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王熙凤院里格外热闹。
自打“给环三爷冲喜”的风声透出去之后，来她这走动的人，便多了起来。
有拐弯抹角打听消息的，有旁敲侧击推荐自家姑娘的。
也有送来一些小玩意儿，说是给二奶奶解闷，实则过来探口风的。
只不过，这些姑娘家，也大都是小门小户的。
连王熙凤都看不上，更别说贾母和贾环了。
不过她也一概笑眯眯地应付着，话说的滴水不漏，收了庚帖，也便罢了。
日上三竿，她刚打发了两个管事媳妇，正歪在榻上歇息，便听外头小丫鬟禀报。
“二奶奶，薛家姨太太来了。”
凤姐儿唇角不禁微微翘起。
来了。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快请进来。”
她坐起身，理了理鬓发，又冲平儿使了个眼色。
平儿会意，忙出去相迎。
不多时，便将薛姨妈让进了屋。
“哎哟，姑妈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来，快请坐。”
凤姐儿笑着起身相迎，亲手扶着薛姨妈在榻上坐下。
“平儿，快去沏茶来，就沏老君眉。”
凤姐儿又对薛姨妈说道：“这还是昨儿老太太赏我的，正好和姨妈一起尝尝。”
薛姨妈忙道：“不必麻烦，知道你忙，我坐坐就走，免得给你添乱。”
凤姐儿却笑道：“瞧姑妈说的，咱们是什么关系？您能到我这儿坐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人又寒喧几句，平儿上了茶，又端来几碟点心。
凤姐儿打量着薛姨妈的神色，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但她却不着急开口，只慢悠悠品茶，等着对方先沉不住气。
果然，薛姨妈踌躇片刻，终于开口。
“凤丫头，我今日来……是有一桩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姑妈请说。”凤姐儿放下茶盏，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薛姨妈道：“我听说……府里要给环哥儿冲喜？”
凤姐儿心中暗笑，面上却装出几分讶异：“姑妈也听说了？”
“这两日府里都在传，我想不知道也难呐……”
薛姨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环哥儿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好容易在西北挣了功名回来，身子却垮了……唉，真是让人心疼。”
“谁说不是呢。”凤姐儿也跟着叹气。
“老太太、太太，还有二老爷，也跟着发愁。”
“前几日我在老太太跟前，见老太太也担心的跟什么似的，就提了一句。”
“说要不要给环兄弟说门亲事，冲冲喜，也能去去晦气，说不定这身子也能好点，老太太还真上了心。”
“这不，这几日让我再多收些庚帖，让府里的老爷太太们好好相看相看。”
“哎？”她说着，便抬眼看向薛姨妈，“姑妈，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那里可是有比较好的姑娘家？”
薛姨妈神色平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我就是我问问。”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怎么开口。
凤姐儿也不催，只静静等着。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姨妈终于开口，问道：“这冲喜……府里可有人选了？”
来了。
凤姐儿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无奈的表情。
“唉！别提了，我也正为此事犯愁呢。”
“老太太让我先收着庚帖，筛些不错的出来，然后再一起商议。”
“可您想想，这事儿得多难办？”
薛姨妈屏住呼吸，只听她往下说。
“姑妈也知道，环哥儿如今可不比从前，身上有着骑都尉的爵位，还有御骧营参将的实职。”
“老太太说，这相看的姑娘家，总得门当户对才行。”
这话说的很巧妙。
门当户对。
那至少也得是官宦勋贵之家，才能配得上。
你们薛家虽是皇商门第，但终究脱不了“商贾”二字，你们……配得上吗？
薛姨妈脸色果然难堪了一些。
王熙凤继续道：“可这事儿难就难在这儿。”
“环兄弟终究是庶子出身，这身子又不好，还打的是冲喜的名头。”
“那些高门大户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哪儿有愿意让自家千金，嫁给个庶子冲喜的？”
“平白低了身份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呐。”
她指了指榻几上的几叠庚帖，道：“姑妈您瞧，这几日收上来的庚帖，竟都是些小门小户的。”
“有些官宦门第的，也不过是五六品的小官，就算是勋贵府邸，又是些旁支庶女。”
“我是左也难，右也难。”
“既要对得起老太太的托付，又得顾全环兄弟的体面。”
“这差事，真真是个烫手山芋，你说我当初干嘛提这个由头，纯是给自己找罪受。”
薛姨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里动了动。
随即捻起最上头的一份庚帖，翻开看了看，又随意翻了几份。
果然如凤姐儿所说，多是些小门小户的人家。
她心下稍定，一股信心，反倒慢慢从心底滋生出来。
既然这些人家都敢提，她的宝钗，模样性情才学，哪一样不胜过她们百倍？
凭什么就配不得？
她索性也不再和王熙凤绕圈子，道：“凤丫头，既如此……姑妈今日也就跟你交个底，说句实在话。”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试探性地问道：“你说……若是让我们家宝丫头，嫁给环哥儿……可还使得？”
终于说出来了。
凤姐儿心中悬着的那点算计，此刻终于喀哒一声落了地。
这可是你们提出来的，我可没上赶着去求你们。
可她却猛地坐直了身子，面上一副震惊之色：“姑妈，这话可不能乱说！”
凤姐儿连连摆手，连身子都往后仰了仰。
薛姨妈见状，忙道：“凤丫头，我不是乱说，我是真有这个心思。”
“你也知道，宝钗那孩子，年岁也到了，前儿本想让她选秀进宫，可最终也黄了。”
“后来觉得她跟宝玉倒也般配，可宝玉一心都放在黛玉身上，老太太也有意撮合这两个玉儿，我这心里，实在是……”
薛姨妈也不再遮掩什么，毕竟她现在有求于人，况且凤姐儿是她的亲侄女儿，都是王家出来的。
有些话，说了也就说了。
她眼圈一红，声音难免有些哽咽。
“我们薛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凤丫头你也清楚。”
“蟠儿不成器，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
“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有什么法子？”
“只盼着宝钗能有个好归宿，将来……将来也能拉扯拉扯她哥哥。”
凤姐儿心中明了，面上却是一副同情之色。
“姑妈别难过，宝丫头这样的人品相貌，还怕找不到好人家？”
“话是这么说，”薛姨妈抹了抹眼角，“可这京城之中，真正的高门府第，谁愿意娶个商贾之女？”
“便是肯娶，多半也是做续弦，或是填房……我真不忍心让宝丫头受这个委屈。”
“我知道，环哥儿如今身份不同，我们薛家……是高攀了。”
“可宝钗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模样、性情、才学，哪一样不是拔尖儿的？若是嫁过去，也委屈不了环哥儿。”
“况且环哥儿如今病着，正是需要人悉心照料的时候。”
“宝钗平日最是稳重妥帖，若是嫁过去，定能将他照顾的妥妥当当。”
“若她真成了诰命，这薛家的生意也能立得起来。”
“冲喜冲喜，冲的是喜气，要的就是新娘子能干，能旺夫……”
“这些……宝钗都符合啊……”
她握住侄女儿的手，满眼真诚，恳求道：“凤丫头，你素来最有主意……你可得帮帮你妹妹，帮帮薛家……”
“帮帮你姑妈……”
她说着，便在凤姐儿手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