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婆子见秦业要走。
她心头一急,忙起身挡在秦业身前,脸上早已堆上十二分的笑容。
“哎哟我的秦老爷,你先别恼。”
“老婆子我吃拉纤说媒这碗饭几十年了,最是知道里头的关窍,您再听我掰扯几句,可好?”
秦业脚步顿住,脸色铁青,又顾忌读书人的体面,不好将她拨开。
只得侧身背手站住,一句话不说。
朱婆子见状,连忙趁热打铁,语速又快又密:“秦老爷消消气,方才是我话赶话,说的急了。”
“可有些实情,您得明白。”
“这第一件,”她举起一根手指,“这贾府指定是指望不上的。”
“那贾府,是给东府长房长孙贾蓉相看儿媳。”
“听着体面,可贾府子弟的名声,也不比卢大公子强上多少。”
“那爷俩都是个眠花宿柳、斗鸡走狗之辈,京城里排了号的。”
“正经的高门小姐,谁愿意往里边跳?”
“咱们姑娘这般品行,要真嫁进了贾府,那才真实龙潭虎穴,未必快活呢。”
“再者说了,那贾府如今虽不如往日,可毕竟也是公府门第,那顶尖门第寻不到,高低也得找个高官大族家的小姐才是。”
“说句不好听的,秦老爷虽也是官身……那也未必入得了贾家的眼呐……”
秦业皱眉不语。
那朱婆子见状,以为说动了秦业,于是凑得更近了些。
“这第二件。”
“我提的这个卢家,虽是商贾门户,可他们家有钱!”
“真金白银,那才是货真价实的!”朱婆子拍着手掌,恨不得自己嫁过去。
“更紧要的是,卢老爷的嫡亲姐姐,可是给都察院副都御史做陪房,正儿八经的从二品!”
“这朝中有人,说话办事,能一样吗?”
“秦老爷,如今您在营缮司,若想往上挪一挪,光靠熬资历、两袖清风,那能成吗?”
“如果咱家姑娘嫁过去,卢家便是您的亲家。”
“有卢家的钱财打点,有那副都御史在官场上照拂一二……”
“那您的仕途,岂不是稳稳当当?”
秦业仍板着脸,只是神色中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朱婆子又道:“这第三件……”
“不是我老婆子说话难听,这可卿再好,终究是……养生堂抱来的……”
“她并非老爷的亲生嫡女啊……”
“这个出身,在婚配上就是一道硬坎。”
“贾家看不上,那其他高门大户也未必看得上。”
“可卢家老爷说了,他们家不计较这个,人家看中的是可卿的人品才貌。”
“用这点遐疵,换来实打实的富贵和官场助力……”
“秦老爷,这笔帐,怎么算,它都很划算呐!”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秦业气得胡子都快立起来了,拳头在袖中紧紧捏着。
恨不得不顾这读书人的体面,干脆赏这朱婆子一巴掌。
可自己还没发作,却听到夫人张氏愤怒的声音。
“放屁!”
张氏猛地起身,快速走到朱婆子身前,将秦业半挡在身后。
“我还真当你是来说亲的,原来是来骂人的!”
“划算?!”
“把我女儿一辈子卖了,这叫划算?”
“养生堂抱来的怎么了?既然她进了我们秦家的门,那就是我们秦家的人!”
“是我们夫妇两个,正儿八经的亲女儿!”
“我们在家说说也就罢了,轮得着你一个外人指指点点?”
朱婆子没想到张氏突然发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张氏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叉腰继续骂道:
“先前你说是给贾府相看,我才把可卿的庚帖给你!”
“如今倒好,你竟找了个商贾人家!”
“是,我们秦家是清贫,比不得人家堆金堆玉。”
“可我们也是世代读书人家,我们老爷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
“官身虽微,可风骨还在!”
“我们!我们还不至于卖女儿!”
张氏越说越气,胸脯不住起伏着。
“就算……就算说个商贾人家,如果家风清正、子弟贤良也就罢了!”
“可你呢?给我们说的什么东西?”
“死过老婆的,让我们可卿去续弦?去填房?”
“那卢家儿子的品行,你真当我们是聋子瞎子,一点不知吗?”
“我们家可卿,模样性情,针织女红,管家理事,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便是公侯小姐,也未必及得上她!”
“你竟敢拿这样的人家轻贱她,打量我们秦家无人,好欺负是不是?!”
“你个狗眼看人低的糊涂东西,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张氏叉着腰,抬手猛地一指堂门。
那朱婆子本是个能说会道的,如今却被张氏一通噼里啪啦地训斥镇住了,脸上不禁红一阵白一阵。
只恨自己方才说话每个把门的,竟惹得夫妇两个都如此不快。
她讪讪扯了个笑,挽回道:“秦太太息怒,息怒!”
“老婆子我……也是为可卿着想,一时说多了话。”
“不必说了!”张氏猛地一挥手,气势不弱半分。
“从今往后,可卿的亲事,不劳你操心!”
“你们的好意,我们秦家消受不起!”
“不是……秦太太……”朱婆子还想说话。
却听张氏一声怒喝:“来人!送客!”
门外的老门子闻声,立刻板着脸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朱婆子脸上挂不住,可又不敢撒泼。
秦家虽不富裕,毕竟也是官宦人家。
她只得干笑两声,道:“既如此……老婆子告辞了。”
“祝贵府千金,早日寻得良缘。”
她话里带着几分讥讽,随即扭身走了。
秦业呆呆看着张氏的背影,自己也被她方才的一通输出唬住。
“夫人……你……”
张氏却猛然转身,对秦业斥道:“你也是,到底是个没出息的老东西。”
“别人都骂上家门了,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到了还得让我帮你出气!”
“嫁到你们秦家来,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净跟着你操心挨穷了。”
“你就不能升升官,搞搞那经济学问?”
“如今被这个老货上门羞辱,哼!”
秦业忙笑着安慰:“夫人说的是,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秦业将张氏扶到椅子旁坐下,自己在一旁乖乖站着。
“夫人,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那番话。”
“哪番话?”张氏喝了口茶,顺了顺火气。
“我是想让可卿寻个好人家,既能补贴家里,也能帮衬帮衬钟儿。”
“可我再想钱,再盼着家里好,我也不至于卖女儿吧?你真把我当是非不分、狼心狗肺之徒了……”
张氏火气渐消,可又是一股委屈,却气势不减。
“我可卿,多好的孩子……”
“那贾家看不上,是贾家没福,眼睛都被这狗屁门第糊住了。”
“我就不信,凭可卿的人品才貌,就寻不到一个正经的好郎君?”
秦业听着,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上前握住妻子的手,心中难免惭愧,低声道:“夫人……都是我无能,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
张氏却斥道:“你知道就好,你个老没良心的。”
可她却没将手拿开,反而握的更紧……
而这一切,都被屏风后的秦可卿,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