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宋柯的叙述,宋长渊和宋栩对视一眼,但都未说话。
宋柯继续道:“当时他光着膀子……右手提着刀,左手……拎着一颗人头……”
“正是冲进去的一名死士的头……”
“他就这么走出来,哪里还有病殃殃的样子,活脱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浑身都是杀气,眼睛里都是恨意,看得人心里发慌!”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可他没愣!”
宋柯的叙述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他动了,很快……就象……就象一道影子!”
“他左手抡着人头,左手持刀劈砍,那根本不是刀法!”
“是屠杀!是收割!”
“我从没见过如此猛将!”
宋柯圆睁着双眼,继续讲述。
“他冲到人群之中,一刀下去,我眼睁睁看着那名死士,被他从肩膀劈到右肋!”
“又反手一刀,旁边那名死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削飞半个脑袋!”
“他根本不防守,全是进攻,以伤换命,毫不讲理!”
“可他偏偏又滑的像条泥鳅,我们的刀剑总是差那么一点,可就是很难碰到他!”
“他不是在等亲卫们救他,他特么是在救自己的亲卫!”
宋柯满面惊恐,仿佛又回到了当夜的驿站。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冲到他近前的死士,全被他砍瓜切菜一样剁了!”
“血肉横飞,鲜血遍地,残肢断臂掉了一地,全是惨叫声啊……”
“刀砍卷了刃,他就薅起两具死士的尸体,抡着就冲了过来!”
“我特么哪儿见过这个啊,连忙叫死士们上前挡住他!”
“可就在这个时候,方才被调走的亲卫,许是听到驿站里的动静,也开始疯狂回援,嗷嗷叫着冲了回来!”
“我们的人腹背受敌,瞬间就溃了!”
“儿子见势不妙,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于是我果断下令,带人撤离,趁乱从后门骑马跑了……”
宋栩皱眉问道:“可为何,就回来你们三个人?”
宋柯垂下眼眸,语气里却满是绝望。
“他们……他们不是人呐……”
“他们是疯狗!”
“那些亲卫,在我们后面紧追不舍,箭矢就跟下雨似的。”
“我身边的人,一个个中箭落马,我骼膊也中了一箭。”
“有的人弃刀投降,可他们压根儿不留活口,直接一枪挑死!”
“剩下的人见反正也活不了,于是调转马头,以命相阻……”
“我这才纵马冲进河里,游到对岸,才堪堪捡了一条性命……”
“我不敢北归,怕再遇见贾环那行人,只得绕路繁州,经紫荆关回了京……”
宋柯说罢,便垂下眼眸,不敢再言。
而房中,也陷入一片死寂。
宋长渊端坐在主座上,脸上惯常示人的和煦早已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下寒冰般的阴沉。
宋栩则站在一旁,面容依旧沉静。
只是在烛火映照下,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光芒明灭不定。
他仔细咀嚼着宋柯描述的每一个细节,贾环的谨慎,亲卫的彪悍,还有那场血腥的反杀。
他没想到,自己随手布的一个局,竟是这种结果。
有意思。
这个荣国府的旁支庶子,的确有些意思。
死寂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宋长渊终于开口,咬着牙说道:“丢人呐……”
他目光如刀,刺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宋柯。
“将近一百名死士,精心布置,地利人和,你还占了先手!”
“让你对付的,不过是个病秧子将军,还有那些疲惫之师!”
“你竟落得如此下场!你还有脸回来!”
宋柯浑身一颤,把头埋的更低,声音带着哭腔。
“父王……儿子知罪!儿子万死!”
“儿子也想杀了贾环,可当时情形,儿子也着实没想到呐!”
“我把好手都留在身边,就想着一击致命,我也没想到贾环如此勇猛啊!”
“儿子也是拼死逃命,想着……想着回京,好向父王禀明实情!”
“禀明实情?”宋长渊冷哼一声,“事已至此!禀明了又能如何?”
眼见父亲怒意更盛,宋栩适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父王息怒。”
“事已至此,责罚三弟也于事无补。”
“眼下最要紧的,是善后,是思量应对之策。”
宋长渊瞥了长子一眼,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终究将斥责的话压在心里。
宋栩转向宋柯,问道:“三弟,我问你,那晚在驿站,贾环是否看清了你的面容?”
“或者说,贾环和他的亲卫,如果再遇见你,有没有可能认出你?”
宋柯闻言,面色一僵,努力回忆着那血腥混乱的夜晚。
“我……我当时扮作客商模样,脸上贴了假须,眉毛也粘粗了些,脸上还故意抹了些灰土……”
“那晚天色昏暗,厮杀混乱,他……应该认不出来……”
话虽如此,宋柯心中仍阵阵发虚。
当晚那双骇人的眼睛,今日回想起来,仍让他不寒而栗。
他也说不清楚,那晚贾环是否记下了自己的容貌。
宋长渊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既然没有十分把握……”
“为防万一,自今日起,你就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称病也好,闭门读书也罢。”
“总之,不许你在人前露面。”
“免得被贾环认出来,又惹出什么麻烦。”
宋柯忙垂首道:“是……”
宋栩却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父王,儿子以为,不妥。”
宋长渊和宋柯同时看向宋栩,只是面色各不相同。
宋长渊面带疑惑,而宋柯却是一脸茫然。
宋栩不疾不徐地分析道:
“父王,如今贾环回京途中遇刺的消息,已在京中勋贵和官员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各家都在观望,也都在猜测,动手的到底是谁。”
“而三弟又多日没在京中露面,若从此也是深居简出,甚至称病,岂不更惹人生疑?”
“那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宋长渊也是老于权谋之人,方才不过是被宋柯气昏了头。
此刻被宋栩一点,心中早已恍然。
他低着眼眉,手指继续敲击着扶手,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宋栩点了点头,继续道:“不错,三弟非但不能躲,反而应该照常外出。”
“访友也好,饮宴也罢,要让人看见,我们忠顺王府的三公子,行之如常,绝无可能是那刺杀之人。”
“当然,只是需要格外小心,将骼膊上的伤势细细掩饰好,莫要让人看出破绽。”
宋柯听到这里,脸色不禁发白,忍不住抬起头,颤着声音道:“大哥,这怎么行?”
“万一让那贾环碰见,或是让他亲卫认出来,那我……”
回想着那手提两具尸体冲锋的猛人……
若是真被他认出来,还不把自己当场活撕了?
想到这里,宋柯不禁打了个哆嗦。
宋栩微微挑眉,俯身问道:“三弟,你方才不是说,你当晚易了容,贾环应当认不出来么?”
宋柯一噎,脸上红白交错,只得支吾道:“我……我是怕万一……”
宋栩脸上付出一丝淡淡的嘲讽,随即缓声道:“就算万一,你被他们认出来,那又如何?”
“啊?”宋柯不禁一愣。
玛德,敢情被撕的不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