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章太医如此说,宋青只是停住朱笔。
而内相戴权却骤然抬眼问道:“章太医,咱家记得清楚。”
“先前你在金殿上给贾环诊脉,咱家私下问你,你明明说他难过百日之数,言犹在耳。”
“怎么今日,却又变成康复有望了?”
“你这前后言语,未免有些出入,是你当日诊察有误,还是今日有别的缘故?”
听到内相质问,章太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躬身道:“内相明鉴,微臣万万不敢扯谎,更没什么别的缘故!”
“先前为环将军诊脉之时,他脉象的确沉弱虚浮,确是油尽灯枯、病入膏肓之相!”
“微臣纵有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继续解释。
“莫说内相疑惑,就是今日微臣重诊环将军的脉象,心中也是费解……”
“微臣虽不敢说自己医术精绝,但也医治过不少人。”
“身子恢复如此之快的,微臣的确是没见过……”
“人的体质千差万别,其中元气根本、生机流转,也有诸多难以揣度之处。”
“许是环将军本就体质特殊,体魄根基也较常人更为坚韧顽强。”
“先前他在西北征战多年,体内暗伤沉疴积累,一朝爆发,便显出性命垂危之相。”
“可如今回京之后,安心静养,又有我开的方子辅助,一时转好,也并非绝无可能。”
“恰如医典所言,正是沉疴遇转,枯木逢春是也。”
他顿了顿,见皇帝和戴权都静静听着,并无打断之意,只得继续说道:“今日诊脉之时,微臣反复确认。”
“环将军脉象虽仍显弱相,但根基已然稳固,不似当日飘摇欲散。”
“此乃根本性的好转,并非寻常病情起伏可比,故而微臣方才斗胆回禀,环将军康复有望。”
“当然……这康复有望,并非旦夕之间即可恢复如常。”
“只是性命已然无虞,但仍需精心调理,才可渐渐恢复元气。”
“微臣所言,皆出自脉象实证,绝无半句欺瞒,付乞陛下、内相明察!”
章太医说完,再次低下头,心中惴惴不安。
片刻之后,方才听皇帝自言自语道:“康复有望……”
不得不说,这对宋青来讲,的确是个好消息。
他先前提拔贾环,明面是奖励他的功劳,可更深层次的考量,自然是制衡忠顺亲王一党。
自王子腾离京之后,京城军中和勋贵之间,再无人可与忠顺亲王掣肘。
这贾环年轻,有军功,又是出自贾家这个老勋贵,端的是颗绝妙的棋子。
况且,他还是王子腾的外甥。
虽说不是亲的,那也是外甥,天然亲近王子腾旧党,正好将他们重新集成起来。
用好贾环,便能撬动这些老勋贵,进而和忠顺亲王分庭抗礼。
奈何他身子太差,刚回京的时候,一副要死的样子,导致宋青本就计划好的一些安排,再也难以施行。
因此才想以他为饵,引忠顺亲王派人继续刺杀,然后让锦衣卫抓个现行。
用他的命,换得一个拿捏忠顺亲王的筹码。
可如今,章太医竟说他康复有望,而且并非虚假……
如此说来,若再让他当个一次性的鱼饵,难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而也正是这个变化,让宋青心中那张权力棋局之上,瞬间多了许多可能和落子之处。
章太医却不知道皇帝心中的弯弯绕绕。
他只觉得陛下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难免心中忐忑不安。
又想起今日的所见所闻,一时不知该不该一齐禀报。
说吧……自己毕竟答应了公孙白,此事保密,还收了人家那么丰厚的封口费。
不说吧……万一陛下在别处听说了句今日见闻,自己倒落了个隐瞒欺君之罪。
他突然想起曾经遇见的一位老道,教了自己一句至理名言。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于是他心中一横,再次拱手道:“陛下……今日微臣在荣国府,也有些旁的见闻,不知可否容臣禀报?”
宋青抬眼望向章太医,淡淡道:“说。”
章太医便说道:“今日微臣除了给环将军诊脉,还受其所托,去他购置的荣国府后街别院,给他受伤的亲卫诊治。”
“那些亲卫约有十七八人,皆带战伤。”
“微臣诊治完毕之后,本想告辞。”
“但环将军身边的一名亲卫统领,却说尚有一名重伤员,单独安置,伤势颇重,央求微臣再去探视。”
“微臣便随其前往,却见那伤员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耳房内,有重兵把守,而且……房门上锁。”
他偷偷抬眼,看了下皇帝的神色。
却见皇帝神色依旧平静,但旁边内相却微眯双眼,几乎成了一条线。
章太医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微臣入内,为那人诊治。”
“却见那人伤势极为沉重,身上多处刀伤箭伤,而且衣着……不似军卒。”
“微臣心中虽有疑惑,但念及医者本分,仍尽力施救,也算稳住了他一线生机。”
“微臣询问此人是谁,那亲卫统领说,此人也是环将军亲卫,为保护环将军立了大功,因涉及机密,故而单独看守。”
章太医随即将那人惨状,自己的诊治过程,还有贾环与公孙白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包括嘱咐他保密都说了个清楚。
随后,他便垂首侍立,屏气凝神,不再言语。
勤政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宋青坐在御座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心里却在将这些听到的消息,快速组合推演。
贾环……后街别院……受伤亲卫……单独看管、身份可疑的重伤员……
这个消息,似乎比贾环有望康复更加重要。
贾环在回京途中遇刺,他是知道的,而且还特地让夏守忠去贾府做了暗示。
那些亲卫受伤,合情合理。
但那个被单独关押的重伤员,他又是谁?
若是亲卫,为何要单独关押?贾环与亲卫统领的话语,为何又模棱两可,似乎故意躲避着章守仁?
若不是亲卫,那人又能是谁?
难道是当日刺客俘虏?或是另有隐情?
贾环明知章太医是朕派去的人,为何还要让他看到此人?
但单纯想救人,还是……故意传递某种消息?
那他想要传递的,究竟又是什么消息?
想不多久,宋青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贾环,病体稍愈,就开始不安分了吗?
不过,倒也比他那些躺在功劳簿上,醉生梦死的族人要强。
良久,宋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朕知道了。”
“章卿今日辛苦,诊治有功,又能据实陈奏,甚好。”
“下去吧……”
“微臣告退。”
章太医如蒙大赦,行礼后,躬身小步退出了勤政殿。
一直走到勤政殿外,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勤政殿中,只剩宋青和戴权两人。
宋青平静问道:“戴权,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戴权微微蹙眉,道:“皇爷……”
“这事儿……透着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