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宋栩踱了两步,语气笃定。
“他们无凭无据,仅凭一面之词,如何指认堂堂忠顺王府的三公子?”
“到时,他们若敢攀咬,父王大可上一道奏章,弹劾贾环恃功而骄,蓄意诬告宗室子弟,构陷亲王之子!”
“陛下就算心存疑虑,在毫无实证的情况下,也不会为了一个贾环,就轻易动摇宗室体面。”
“况且,”宋栩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断定,就算他认出你来,也不会把你怎样。”
“为……为何?”宋柯喃喃问道。
“陛下和王子腾既然选他做棋子,那这枚棋子,头脑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道:“如果他真对你动手,那倒好了。”
“说明此人确实头脑简单,就算陛下有意让他重掌兵权,也翻不起什么波浪。”
他翻了翻手掌,道:“覆手可灭……”
“那我呢?”宋柯立时问道。
“他要认出我来,一刀捅死我怎么办?”
宋栩撩袍坐下,手指扫了扫衣衫上的灰尘,笑道:“风光大办。”
“什么?!”宋柯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栩并不看宋柯,而是以手扶颊道:“他若真杀了你,便是蓄意谋杀宗室子弟。”
“到时正好以此为理由,奏明圣上,将他拿下。”
“那京城中的兵权,再无一人可插手。”
他这才抬眼看向宋柯,淡淡道:“为了父亲的大事,还有咱们忠顺王府,三弟……”
“你没问题吧……”
宋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哥和父王的决定,他从来只有听从的份儿。
这分明是以自己为饵,去探查贾环。
一来看他会不会认出自己。
二来看他如果认出自己,会不会直接动手。
无论怎样,都是拿自己的命去试!
可自己这次的确把事情办砸了,也不能多说什么。
他只得闭了嘴,将那些忧虑和不情愿都咽回了肚子里。
但愿贾环认不出自己吧……他心中暗道。
“没问题……”
而宋栩并未就此结束。
“眼下还有一个漏洞,需要尽快处理干净。”
“否则平安州这件事,很难掀过去。”
宋柯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问道:“漏洞?什么漏洞?”
宋栩淡淡道:“跟你回来的那两名死士……”
“都杀了吧……”
“什么?!”
听大哥这么说,宋柯心中大惊,不顾左臂疼痛,立时捂着骼膊站起身来。
这两个人,可是护送他一路逃回来的!
他们一路相互扶持,躲避可能的追兵,绕道千里才潜回京城。
路上他箭伤发作,高烧不退,是他们轮流背他,没日没夜地在山路前行。
若不是他们两人,自己恐怕早就死在路上了。
对宋柯而言,这两人不是什么死士,而是自己的同袍,一起过命的兄弟!
几乎本能一般,宋柯立刻恳求道:“父王!大哥!不能啊!”
“是他们一路护送儿子回来,忠心耿耿,吃了多少苦头?”
“若不是他们,儿子恐怕早已死在半路了。”
“不赏赐他们也就罢了,怎么能?!”
坐在上首的宋长渊眉头微蹙,他并不在乎两个死士的性命。
但宋柯这过激的反应,让他有些不悦。
宋栩对宋柯的恳求恍若未闻,只是冷笑一声,有些轻篾地看向宋柯。
“忠诚?”
“死士的忠诚,只有在闭嘴的时候最可靠。”
“贾环或许不会动你,是因为没有铁证,也是因为你的身份。”
“可那两个死士呢?”
“他们不过是王府的奴才,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他们若是被贾环查出线索,甚至被有心之人暗中认出来。”
“顺藤摸瓜,他们就是撬开此事的最好人证!”
“管你是不是死士,只要进了锦衣卫诏狱或刑部大牢,天知道他们能熬多久,又会吐出些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宋柯的眼睛。
“为了忠顺王府,为了父王的清誉和大事……”
“别说是两个本该随时去死的奴才,包括你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宋栩幽幽道:“留下他们,就是留下两颗随时炸响的火雷。”
“三弟,你难道想看到父王和整个王府,因你一时妇人之仁,而陷入被动,甚至万劫不复?”
宋栩一番话,如同一盆满是冰碴的冰水,兜头浇在宋柯脑门上。
他浑身一颤,不禁看向宋长渊,希望父王能帮他说几句话。
可宋长渊已然明白了长子的意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栩儿说的是。”
“此事既要掀过,就必须处理干净。”
“多赏他们家眷些银子,厚葬了便是。”
宋栩得到了宋长渊的首肯,目光重新转向宋柯,道:“此事,就由三弟去做吧……”
“夜长梦多,今夜,就送他们上路。”
宋柯如遭雷击,不禁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
“大哥,我……我怎么下得去手?!”
“他们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呐!”
让他去杀两个一路护送他回京,与他同生共死的人,这比让他去死更加难受!
此刻他们可能刚回到家里,正吃着妻子做的饭菜,抱着孩子逗弄。
编着此次跟三爷出去行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而自己要把他们叫出来,杀了他们……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抗拒冲上喉咙。
他仿佛能看见,那两张熟悉面孔上的惊愕、不解,乃至被背叛的绝望。
他们是死士,或许早已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
但他们死在拼死护送归来的主子手里……这……这算什么?!
他知道自己身份卑微,说话也不好使,但也只得出言求情。
宋栩看着他这幅不堪大用的样子,眼中满是鄙夷和不耐烦。
“三弟,刺杀贾环的事情,是你办砸了,麻烦也是你惹出来的。”
“现在,是你将功补过,把尾巴收拾干净的时候。”
“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那你还能做什么?”
“父王养你这么大,给你身份,给你机会,你就是这样回报父王的?”
宋栩抬眼看向宋柯,语气冰冷:“证明你的价值,三弟。”
“证明你不是只会惹祸,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证明你还有点用,值得王府继续庇护你。”
“否则……”
他并没将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寒。
宋柯站在堂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大哥的话,就象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他一直试图忽略,却无法忽略的现实。
一个出去打猎的王爷,和一个被强迫的农家女子。
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儿,和王府施舍的怜悯。
他是王府公子,又似乎不是王府公子。
住的是王府偏僻的小院,领的是王府最低的月例,干的是王府嫡子们不愿沾边的脏活。
他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有价值,证明自己是皇室子孙,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当大哥让他去刺杀贾环,虽然他和贾环无冤无仇,但他还是激动地带人去了平安州。
他就想立一次大功,在王府里也能直起身来做人。
可如今功没立成,还被逼着亲手杀掉那两名死士,那两名位数不多的,对他有过恩义的人……
沉默在室内蔓延,沉重的让人窒息。
巨大的屈辱、无奈和怨恨在他胸中翻滚、冲撞。
可最终,他脸上却再次浮现出狠厉神色,还有几分决绝。
为了活下去,为了出人头地,为了不再当着被人肆意拿捏的庶出公子……
也只能狠下心了……
他咬着牙,冷声道:“好……我去办……”
“就算此事真的暴露了,我也会揽在自己身上,绝不会牵连父王,更不会牵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