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
“把那松花色锦袍拿来,还有那顶紫金冠,快些!”
怡红院里。
贾宝玉催促丫鬟们,快些给他更衣。
就在方才,他派去盯梢的小丫鬟回报,薛宝钗已经领着贾环去了潇湘馆。
他一听到消息,就忙不迭要去潇湘馆看看。
袭人从衣架上取下锦袍,动作依旧不紧不慢,看着贾宝玉火急火燎的模样,道:
“我的好二爷,你这是急什么?”
“环三爷去潇湘馆坐坐,不是常理么?都是自家兄妹,走动走动罢了。”
“难不成,你还怕这个将军弟弟,把林姑娘抢了去不成?”
宝玉被她道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却也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催促道:“你倒是快些!”
抢了去?
不……林妹妹怎么会被抢了去?
晴雯正倚在床边,拿着一把小剪子剪着指甲,闻言噗呲笑出了声。
“二爷,你且放宽了心吧……”
“林姑娘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官位利禄,何曾进过她的眼?”
“就算三爷封了侯,只怕在林姑娘眼里,也比不上二爷一根手指头呢。”
听晴雯这么说,宝玉心中方才稍安了一些。
袭人利落地帮宝玉更衣,却仿佛自言自语道:“只是……”
“今日陪着三爷逛园子的人,怎么偏偏是宝姑娘?”
“还是这般用心,竟是一处一处领着去。”
晴雯将剪子啪地扔到桌上,嘴角一撇,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宝姑娘何等周到?”
“如今三爷风头正劲,身上有爵有职,早被眼尖的人盯上了。”
“只怕……早想着做那环三奶奶了……”
袭人蹙了蹙眉,道:“你别浑说!宝姑娘也不是那样人。”
“她素日行事最是稳重得体,对我们下人也和和气气,岂会如那轻薄之人,天天想着攀高枝?”
“许是老太太的吩咐的,或是蘅芜院离梨香院比较近,受了三爷所托。”
宝玉也道:“是了,宝姐姐不是那样人。”
晴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也不再争辩,只是脸上不以为然。
宝玉的心早已飞到了潇湘馆,也顾不得细究这些,见穿戴停当,立刻道:“好了好了,有什么好争的?”
“等咱们到了潇湘馆,一切不就明白了吗?”
“袭人、晴雯,你们两个跟我去,再叫上还有两个婆子跟着。”
说罢,也不待众人反应,抬脚就往外走。
一行人匆匆离了怡红院,径直往潇湘馆而去。
及进了院中,隐约听到堂中几声笑语。
宝玉心头一紧,那股烦躁和不安又瞬间涌了上来。
丫鬟想要通报,却被宝玉止住,又让众人噤声。
他也不知怎么了,竟悄悄挪到窗棂之下,偷听了起来。
……
潇湘馆中。
宝钗见贾环和黛玉越聊越投机,话锋相交,又留有分寸,还有些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之感,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儿。
一个话题结束,宝钗适时笑着插话道:“哎?颦儿,今日怎么不见宝玉过来?”
“往往这个时辰,他怕早是腻在你这里了。”
黛玉闻言,心中微恼,脸上却不露声色。
虽说黛玉和宝玉两情相悦这事儿,府里都清楚。
可黛玉毕竟还没出阁,说宝玉天天腻在潇湘馆,岂不是暗指黛玉做事有些失了分寸?
黛玉笑容依然,只是淡淡道:“宝姐姐说笑了,二哥哥何曾腻在我这里,不过有了空,就来我这里坐坐罢了。”
“况且,二哥哥自有他的事情要忙,怎能时时来我这里?”
窗棂之外,宝玉闻言,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黛玉和宝钗言语交锋,黛玉几无败绩。
如今被她用话暗讽,怎能吃这个亏?心中立时也找好了反击的由头。
她笑容不变,却反问道:“诶?宝姐姐,今日怎么没见你戴那金锁?往日出门,你都是要戴着的。”
“莫不是今日出门着急,忘了戴?”
宝钗心中微微一跳。
今日她本是要去梨香院看望贾环,为了避免提起金玉良缘的由头,才特意没戴。
如今被林黛玉提起,万一贾环问起,那自己又该怎么说?
宝钗温婉笑道:“妹妹好细的心,不过是有些旧了,让人拿出去炸一炸罢了。”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倒让妹妹惦记了。”
贾环静静听着宝黛二人言语机锋往来,顿觉有了看宫斗戏的观感。
不过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于是故作疑问道:“什么金锁?”
黛玉见贾环发问,也不说话,只是微微歪头看着宝钗。
宝钗支吾两声,道:“不过是女儿家常戴的金锁,不过为了图个平安罢了。”
黛玉见拿捏了宝钗,心中得意,不过心中有分寸,并未乘胜追击。
可身旁紫鹃却道:“那可不是寻常金锁,我记得宝姑娘说,是个游方和尚送的,上边錾了八个字。”
“是哪八个字来着,竟有些记不清了。”紫鹃微微挠头。
“不过那和尚也说,宝姑娘日后得等那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叫什么……金玉良缘。”
“宝姑娘,我说的可对?”
黛玉忙道:“紫鹃,不可胡说。”
宝钗被紫鹃暗怼,脸上顿时拂上两抹飞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金玉良缘?
这贾府之中,谁不知道,宝玉是含玉降生,这就是直眉瞪眼冲着宝玉来的。
可如今为了薛家,又要想办法嫁给贾环。
况且经过今日种种,那原本为了“冲喜”而起的算计心思,竟不知不觉掺杂了一些别的想法。
如今听到紫鹃说“寻玉相配”,宝钗小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她垂眸道:“什么金玉良缘,不过是长辈们求来的玩意儿,戴着取个吉利罢了,哪里就扯到相配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瞥向贾环,仿佛自己曾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生怕贾环多想。
却见贾环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只是问道:“宝姐姐,是哪八个字?”
宝钗想了想,无奈低声道:“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一个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一个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任谁听了,也知道薛家的用意是什么。
可贾环却不在乎。
你们不是金,就是玉,上边还刻着字。
可老子也有一块。
上边还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老子说什么了?
老子嘚瑟了吗?啊?
老子逢人就说了吗?啊?
你们呐,还是太年轻……
贾环知道宝钗心里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金玉良缘的说法,影响了贾环对她的观感。
其实从今日宝钗到了梨香院,贾环一见她没戴传说中的金锁,就有所察觉。
他出言解围道:“金配玉,倒也是古理。”
“由此看来,宝姐姐与我们贾家也算有缘。”
堂中众人都没想到贾环会这么说,顿时目光齐聚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