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堂中众人尽皆讶异,贾环便解释道:“宝姐姐和我们贾家的玉字辈是同辈。”
“这璧、琮、圭、璋、玦,不都是玉么?”
“由此说来,你们薛家,和我们贾家,定然是要结亲的。”
“这也算金玉良缘了,不是么?”
宝钗何等聪慧,立时听出了贾环的话外之音。
金是要配玉,但也不是只有宝玉一种。
璧、琮、圭、璋、玦都是玉,而贾环的这个“环”字,又何尝不是玉?
她心中悸动陡然放大,一股混合着惊喜、羞涩和隐隐期待的热流,顿时涌上脸颊。
她却佯装一恼,嗔道:“环兄弟!越说越不象话了!”
“还有颦儿,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打趣我是不是?”
她转向黛玉,试图拉同盟。
眼波流转间,脸颊绯红,那份羞意,竟也有真情流露的意思。
黛玉心中明镜一般,忙打趣道:“宝姐姐若能嫁到贾家,亲上加亲,又合了金玉良缘,不是更好么?”
“你!”宝钗笑着起身走向黛玉,挠起了痒。
“你这个颦儿,看你还敢打趣我!”
“宝姐姐,我不敢了,饶了我吧……”黛玉慌忙娇笑求饶。
堂中立时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唯有门廊处,贾宝玉又气又委屈。
发生甚么事了?
怎么林妹妹言语里要和我保持距离,连宝姐姐也不认金玉良缘了?
你们,你们……
窗棂下。
屋里三人传出的笑声,刺激的贾宝玉心中一阵发闷,胸中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什么去园中逛逛,什么拜访姐妹兄弟?!
分明是……分明是别有用心!
环弟定是知道林妹妹住在这里,故意让宝姐姐领着过来!
邪火突起,宝玉一时失了理智。
他再也按耐不住,快走几步,也顾不得什么礼节风度,一把掀开帘子,沉着脸跨了进去。
袭人和晴雯连忙跟上。
“环弟,你来这里做什么?!”
贾宝玉语气不善,阴沉着脸,倒有一副问罪的模样。
而这一声突兀的问话,堂中原本短暂的活泼气氛,也被骤然打破。
宝黛二人正在玩笑,见宝玉突然闯入,俱是一惊。
贾环却是最镇定的哪个。
他起身拱手,平静道:“二哥安好。”
“我见今日天气不错,便央求宝姐姐带我来园里逛一逛,顺便去各个院里拜访拜访。”
“这不,刚到林妹妹这里不久。”
他答的从容,可在贾宝玉眼里,却是更加刺眼。
贾宝玉目光扫过宝钗,心中邪火更盛。
以往你们都是宠着我,顺着我,没想到贾环来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变了心思。
“哦?竟是宝姐姐亲自做向导,环弟好大的面子。”
“宝姐姐平日不是自诩端庄持重么?怎么今日倒有雅兴,陪着环弟要将这园子逛个遍?”
宝钗知道他暗讽自己趋炎附势。
她心中愠怒,面上却不显,只淡淡一笑,柔和道:“都是自家兄妹,陪着走走,原是分内之事。”
“况且环兄弟刚刚回府,身子又不好,我这当姐姐的,自然要关照些。”
“你们都去关照环弟吧,倒把往日的情分都忘了!”
贾宝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想起林黛玉先前说的话,心中更是气闷,干脆对贾环下达了逐客令。
“环弟既然已经看过了,也该走了吧。”
“林妹妹这里素日清净,最不喜吵闹,你身子又不好,还是早些回梨香院歇着吧!”
贾环闻言,心中并不恼怒,只是有些冷笑。
他暂时不想和贾宝玉起冲突,反正扎钉子的意图已经实现。
只是没想到实现的这么快……
他便对黛玉拱手,道:“林妹妹,今日多有叼扰,那我们就先走了。”
“林妹妹注意身子,以后得空了,也欢迎妹妹去梨香院坐坐。”
宝钗见状,也忙道:“颦儿,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保重。”
宝钗本想也和宝玉告别,却见贾环压根儿没搭理宝玉,兀自走了出去。
她也便微微福了下身,快步跟了出去。
贾环说的对,嫁哪块玉不是嫁?
有了贾环这块朴玉,谁还盯着你这宝玉?
都快加冠了,还是小孩子心智……
再和贾环一比,真不知谁才是兄长。
堂中,林黛玉早已气得微微气喘。
方才玩笑间,难得放松的心情,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被冒犯的羞辱。
但她还是压着怒气,对宝玉道:“宝玉,环三哥和宝姐姐是我的客人,你……”
“你怎么越俎代庖,将他们赶了出去?”
宝玉没答话,却转而问道:“方才宝姐姐说,我常常在潇湘馆待着,你为何不认?”
“却说什么不过得了空,就来你这里坐坐。”
“你怕什么?”
“就算承认了,又能怎样?”
林黛玉微微一噎,心中委屈。
方才这么说,还不是为了闺阁颜面?
这种事情还需要解释吗?难道你就只顾你自己,却理会不得旁人?
但她心中所思所想,又不好说出口。
宝玉却继续指责道:“莫不是你也生出别的心思,有了攀高枝的念头?”
“是了,如今你眼界也变高了,嫌我碍眼了是不是?”
“你……你……”
黛玉被气的心痛难当。
我一心放在你身上,你竟如此疑我?
“攀高枝?”黛玉气极反笑,眼中泪光闪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我就是穷死,病死,也做不出这种没廉耻的事!”
“倒是你,成日在脂粉堆里打滚,姐姐妹妹叫的亲热,如今倒来编排我?”
“你心里不干净,却看谁都是脏的!”
情侣吵架,往往就是如此。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恨不得用最狠的话,直戳对方的心窝子。
贾宝玉见黛玉被气得摇摇欲坠,心中又悔又痛,可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他也倏地起身,红着眼圈道:“好,我原本就是多馀的!”
“如今你有环哥哥陪着说笑,何须我来碍事?”
“我也走!”
贾宝玉说罢,竟也转身,头也不回地离了潇湘馆。
唬得袭人、晴雯,忙安慰了黛玉两句,快步跟了出去。
一场莫明其妙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室的凄冷和心寒。
黛玉不禁痛哭出声,却又心中郁结,一时咳嗽不止,竟咳出一口血来。
慌得紫鹃连忙帮她顺气,不住安慰。
黛玉又想起自己身世。
若是父母还在,她又何必寄居在他人府里,还受这没来由的委屈?
一时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
凄凉美人,任谁看了,心中怎不生出无限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