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原本还有些担忧，担心琥珀真的哭诉委屈，反倒给了邢夫人继续闹事的由头。
自己还得另找办法压下去。
却没想到，琥珀这丫头，竟是个明白人。
懂事，识大体，知道维护府里安宁和主子的权威，倒比一味诉苦的小家子气强了许多。
看来往日她在自己身边，只做些随身伺候的小事，到底有些埋没了。
派给贾环，倒也合适。
唯有那邢夫人，随着琥珀述说，隐藏的笑意渐渐僵住。
随即转疑，转怒，转恨，甚至有了咬牙切齿的感觉，堪堪忍住。
这个小蹄子，竟敢坏我的事！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贾母听琥珀说完，便转向邢夫人，似笑非笑道：
“你可都听清了？”
“这情形……好象和你说的……不大一样啊……”
贾母说完，就有些玩味地看着邢夫人。
邢夫人本以为自己手拿把攥，今日定当将面子找回来，再顺便拿个要挟二房的筹码。
却没想到，竟被琥珀一番话打了个稀碎。
恼怒之下，她竟忘了继续装样，直接起身道：“你……你这是一面之词！”
“你是为了给贾环开脱，故意胡编乱造！”
琥珀还没说话，王夫人却淡淡说道：“琥珀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最是稳重，她的话，我信……”
“下人如此行径，确实太过放肆，环哥儿处置，并无不当。”
王夫人看向贾母，表明态度。
琥珀也跪直身子，坚定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昨夜之事，彩云、小红两位妹妹也在场目睹。”
“梨香院的丫鬟、小厮、婆子、护卫，也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大太太如果不信，自可传他们前来，当面对质。”
“奴婢若有一句虚言，甘愿受罚。”
邢夫人如何会传他人前来对质，竟被琥珀几句话堵得心口发闷。
王熙凤见状，丹凤眼一转，连忙笑着打圆场，递台阶。
“大太太想是听了下人胡乱传话，以讹传讹，才有了误会，白白生了这些闲气。”
“那些奴才最是碎嘴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大太太一向宽厚，许是被他们蒙了，也未可知。”
“我看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不过是打了几个婆子，况且她们本来就犯了错，别为了他们，反倒伤了府里的和气。”
若是往常，邢夫人或许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今日她本就丢了脸面，本想借着贾母的口，把脸面挣回来，却被琥珀给搅了。
本来丢的脸，又被她捡起来，又丢了一次。
一时间心中邪火炽盛，竟连王熙凤的台阶也不接了。
她猛地转向琥珀，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
“就算费婆子有错，那也是我大房的人！”
“要打要罚，也该送到我跟前来，由我处置！”
“他一个隔房的侄儿，一个小小的庶子，哪来的胆子，竟敢动我的人？！”
“琥珀，你既然是他的贴身丫鬟，那我如果今日看你不顺眼，将你打杀了。”
“我就不信，那贾环也能不当回事儿！”
这话已是蛮不讲理，彻底撕破脸，近乎撒泼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倾刻消失不见，心中直骂邢夫人愚蠢。
琥珀是派给了贾环。
可在昨天，她还是贾母的贴身大丫鬟。
竟敢当着贾母的面，说要将琥珀打杀……
这……这真是恼羞成怒，失了理智了。
王熙凤干脆一句话也不说，由着邢夫人去闹了。
她飞快瞟了贾母一眼，却见老太太的脸色，已然阴沉如冰……
琥珀依旧跪的笔直，眼眉低垂，声音却很平稳。
“大太太说的是，奴婢本就是奴才，要打要杀，都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若奴婢也胆大包天，跑到大太太您的院里，聚众吃酒赌钱，喧哗吵闹，还对您出言不逊，口出狂言。”
“莫说打死，就是剐了奴婢，奴婢也绝无怨言。”
“奴婢只会恨自己发了失心疯，忘了规矩，又怎么奢望三爷为奴婢出什么气？”
“若三爷真为奴婢出气，那岂不是也成了不懂规矩之人？”
“那奴婢的罪过，岂不更重了？”
“你！”邢夫人被噎的眼前发黑，手指着琥珀，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小蹄子！竟敢顶嘴！今儿个我就先打死你！”
邢夫人说着就上前几步，举起手就要扇下去。
眼看巴掌就要扇下，却听堂中一声冷喝。
“够了！”
贾母目光如电看向邢夫人：“老大媳妇，你闹够了没有？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琥珀是我调教出来的人，你还想杀她？”
“你若看我们不顺眼，碍了你的路，干脆一刀把我杀了，把你妯娌杀了，你立刻就能管家，岂不更方便？！”
邢夫人闻言，如同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立时跪倒在地。
贾母气得呼呼喘气，吓得鸳鸯、王熙凤、王夫人赶紧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帮她顺气。
琥珀也连忙膝行两步，抱住贾母的腿，跪伏泣道：“老祖宗，都是奴婢说多了话，惹您动了怒。”
“请老祖宗责罚。”
贾母并没回应琥珀，顺了好一会子气，才指着邢夫人道：
“我且问你，那费婆子是你的陪房，不在你院里好好待着，却跑到梨香院去吃酒赌博，该不该打？”
“主子问话，她不但不认错，反而阴阳怪气，出言冲撞，该不该打？”
“口口声声说什么庶子，说我是可怜环儿，才让他住在梨香院，乱议环儿出身，非议我的安排，该不该打？”
贾母一条条数落下来，每一条都象鞭子，狠狠抽在邢夫人的脸上。
“最可恨的是，她还敢抬出你的名头，说什么阖府主子都得给她面子，还敢质问环儿算什么东西，她又该不该打？！”
“这等狂悖无知的奴才，究竟得了谁的势？她眼里可还有半点尊卑规矩？又是谁放纵娇惯的？”
贾母砰砰砰拍着矮桌，唬得众人都不敢多言。
“环儿为贾府出生入死，好容易回府将养身子，阖府之人，谁不盼着他早点养好身子？”
“可回来还不到一天，竟被一个费婆子挑衅辱骂，阖府里象她这样的奴才又有多少？”
“这要传出去，又将贾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环儿是给贾府立了大功的人，难道这阖府上下的主子奴才，竟连他也容不下吗？”
“你……你……”贾母气喘吁吁地指着邢夫人。
“你一个大房太太，一大早儿的，只听了几个下人胡诌的流言，就跑到我屋里扮委屈。”
“挑拨离间，拨弄是非。”
“若不是琥珀将实情告知，我险些就被你骗了，冤枉了环儿！”
“我要真因此责罚了环儿，那府里府外，岂不都骂我老眼昏花，忠奸不明？”
“我问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贾母砰砰拍着炕几。
“就……就凭你，还暗戳戳地想要管家？”
“让你管，你管得了吗？”
“看不出眉眼高低，分不出轻重缓急，为了你那点小门私计，整个贾府的安危都敢不管不顾。”
“我要真让你管家，用不了多久，贾府就得毁在你的手上！”
贾母发了雷霆震怒，吓得满屋主子下人纷纷跪倒。
而邢夫人也跪在地上，徨恐无度，心如死灰，几欲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