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师父。”
见妙玉迎来,薛宝钗含笑福身。
妙玉面色清净,合十还礼:“槛外人妙玉,见过环将军,见过宝姑娘。”
声音清脆悦耳,却天然带着几分疏离。
今日她收到莺儿传话,她原本不想接待。
什么俗夫粗汉,也配让我相陪?
但念及自己寄居贾府,这几日所闻,那贾环是个脾气暴躁的武夫,动不动要打要杀的。
万一惹了他,冲进庵来,打砸一番,反倒惹了麻烦。
不如公事公办,花些时间,一杯香茶,将他打发了事。
贾环笑着拱手还礼:“听闻栊翠庵清幽,师父更是雅人,今日受师父相邀,荣幸之至。”
妙玉面色不变,侧身往里相让,道:“此处简陋,二位若不嫌弃,可随我到内间静室稍坐。”
“如果方便,还是去东禅堂稍坐,免得冲撞了佛门净地。”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妙玉微微一怔。
她抬眼看向贾环,见他神色坦然,并非作伪。
宝钗也柔声附和:“我们在东禅堂稍坐就好,免得打扰了师父们清修。”
妙玉见状,也不坚持,便引着二人进了东禅堂。
妙玉请两人就坐,随即亲自向风炉扇滚了水,泡了一壶新茶,为三人各斟了一杯。
贾环接过茶盏,扫视室内布置,道:“栊翠庵果然名不虚传。”
“一入此间,就觉心中清净,心旷神怡。”
“妙玉师父在这里清修,也算一块福地了。”
妙玉淡淡道:“不过是寄居之地,稍坐安身罢了,不值一提。”
“听说后山有座梅林,这个时节,应该落尽了吧?”
“早落尽了。”
“师父平日里,可常去园子里走走?”
“修行之人,不便多涉尘世。”
一问一答,句句简单。
茶气氤氲里,竟有些尴尬的气氛。
宝钗捧着茶盏,目光来回在妙玉和贾环之间转着。
她能感受到妙玉言语间的冷意,也能觉出贾环刻意破冰却不得的无奈。
心中难免有一丝担忧。
自入得院子,除了惜春闭门不见,去的每座院子,主人都热情招待。
除了栊翠庵这儿……
虽说她知道妙玉素来性子如此,可贾环也是个有手段,吃不得亏的主儿……
可万一惹的贾环不悦,闹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她不由抬眸看向贾环,却见他面上并无恼色,只是神色里,有几分讥诮。
还真是个孤高之人,贾环心中冷笑。
他已猜到妙玉的用意。
你要来,我招待。
但你终究也是个俗人,不配和我聊些什么。
想要找茬,似乎也找不到什么由头。
贾环也懒得在这儿浪费时间,于是起身道:“茶也喝了,景也赏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说罢便向堂门走去。
宝钗不由轻舒一口气,还好没出什么事儿,她连忙随之跟上。
妙玉随之起身道:“环将军客气。”
可刚出堂门,贾环边踱步边问:“妙玉师父,你方才自称槛外人,倒也别致,不知有何深意?”
妙玉跟在身后,淡淡道:“无甚深意,不过随口取的。”
宝钗闻言,温声接话道:“可是化用宋代范成大诗文?”
“纵有千年铁门坎,终须一个土馒头?”
“或是王勃那句,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妙玉师父取此雅号,看来也是寓意超脱凡世,冷眼瞧这尘世熙攘之意了。”
妙玉微微颔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却听贾环忽然发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妙玉倏地抬眸,似乎被贾环冒犯,启唇问道:“环将军笑什么?”
贾环自顾自向前走去,语气随意道:“我笑这两句诗。”
“前一句,看破生死,自以为高人一等;后一句,感慨尘世无常,自以为清醒透彻。”
“可细想之下,不过是说些风凉话,透着自命清高的酸气。”
“酸,酸气十足。”
这哪是说这两句诗,分明是说妙玉取这槛外人的雅号,酸,酸气十足。
宝钗不禁愕然,来了,还真是来了……
我就知道贾环从来不吃亏……
妙玉不禁眯眼,冷言道:“环将军,佛理禅机,岂是你这征战武夫也能妄议的?”
宝钗闻言,心中不禁一紧,生怕贾环借此发飙。
却见贾环不过侧脸轻篾瞟了妙玉一眼。
“哦?”
“那便请教师父,你取这槛外人的雅号,便是看空尘世,超脱尘世了。”
“我倒请问,你看空了什么,又超脱了什么?”
妙玉并未直接回答,却打起了禅机:“红尘万丈,皆是虚妄。”
“既然是空,又何必入眼?”
“好一个何必入眼。”贾环嗤笑一声,跨过门坎,往山下走去。
妙玉竟不自觉跟了上去。
“我给你讲个故事。”贾环边走便道。
“有两个人,要去爬山。”
“一人见山高路险,便止步于山脚之下,寻了个树荫坐下,道:爬它作甚?就算费劲力气爬上山顶,终究也要下来,与我们此时有何分别?”
“另一人却不语,径直往上爬去。”
“披荆斩棘,历经艰难险阻,遇过狂风暴雨,也见过云海日出,听过深涧猿啼,也抚过绝壁古松。”
“终于,那人也下得山来,却见另一人还在原处,笑道:你看,你我此刻又在一处,你爬这高山,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贾环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妙玉,问道:“妙玉师父,你猜,那爬山的人究竟如何回答?”
这学佛之人,最擅辩论。
这种问题,你回答什么,对方都有话等着。
妙玉岂会上当,干脆默然不语。
贾环道:“那人说,你可曾见过朝阳初升之时,朝霞璨烂如火?”
“你可曾听过夜半阵阵松涛,竟如佛陀轻语?”
“你可曾感受过山顶罡风,几乎要将身魂吹散,却让人平添了几分气力?”
“你没有见过、听过、感受过,只凭一点自作聪明的妄念,也敢笑我白费力气?”
谈话间,三人已下的山来,往北行去。
经过一处院落,只听得咿呀戏腔,应是那群戏子在练嗓。
贾环继续道:“若只盯着起点和终点,那这尘世自然无趣,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可这起点与终点之见的经历,千山万水,悲欢离合,不才是活着的滋味吗?”
“妙玉师父,你经日待在那栊翠庵的门坎之中,却大谈槛外人,不觉得可笑么?”
妙玉被气得胸膛不住起伏,脸上也有了愠色。
可念及贾环身份和传言,也不敢发作。
她冷言道:“依环将军高见,这过程便有滋味?”
“岂不闻万物皆空,起点是空,终点是空,过程又何尝不是空?”
“既然万物皆空,又何必执着?”
“倒不如一开始便不攀爬,不起妄念,岂不更清净?”
“你以执着之语,来批我超脱之心,岂不荒谬?”
“所以说你悟性很差,”贾环微微摇头,“一听你这雅号,就知道你悟性很差。”
说起辩论,他也不怵妙玉。
人身攻击,便是辩论的一大妙招。
当然,也不能光攻击,不解释,否则就真是不讲理了。
贾环继续道:“一开始便笃定不攀爬,难道就不是执着?”
“一味追求清净,难道就不是妄念?”
“你于佛门修行了这么多年,真不知道你到底修了什么。”
“是,佛家说色即是空,可还有后半句呢,让你喂了狗了么?”
“你!”妙玉闻言,陡然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