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权顿了顿,垂首道:“环将军身子好转,自是好事。”
“可他别院中的那名重伤员……”
“奴婢以为,应当不是他的亲卫,反而……可能是他在平安州抓的活口……”
他又低眉琢磨了一下,继续道:“若真是活口,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先前他金殿回奏之时,并未提及平安州遇刺,还是锦衣卫回报,皇爷才得知此事。”
“当然,他可以说,那些刺杀之人,不过是流窜的叛匪,并未放在心上。”
“可徜若他留下一名活口,那是不是说明,他不但放在心上,而且还对此事有所怀疑。”
“而他先前又未将此事禀告,那是不是说……他曾怀疑那些刺客,是陛下派出去的……”
宋青却笑道:“这重要吗?”
戴权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宋青。
却见宋青嘴角一丝玩味的笑容,从容道:“这京中局势波谲云诡,一步踏错,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处在他的立场上,怀疑谁都不过分,怀疑朕,怀疑政敌,甚至怀疑身边人,都是人之常情。”
“重要的是,他现在知道了,或者,他至少愿意相信,平安州的那些刺客,并不是朕派出去的。”
“不然的话,今日他又何必让章守仁恰好看到那个活口?”
“岂不是将把柄主动送到朕的手里?三年时间从小卒升为游击将军的人,他,还没那么蠢……”
戴权闻言,若有所思,随即躬身道:“皇爷圣明,是奴婢想岔了。”
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道:“如此说来……”
“再联想到前几日,奴婢遵着皇爷旨意,让夏守忠去了贾府一趟。”
“虽未明言,但也做了暗示,贾政不可能不告诉贾环。”
他的语速渐渐放缓,条理愈发清淅:“奴婢以为,贾环此时,恐怕已经猜出。”
“平安州刺杀真正的幕后黑手,十有八九便是忠顺亲王。”
“那他今日所为,便是故意通过章太医之口,传递消息……”
“哦?”宋青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致,“传递什么消息?”
戴权低声道:“他是不是想说,他……准备和忠顺亲王开战了……”
“何以见得?”宋青追问,却有些鼓励他说下去的意味。
“那名活口,既是战书,也是他手中的第一件武器。”戴权分析道。
“若此人真的是刺客同党,一旦能开口说话,便是直指忠顺亲王刺杀朝廷命官的铁证!”
“贾环留着他,救治他,便是握住了这个随时可能掀翻棋盘的关键棋子!”
“他将此事隐隐暴露,一是向皇爷表明心迹,他准备动忠顺亲王。”
“二来……恐怕也是……试探皇爷的态度……”
说到这里,戴权脸上的忧色更甚。
他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皇爷,恕奴婢斗胆直言。”
“此时若要动忠顺亲王,是否太过冒险?”
“忠顺亲王树大根深,党羽遍及京营和京卫各处。”
“若真能坐实他刺杀罪名,自然是千载良机,或可一举耻夺其权柄,最不济也能将其削弱,可是……”
他顿了顿,忧声道:“可是万一逼的太紧,他若狗急跳墙,挺而走险,再来一次夺门之事……”
“皇爷,如今京中大多兵权,可握在忠顺亲王和他党羽的手里,不得不防啊……”
“奴婢以为,此事……还当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那依你之见,此事应该怎么办?”宋青淡淡问道。
戴权抬起头,皱眉道:“不如,奴婢派锦衣卫前去,将那活口接管过来,关到诏狱深处。”
“如此一来,人证在皇爷手中,主动权便在皇爷手中。”
“待时机成熟,或朝局有变之时,将其放出,便能给与忠顺亲王致命一击,岂不更为稳妥?”
稳妥,确实稳妥。
宋青听完,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来。
他并没有直接反驳戴权,而是背着手,在御案后踱着步子。
“戴权,”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戴权,“你的意思是……朕的魄力……还比不上那个病体初愈、根基尚浅的贾环?”
戴权心头一凛,忙躬身道:“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这么想!”
“奴婢只是担心皇爷的安危,担心社稷的稳定。”
宋青摆了摆手,打断了戴权的请罪,目光重新投向虚空,幽幽道:
“如今这京城之中,明里暗里,敢和忠顺亲王那个老匹夫唱对台戏的,还有几人?”
“王子腾算半个,但如今远在西北。”
“文官清流又多是嘴皮子功夫,动不了他的根基。”
“朕等了这么久,总算等来一个不怕死、有手段、手里还攥着点东西,敢和忠顺亲王叫板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看向戴权。
“可他刚磨好了刀,朕就瞻前顾后,将他手里的利器拿走藏起来,他会怎么想?”
“朕以后还怎么用他,当那夺回权柄的枪?”
“这杆枪,又还敢不敢捅向忠顺亲王?”
戴权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宋青却抬手止住。
“你方才说的不错,贾环今日所为,是在向朕报信,但也是在请示。”
“他是想看看,朕究竟是想隔岸观火,还是真有决心,掀了忠顺亲王的桌子!”
“徜若此时朕漏了怯,叫了停,那贾环会怎么选?他会不会觉得朕根本就不可倚靠?”
“他何不干脆将那人证作为投名状,直接交给忠顺亲王,甚至转头投过去,以求自保。”
“到那时,这柄好容易寻来的刀,岂不是被朕亲手毁掉?”
“戴权,贾环是个带兵打仗的人。”
“在那战场之上,将军若要让士卒用命,或许不必亲自带兵冲锋。”
“但至少要让士卒们明白,这个仗自己敢打,也能打。”
“不然的话,将士离心,这仗……还怎么打?”
宋青踱回御案旁边,却并未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案上,眼中闪铄着几分光芒。
“他这份气魄,朕很喜欢。”
“不管现在打不打得过,打一仗再说。”
“朕不但不会给他泼冷水,朕还要……”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笑容:“给他添把火。”
宋青低眉思索,勤政殿中,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戴权,道:“既然贾环身子好转……”
“荣国府后街那些多馀的尾巴,也该清一清了……”
戴权知道皇爷已经做好了决断,也不再劝谏,于是道:“是,奴婢这就派人过去,今日就清理干净。”
“不,”宋青却摇了摇头,“不急,再等等。”
他撩袍坐回龙椅,重新拿起朱笔。
“先等等看看,看忠顺王府那边,会不会把章守仁叫过去问话。”
“如果叫了,那就说明,贾环这把火,总算烧到了他想烧的地方,到那时……”
“再清不迟。”
他侧脸看向戴权,目光尤如寒星,又透着几丝狡黠。
“朕和贾环一起,吓吓他……”
戴权瞬间明白了宋青的用意,深深一揖,道:“皇爷圣明,奴婢明白了。”
却又担忧道:“只是……这把火要真的放起来,京城恐怕又要起风浪了。”
“皇爷是不是早做准备?”
宋青却摆了摆手,道:“该做的准备自然要做。”
“这把火何时烧起来,朕或许不知。”
“但这把火能烧多大,可是朕,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