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自幼孤高,还从未有人敢这么说她。
至于男子,凡是见了她的美貌,无不想尽办法求好。
敢这么当面羞辱她的,贾环还是第一人。
薛宝钗见状,心中担忧,也忙轻轻扯了扯贾环的衣袖。
贾环侧脸看向宝钗,却见她目含劝阻之意,似乎在说……
我的三爷,我求你可别再说了。
我带你进来,是逛园子的,不是让你到处找茬的……
妙玉本想发作,但见贾环满身的杀伐气,只得将怒气忍下。
想拂袖而去,可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高低想把场子找回来。
贾环并未理会宝钗的劝阻,继续道:“是,佛家说色即是空,可还有后半句呢,空即是色。”
“难道妙玉师父,就真不懂的其中含义?”
“这色与空,本就是一体两面呐。”
“你们这些修行之人,躲在深山古刹,整日打坐念经,却只想从那‘空’字入手。”
“仿佛将这‘空’字参透,便成了世外高人,冷眼瞧着我们这些凡夫俗子。”
“可你们却对活生生的人间万象却避之如虎,冷眼旁观。”
“岂不知,没有色,哪来的空?不历经人间万象,又何以悟空?”
“又不知,即便终于悟空,到最后,这空字不也是色?”
贾环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妙玉胸口。
“你既是佛门中人,那你数数看,自古这佛门大德,有几个是打小关在庙里念经成佛的?”
“玄奘法师西行万里,历经生死劫难,才取得真经。”
“六祖慧能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顿悟,是说放下执着,方可破除烦恼根源。”
“可若无执着,你又放下什么玩意儿?”
“另外,六祖慧能之前是樵夫,也是尝遍了人间冷暖。”
“鉴真和尚六渡东海,双眼皆盲却不止步。”
“他们哪一个,不是先深深扎进这红尘浊世,尝遍人间滋味,方才悟得真缔?”
妙玉脸色苍白如纸,红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
贾环所言,已经触及她修行的根本。
宝钗却听得微微怔住,她实在没有想到,这番话竟是贾环说出来的。
一时好奇,不知贾环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贾环并未说完,继续扎心。
“在我看来,你们的修行之道,其实也没那么高深。”
“就跟厨子做菜是一个道理。”
“你天天躲在厨房之中,抱着一口锅,手拿一把刀,蹲在那里冥思苦想,我该怎么成为大师傅呢?”
“你成不了,懂吧?你没这个条件,你知道吧?”
“因为你没食材啊,妙师父。”
“不入世,不历经人间百味,就如那厨子没有食材。”
“你的修行根基都是空的,你能修出个什么东西?”
“你别忘了,连佛祖释迦摩尼……”贾环抱拳虚空致礼。
“他老人家当初可是王子,享尽人间富贵,看尽人间生死,才在菩提树下证得大道。”
“即便成佛之后,他也日日托钵乞食,亲近众生。”
“何曾端坐莲台之上,空谈寂灭?”
贾环干脆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妙玉,发动最后一击。
“至于那些半吊子,读了一些经书,拾了几句牙慧,便自以为自己悟了,看破红尘了,反倒看不起碌碌终生了。”
“岂不知自己非但入了魔道,还起了佛家所谓的分别心。”
“这些人,连修行最基础的道理都悖逆了,还谈什么修行?还做什么高人?”
“妄做高人,自觉高高在上,却瞧不起芸芸众生。”
“岂不知,这芸芸众生每日为生计奔波,才真是在求佛问道。”
“而这些高人,束之高阁,受人供养,实则离大道越来越远。”
“妙师父,你不觉得,这种人真是可笑么?”
话音落下,小径上一片死寂。
妙玉紧咬银牙,僵立原地,她恨不得立时咬死贾环。
她有意反驳,可细想之下,贾环所说确实在理。
更何况,他还把佛祖搬了出来,辩不可辩,驳不好驳。
又想起自身经历,自幼带发修行,心性孤洁,虽也曾随着先师游历,可又哪曾真的历经红尘?
以槛外人自居,既是自矜,也是自我安慰。
何曾有人劈头盖脸,将她死死守护的孤高,剥得干干净净,竟露出那副苍白虚浮无奈的内里?
远处再次传来戏音,咿咿呀呀,此时听来更觉刺耳,仿佛也在嘲笑她一般。
宝钗悄然望去,却见妙玉眼角隐隐有水光闪动。
她心中不禁轻叹,今日这番机锋,算是直刺妙玉心底了。
唉……你说你惹贾环干什么玩意儿……
“别说了,别说了……”宝钗慌忙打圆场。
却见妙玉恨恨看着贾环,道:“不可理喻!”
随即一扭屁股,往来路走了。
又听贾环在她身后挥手高喊:“妙师父,今日多谢你的茶水。”
“日后若是修行遇了瓶颈,大可来梨香院找我解惑,我会不吝赐教。”
“另外,若是你想游历红尘,也可来梨香院寻我,我帮你历得明明白白。”
“还有,你那个槛外人的雅号,还是改了吧,太丢人了。”
“让真懂经书的人听了,还得说你是半吊子。”
“啊?听见了吗?我可是为你好啊……”
“滚!”
妙玉忍无可忍,干脆转身轻啐一口,继续往栊翠庵行去。
真好玩儿啊……
贾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随即碾脚转身,优哉游哉继续向北行去。
俗话说得好,一个猴儿一个拴法。
同样,不同性子的女子,也有不同的收法。
对于贾环来讲,妙玉端的是个妙人。
天资绝色,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痒,奈何就是性子有些孤高。
对付这种女子,你就不能顺着她。
你越顺着她,她越瞧不上你。
贾环今日就是要撕破她的脸面,打碎她精心戴起的孤高面具,在她心里扎下一颗钉子,让她想忘都忘不了。
宝钗跟在贾环身旁,眸子几次落在贾环侧脸之上,欲言又止。
一直过了沁芳闸桥,宝钗方才轻声叹了口气,道:“环兄弟,你……你与她说这么多作甚?”
贾环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宝钗无奈道:“她的性子向来这样,孤洁自诩,目下无尘,寻常人一句冷语都受不住。”
“她方才在栊翠庵中,既然无意招待,咱们敬而远之也就罢了。”
“你这般戳她心窝,她可真真恨上你了……”
贾环心道,恨上我就对了。
岂不知爱恨就在一瞬间?
贾环转头看了宝钗一眼,道:“宝姐姐是怪我唐突了?”
宝钗摇头,柔声道:“并非怪你。”
“只是她到底是个出家人,又与府里有些渊源,当初也是好言好语,请她来坐馆的。”
“她住在栊翠庵中,也算是个客,你与她这番论道,没的添了口舌是非。”
“论道?”就按轻笑一声,“我可不是与她论道。”
“我那是日行一善,帮她脱离魔道,迷途知返。”
“我可是在救她……”
薛宝钗:“……”
今日大观园一行,宝钗对贾环的认知何止高了一星半点。
明明浑身透着痞气,偏偏生着一张正儿八经的皮。
而你对他还偏偏无可奈何……
不过……倒也有趣……
罢了,不想那么多,你愿惹谁就惹谁。
就算要劝谏你,也得等那事儿成了再说。
宝钗抬眸,面色已恢复往日温婉。
贾环哈哈一笑,负手向前继续行去,而心里也依然开始思忖。
宝钗、黛玉、妙玉,还有今日没见到的史湘云……
到底谁,才是正妻的最佳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