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娇嗔脱口而出,自己也惊了一惊。
这话说的,仿佛两人真做了什么偷事一般。
她脸上更热,忙不迭翻身下床,几乎跟跄着逃出帐幔。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姐姐莫怪,在军中待惯了,没有这么多讲究。”
宝钗立在帐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心头小鹿乱撞。
也不禁轻抚胸口,试图让自己心绪平复下来。
可方才那一幕,却又不受控制地涌回脑海。
那只铁钎般的手掌,无法抗拒的力道,健壮英武的躯体,还有他双目中凌厉的眼神……
等等。
宝钗的思绪突然一顿。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若真是病入膏肓之人,怎会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又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毕竟她方才可是亲身感受,那贾环全无病弱之人该有的虚浮!
莫非……他其实是在装病?!
疑窦渐生,宝钗不禁蹙起眉头,忍不住轻声问道:“你的病……”
却听帐内一阵急促咳嗽声。
“咳咳咳……”
“无非是征战老伤,根本有损,调养调养也就好了。”
宝钗心中疑云更重。
她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轻轻撩开帐子一角,悄悄往里望去。
却见贾环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冲她轻轻一笑。
就在此时,却听几声惊呼。
“三爷,三爷!”
是彩云和琥珀的声音。
宝钗心中一惊,也顾不得继续生疑,电光火石之间,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非但没有慌乱,反倒顺手将床帐一掀,挂在了帐钩上。
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只是寻常探病一般。
彩云和琥珀冲进卧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宝姑娘站在床边,神色如常,只是脸颊微红。
三爷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面色苍白,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气氛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还有宝姑娘微微游移的眼神……
两个丫鬟都是极为机灵的,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一丝猜疑,但谁也不敢多问。
“混帐东西。”
贾环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彩云和琥珀心头一紧,慌忙垂首。
“今日谁当值?”贾环抬眼,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琥珀咬了咬唇,上前半步,答道:“回三爷,是……是奴婢当值……”
贾环道:“你不在外间好好守着,我渴了还得让宝姐姐给我倒水,要你们这些奴婢有什么用?”
“彩云,把琥珀拉出去,打十板子。”
琥珀见自己要挨打,而且三爷是真舍得打,唬得连忙跪倒:“三爷,奴婢错了。”
“奴婢方才见三爷还没睡醒,便去库房取用一些东西。”
彩云也随即跪倒,帮着求情:“三爷,方才是我让琥珀过去的。”
“库房新进了几样东西,我想让她过去瞧瞧,看看那些是眼下得用的。”
“还请三爷饶她这一回吧。”
“还敢顶嘴,彩云,你也自领五板子。”
“三爷……”
彩云抬眼看向贾环,微微撅嘴,眼中已有了泪光,那委屈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这彩云和贾环,也算半个青梅竹马了。
昔日贾环在府中,也就彩云和彩霞对他比较好。
虽说各有心思吧,但至少真的对他好。
没想到求个情,你就要打我,你个老没良心的……
今天晚上,看我不坐死你。
宝钗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贾环明面上要罚琥珀和彩云,实则是在点她,点她随意进入自己卧房。
若是往常,她早一甩袖子就走了。
可念及今晨和母亲商议的事情,她干脆假装听不懂。
况且,假如贾环真的是装病,那她最后一丝顾虑也会消失不见。
这哪是让她嫁给一个病殃殃的庶子?
她冷眼瞧着,若贾环真的身体康健,贾府的这些子弟,更无一人能比得上贾环。
就算加之其他勋贵府邸的子弟们,亦是如此。
至于宝玉,就更不用讲了。
她不能走。
非但不能走,还得顺着他将这出戏演下去。
为了薛家,也为了她自己!
“环兄弟息怒……”
宝钗上前一步,眼波流转间,声音温婉平和:“原是我的不是。”
“方才听见你房里有动静,担心环兄弟身子,这才擅自进了卧房,与她们无干。”
“还请环兄弟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了她们这次吧。”
贾环看了宝钗一眼,沉吟片刻,方才说道:“看在宝姐姐求情的份儿上,且饶了你们这次,若有再犯,一并重罚。”
“谢三爷!谢宝姑娘!”
琥珀和彩云如蒙大赦,连声道谢。
贾环继续道:“我先前就跟你们说过,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我的房间。”
“若有人求见,你们必须通报,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彩云和琥珀连忙应声。
薛宝钗继续装糊涂,假装没听懂话中玄机,干脆走到桌边,自斟自饮起来。
贾环又看了宝钗一眼,见她没动静,于是继续道:
“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闲话说出去,立刻打死。”
“奴婢不敢。”两个大丫鬟连忙回答。
贾环又瞅了宝钗一眼,见她还在装傻,也只得无奈笑道:“还请宝姐姐到外间稍坐,容我更衣洗漱。”
宝钗低应了一声,便脚步有些虚浮地退了出去。
贾环不禁感叹,谁说女人难追的。
这不挺主动的吗?跟牛皮糖似的。
不多时,随着彩云轻唤,小丫鬟们鱼贯而入,手中各持铜盆、手巾、青盐等物。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贾环才收拾停当,来到外间。
却见宝钗仍坐在桌前,静静品茶。
她怎么还没走?
贾环心中有些挠头,也不禁感慨:
这娘们,有这心性,啥事儿干不成?
不过也有些不解。
她今日干嘛来的?莫非有什么事儿求我?
……
梨香院小花园的小亭内。
侍女们将早膳一碟碟地摆上石桌,虽不比贾母处奢靡,却也精致丰盛。
贾环端坐主位,琥珀和彩云随侍身后,小红正站在一旁,利落地回着话。
唯有薛宝钗坐在对面,低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爷那边传了话,”小红声音清脆,“这几日,那些世交人家听说三爷回京受封,都派人前来送礼庆贺。”
“但老爷念及三爷身子不好,让三爷安心调理,前府的应酬,他会和琏二爷操持。”
“知道了。”贾环一边用膳,一边答道。
小红继续道:“公孙统领今早递了话,说这几日去御骧营看了,可营中缺人少马,军械也老旧的厉害,而且……军饷已经三个月没发了,士卒全无战心。”
“副将催促他赶紧签字交接,他找理由推脱了。”
“他说再有两日,就能盘完库,到时再将详细帐册递上来。”
“公孙统领还说,后街别院里,受伤的亲卫们经过章太医诊治后,明显好了许多。”
“院中一切正常,请三爷放心。”
“恩,”贾环低声应道,“让公孙白先把御骧营的情况梳理清楚,其他的,容后再议。”
“是。”
小红又转向下一桩:“邱副统领那边也回了话。”
“这几日箭道那边,那些子弟家奴们操练颇为上心,很有冲劲儿。”
“另外,府中其他子弟家奴,听说进了三爷麾下能领军饷,有奔头,也都想添加。”
“邱副统领略略统计了一下,已约有了七八十人。”
“他请示三爷,是否也让他们进入箭道,编组后一同操练?”
贾环沉吟片刻,道:“可以。”
“让邱宪提前告诉他们,我麾下的规矩严,操练苦,若是吃不了苦,趁早别来。”
“另外,让邱宪筛选一轮,身子骨弱的,心思不正的,一概不要。”
“是,”小红记下,又道,“还有,箭道里的子弟家奴,有人提议,让三爷带他们一起参加西苑演武,便是举旗喊喊号子也好。”
贾环微微一笑,心中思忖。
好嘛,我还没提,你们倒先提起来了。
“让他们安心操练,演武不是儿戏,让我想想。”
“是。”小红垂首。
一番回话完毕,按礼该退下了。
可小红仍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几下欲言又止。
贾环看在眼里,问道:“还有事?”
小红咬了咬下唇,面上露出几分纠结。
“是,”她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今日往前府去,路过穿堂时,听见几个婆子嚼舌根……”
“说……说府里正让人收集庚帖,要为三爷……冲喜……”
“什么玩意儿?”
贾环目光倏地转向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