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返回花厅,贾环仍坐在原处,似乎从未移动过。
见他们回来,也只抬眼问道:“如何?”
公孙白道:“回将军,先生医术精妙,已施救完毕,开了方子,道是……尚有几分希望。”
贾环点了点头,冲章太医微笑道:“辛苦章太医了。”
章太医忙道:“不敢不敢!都是老朽分内之事!”
“额……将军若无其他吩咐,老朽便先行告退了。”
贾环也不再强留,道:“今日有劳先生了。”
随即招了招手,早有亲卫奉上挚礼。
章太医推辞一番,执拗不过,只得收了,交给从人收好。
院门之外,贾环和公孙白并肩而立,目送马车驶向街尾。
公孙白微微侧身,声音压的极低。
“将军,属下愚钝。”
“咱们今日如此大费周章,演了这么一出半遮半掩的戏……”
“可那些人……真的会上钩么?”
贾环负手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随意道:“不确定。”
“哈?”
公孙白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贾环必有成算,或是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消息。
却没想到听到如此回答。
贾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反而问道:“你钓过鱼没有?”
公孙白被问的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钓过……”
“这就跟钓鱼一个样。”贾环语气平静。
“你精心准备了饵料,也不见得就有鱼上钩。”
“但你也不能因为鱼儿可能不上钩,你就不舍得下饵料。”
“今日,我本就是想请章太医这样的国手,给兄弟们好好诊治一番,让他们少受点苦,恢复的快些。”
“至于这出半真半假的戏,也不过顺手而为,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悠悠道:“这不过是一手闲棋,一枚冷子而已……”
“成了,是意外之喜;不成,又没什么坏处。”
“何乐而不为呢?”
贾环说罢,就冲公孙白捉狭地笑了笑。
公孙白听着这番“钓鱼论”、“闲棋论”,心中顿时明白了许多。
自己方才的疑虑,倒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
但他定了定神,还是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又低声问道:“可是将军,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今日这出戏,是演给章太医看的,章太医又是陛下派来的太医。”
“我们又如何确定,这消息……一定能传到那些人的耳朵里?”
贾环微微摇了摇头,道:“不确定……”
公孙白:“……”
但贾环随即扫视着这条并不宽敞的后街,却道:“你有没有发现……”
“自从我回了荣国府,入住了梨香院之后,这后街上的人,好象越来越多么……”
公孙白当然有所察觉。
但此刻也学着贾环的样子,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
这几日,后街的确多了一些摊贩,卖炊饼的,卖瓜果的,卖柴火的……
有的还出声吆喝,有的则一脸沉默,只是眼神不时往院子这边瞟。
街角又蹲着几名乞丐,蹲在墙根儿晒太阳,捉虱子。
公孙白心中顿时一凛,这些是多出来的耳朵和眼睛!
昔日他追随贾环征战,于排兵布阵倒也擅长,也曾易容易装,出去打探军情。
看到此情此景,只觉有些眼熟。
贾环却不在乎公孙白在想些什么,“钓鱼”之事,言尽于此,转而吩咐道:
“章太医既然已经开了方子,你便好生安排,按方抓药,一切如旧,照顾好伤员。”
“另外,将耳房内的那位兄弟挪出来,按章太医嘱咐的,用最好的药,尽全力将他救活。”
公孙白收敛心神,肃然应道:“是,属下明白!”
贾环继续嘱咐:“院子四周的守卫,要一如既往的严密,不能有丝毫松懈,不过……”
他看向公孙白:“也要记得,稍微留下一两处……不那么严密的破绽出来。”
“破绽?”公孙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贾环微微扬眉,神情仿佛在说,这还不明白?
“没有破绽,”他低声道,“你让鱼儿怎么咬钩?”
他随即拍了拍公孙白的肩膀。
“这里就交给你了,钓鱼嘛,要有耐心。”
“如果实在钓不上来,回头我再给你换个新的饵料就是。”
“不过,”贾环神情变得严肃,“如果鱼儿真的咬钩了……”
“你要敢放跑了,屁股给你打开花!”
“这群王八蛋,害我死伤了三十几名弟兄,我非整死他们!”
“是!”公孙白连忙拱手致礼。
贾环不再多言,背着手向荣国府后门走去,优哉游哉,仿佛没事儿人一般……
只留公孙白站在原地,思绪复杂。
他知道自家将军向来记仇,谁要惹了他,那是不死不休,跟狗皮膏药似的。
而且将军还说过,面临强敌,身处劣势,怎么办?
一不要怕,二不要慌。
第三,就是戳他。
想尽办法戳他。
戳的他们心烦意乱,戳的他们露出破绽……
……
大明宫,勤政殿外。
章太医微低着头,垂首侍立在殿外廊下,等侯传召。
他面色沉静,心里却静不下来。
今日荣国府一行,所见所闻,如在心湖中投下一枚石子,仍激起阵阵涟漪。
那年轻将军,体恤士卒是真的。
那些亲卫,对他的敬畏与崇敬也是真的。
可那间上了锁的耳房,那个重伤垂死的重伤员,还有贾环和公孙白语焉不详的话语,到底透着一些奇怪。
再加之临行之时,贾环让人奉上的丰厚挚礼,也有些封口费的意思。
这礼拿着,总觉得有些烫手。
不过他转念一想,还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自己不过是个太医,奉旨诊脉,顺便帮贾环诊治一下伤员而已。
即便有些天家贵胄、勋贵将门之间的明争暗斗,又和他一个小小太医有什么关系?
守好本分,谨言慎行,才是保身之道。
即便将来真有什么风波,自己一未参与,二未隐瞒病情,三未收受不当请托。
不过收了笔丰厚的诊金,又算得了什么?
总牵连不到自己头上。
正思绪纷纭间,一个小太监跨出门坎,道:“章太医,皇爷宣您进殿回话。”
章太医连忙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太监,躬身步入殿内……
御案之后,天子宋青正伏案批阅奏章。
他年过二旬,面容清瘦,眉眼间浮现淡淡倦色,但眼神锐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刻正手执一支朱笔,批阅奏章,神情专注。
御案之侧,一个面白无须、气息沉凝的老太监躬敬侍立,正是内相戴权。
章太医略微瞥了一眼,便不敢抬头,趋步上前。
“微臣章守仁,拜见陛下。”
宋青并未抬头,手中朱笔不停,只淡淡道:“章卿今日去给贾环诊脉了,他身子如何,仔细奏来。”
章太医微躬着腰,斟酌着话语,回道:“回陛下,今日微臣至荣国府梨香院,为将军贾环请脉。”
“诊其脉象,确比之前平稳有力许多。”
“观其气色,也明显好转,如今眼神清亮,精神也旺健了不少。”
“从今日脉象来看,环将军只要安心静养,不再劳碌伤神,再辅以药石。”
“假以时日,非但再无性命之忧,而且康复有望。”
见章太医这么说,宋青手中朱笔不禁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