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贾环说的在理,贾政也只得颓然坐下,喃喃道:
“我为官多年,虽无大建树,却也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怨。”
“你大伯和宁府那边,纵有些不当,也不至于惹来如此杀身之祸。”
“况且我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又不是紫袍阁臣,又能碍着谁的眼?”
贾政越说越觉得憋闷烦躁,一种深重的危机感和无力感萦绕心间。
敌人隐在暗处,目标直指贾环,甚至可能牵连全府。
而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贾环见他这副委屈老实人模样,心中既无奈,又感可笑。
这个活爹,浸淫官场这么多年,难道还没看清官场的本质?
两个字,吃人。
四个字,弱肉强食。
谨慎?不结怨?
在利益和权力面前,这些往往是最无用的护身符。
一旦挡了别人的路,不管你是有意无意,不管你以往是不是老好人,自然要把你挪开。
甚至你越是老好人,越容易被人当鸡杀了,吃肉也好,儆猴也罢。
乃至于即便没有利益冲突,路过也得踩你两脚,反正你又不会反抗,只能忍着。
混官场,要想顺顺当当地混下去,其本质不在于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只是一种选择。
而能做出这个选择的前提,是牙。
一颗能咬别人的牙,一颗让别人忌惮的牙。
一颗让别人对你动手,要仔细考虑成本的牙。
可以是后台,可以是能力,可以是朋党,可以是民意,可以是很多东西……
但是你得有。
但这颗牙,贾政没有,贾家……也特么没有。
更关键的是,他们还意识不到这一点……
所以贾环说贾府牵连了他,他都差点咬着牙说出来。
本来在西北海阔凭鱼跃,突然多了这么一大坨累赘。
关键自己的身份已经和贾家绑定,倒有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意思。
贾环见贾政这个样子,也只得开口道:“父亲莫急。”
“这幕后黑手是谁,眼下虽无实证,但儿子倒有些思路,或许可以试着推演一番。”
“推演?”贾政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撇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不以为然,还有长辈对晚辈惯常的轻视。
“环儿,你年轻气盛,在西北立了军功,为父心中为你高兴。”
“可朝堂之事,并非战场厮杀,要复杂百倍,其中利益纠缠,盘根错节,人心鬼蜮,防不胜防。”
“就连我这个为官多年的人,都难以看的清楚,就凭你?”
“你离京三年,又对这京中局势毫不了解,又能推出个什么结果?”
“战场是战场,朝堂是朝堂,你那些军中的法子,管管梨香院可以,可用在朝堂上……未必合用呐……”
贾政长叹一口气,摇头道:“既然你也不知幕后之人是谁,那就罢了……”
“你好好静养,贾府有为父撑着。”
“这些日子你不要出府,好好准备十日后的西苑演武吧……”
贾政说罢,起身就要走。
贾环赶紧叫住,道:“父亲何必着急要走,听儿子说说,就当一笑,也不妨事吧。”
贾政闻言,停住脚步,纠结了一下,道:“那你快点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贾环道:“父亲方才说的不错,我对如今的朝堂情形,的确不怎么了解。”
“不过以我的思路,再用父亲的消息来印证,来填充,或许能推出一些线索。”
贾环顿了顿,继续道:“儿子在西北从军三年,带兵打仗到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万事万物,归根结底,逃不过‘利弊’二字。”
“打仗,争的是地利,是军心,是地盘。”
“朝堂,争的无非是权柄,是利益,是所谓的大义。”
“父亲何不想一想,若儿子顺利回京,谁会因此受损,谁的利益,会被触动?”
贾政闻言,眉头紧锁,也顺着这条思路琢磨下去。
可一个庶子得了军功,被召回京,对贾府来说是光耀门楣,对二房而是扬眉吐气。
环儿原先也不过是个游击将军,如今回了京,勋位也不过是从四品。
又能损害到谁呢?
他一时竟想不出。
见贾政茫然,贾环挠了挠头,补充道:“父亲再想想,假如我如今还没回京,正在回京的路上。”
“我一个西北带兵之人,陛下召我回京,会让我干什么。”
“而我,又能干什么?”
贾政继续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一个立了军功的年轻将军,回京后能干什么?
兵部任职?参与京营事务?或者……陛下另有任用?
忽然,一个词如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兵权!
“兵权!”贾政不自觉脱口而出。
他猛然抬起头,双眼不由睁大。
就是这个词,让他瞬间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原先连不起来的那些事情,竟一点点向彼此靠拢。
王子腾离京……
新帝登基……
坏事的忠义亲王……
杀虎岭之败……
环儿立功回京……
被授职御骧营参将……
西苑演武伴驾随侍……
夏守忠的提醒暗示……
不,不,不,这不是真的!
贾家!怎又卷入如此大的危机之中?!
贾环见贾政神色巨变,知道他已想到关键,连忙追问:“爹,你再想想!”
“若儿子掌握了兵权,甚至一部分兵权。”
“最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人,是谁?”
贾政的嘴唇不禁哆嗦起来,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几次三番之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令他胆寒的名字。
“忠……忠顺亲王……”
轰!
一声春雷,沉闷却撼动人心。
不知何时,明媚的春光早已暗淡下来,大片乌云复盖天地。
凉亭外,原本摇曳的翠竹,此时被狂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池水皱起,涟漪凌乱,几片刚绽的新荷,在狂风中来回摇曳。
贾政被这雷声惊地猛地一哆嗦,抬眼望向亭外骤变的天空,天际在线乌云翻滚。
而坐在石桌旁的贾环,瞳孔也猛地一缩,眼睛也不自觉微微眯着。
知道是谁,那就好办了……
只是,也没那么好办……
……
凉亭外,雨珠哗啦啦落下。
这密集的雨幕,似乎将凉亭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凉亭里,贾政早已坐回石桌边。
他压抑着心里的徨恐,和贾环说出了自己的推演,也补充了一些朝堂秘辛和贾家过往。
这一切的根子,竟是皇家几十年的皇权暗斗。
皇权相争,遗祸至今。
无数朝堂文武,新老勋贵,不得不卷入其中。
每一次皇权的微妙变动,都或多或少引发新一轮的站队、倾轧和清洗。
而当年的贾家,作为老牌勋贵之首,又如何独善其身,也不得不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正是这个选择,让贾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杀虎岭……”贾政闷咳一声,声音沙哑无力,每个字都象从肺腑里艰难挤出。
“那一战,贾家十二位正当年的叔伯兄弟,连同三千最精锐的贾家族兵……全军复没……”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亭外肆虐的雨幕,仿佛看到了那尸山血海、旌旗折断的惨烈景象。
“他们不是死于戎狄,不是死于外寇……”
“他们……”
贾政转头看向贾环,眼睛通红。
“死于背叛……”
“死于……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