子劝走,又怎会生出后边的这些事端?”
“让奴才们对主子议论纷纷,还离了三爷和大太太的心。”
“奴婢罪该万死,还请老太太重重责罚!”
琥珀说完,便俯身跪在地上。
可是就是她这一番话,却让堂中鸦雀无声。
牛啊,牛啊……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
既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又将昨夜梨香院的实情说了出来。
既维护了贾环的权威,说出了他的委屈,还全了贾母的脸面。
既夸了彩云和小红,也顺带捧了王夫人和王熙凤。
更关键的是,她将邢夫人方才说的话,一句句全都驳了回去。
但最后的落脚点,却是给自己请罪……
啧啧啧……
梨香院大丫鬟,竟恐怖如斯……
王夫人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琥珀竟是个能说会道懂大局的。
又觉得有些可惜,这么好个人儿,竟派给了贾环,早知道要来派给宝玉该有多好?
比那袭人和晴雯,不止强了多少。
王熙凤却有些奇怪。
她向来看人很准。
这琥珀往日并非今日这般能说会道,更不会说的如此恰到好处,明明是给自己请罪,却将各方各面都照顾到了。
她想起不久前小红给自己回话的场景,不禁会心一笑。
看来,定是两人早就对过词了。
这个小红啊……
她竟有些后悔,早知留下小红,换个人派给贾环了……
但既然给了,也就罢了。
只不过日后,这贾环高低得好好谢谢我这个二嫂子。
贾母听着,紧绷的脸上也渐渐缓和下来,眼底难免带着几分笑意。
满意,出乎意料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