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弗莱的突然收手，让青雉一愣。
“你不打算杀了我吗？”青雉问道。
“库赞先生说笑了，好歹我们也当过这么久的同僚，我又怎么会对您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汉弗莱笑道。
“你究竟想干什么？”青雉眼神一凝，开口问道。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倒想先问问库赞前辈你，既然选择了离开既定轨道，在这片大海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然后呢？”
“然后？谁知道呢？或许会遇到有趣的事，或许不会，反正……现在的我，时间很多。”青雉说道。
“时间很多，方向却很模糊。”汉弗莱向前走了几步，“您质疑海军的正义，不满世界政府的部分作为，与萨卡斯基元帅的理念格格不入，于是您选择离开，试图成为一名观察者，但这真的是终点吗？还是说，只是另一个更漫长困惑的开始？”
青雉沉默着，没有否认。
离开海军后的这些日子，自由是有了，但对他而言，走向何方，为何而走，并无清淅答案。
“库赞前辈，我曾仔细研究过海军近百年的将官文档，尤其是那些……最终选择偏离主流航道的人。”他顿了顿，“其中，您的老师，前海军大将，黑腕泽法先生的案例，尤为具有启发性。”
听到泽法这个名字，青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泽法老师他……”青雉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最初，也是因为目睹海军的正义在某些时刻的无能为力，以及世界政府对待海贼政策的反复与妥协，而感到失望与愤怒。”汉弗莱接了下去，“但他与您不同，他没有选择漫无目的地游荡，他将他的失望与愤怒，转化为了一个极为明确而纯粹的目标：创建一套他认为真正彻底的，以消灭一切海贼为唯一准则的新正义，并切创建了践行这套正义的独立武力——neo海军。”
青雉缓缓转过身，正视汉弗莱，眼罩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想说什么，汉弗莱？建议我效仿泽法老师，也去拉起一支队伍，与海军为敌吗？”
“不不不，不是效仿，更不是与海军为敌。”汉弗莱轻轻摇头，“我是说，泽法先生至少提供了一种思路：当你觉得现有的正义体系存在缺陷，无法实现你的理念时，除了批判和离开，还有第三条路——尝试去亲手创建、实践一套你认为更正确的秩序。”
“你拥有顶尖的战力，丰富的经验，对海军与世界政府弊病的深刻了解，甚至在部分海军旧部乃至某些民众中，依然保有相当的声望，您缺的，或许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将你的理念具体化，组织化的形式和载体。”
青雉面无表情，但汉弗莱能感觉到，对方在认真听。
“您觉得海军的正义在某些时候过于僵硬，或者受到政治干扰？那么，您心目中的正义，应该是什么样子？
是更注重保护平民免受战火波及？是更谨慎地对待投降者？还是对世界政府与加盟国之间的黑暗交易采取更鲜明的反对立场？”
汉弗莱的问题一个个抛出，随后接着说道：
“光有想法是不够的。泽法老师的错误或许在于，他将消灭海贼这一手段当成了最终目的，并且过于极端化了，但他在另起炉灶，实践理念这个方向上，迈出了步伐。”
“库赞前辈，既然已经脱离了体制，何必只做一个孤独的观察者或救火队员？
这片大海上，感到迷茫的，对现有秩序不满的，有理想却无处安放的，远不止您一人。
海军内部有，民间有，甚至某些王国里也有。
为什么不尝试着利用你的声望和力量，去搭建一个平台，汇聚那些与您有相似理念的人？不一定非要象泽法老师那样搞军队嘛，这个平台可以是一个松散的同盟，一个情报网络，甚至是一个特殊的海贼团。”
“当理念足够清淅，支持者足够凝聚，实践案例足够有说服力时，你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离开的海军大将，而是一种不容忽视的正义之音！”
“与其在海军的阴影下彷徨，不如像泽法老师那样，勇敢地尝试去创建自己的道标，哪怕可能失败……但这至少是朝着您心中所认定的正确方向，迈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这比单纯的在大海上做个观察着，要有力量得多，也更能解答你内心的困惑。”
青雉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才笑着开口道：
“汉弗莱……你还真是，总能提出一些让人睡不着觉的建议，不过，创建一个组织，一套新的正义体系？”
青雉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
“汉弗莱，你应该清楚，钱，人，情报网，补给线，立足之地，那一个容易？除了这些，还需要应对各方势力无休止的试探，打压和渗透，这一切如果真的这么容易的话，泽法老师也不会在大海上朝不保夕了。”
就在这时，汉弗莱轻笑着开口了：
“如果，这些困难中的一部分，可以解决呢？”
青雉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汉弗莱向前一步，“作为海军本部现任大将，我掌握着一定的资源调配权，信息获取渠道，以及在某些灰色地带进行非公开合作或定向资源倾斜的权限与操作空间。”
汉弗莱说的很委婉，但意思明确——他可以动用自己作为大将的权力和网络，为青雉设想中的新秩序尝试提供支持。
青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懒散之气一扫而空：“你要帮我？以海军大将的身份？汉弗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等同于资助一个不受海军控制，甚至可能与海军冲突的武装团体，这是严重的违纪，甚至可以被视为背叛！”
“背叛？”汉弗莱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摇了摇头，“不，库赞前辈，这只是一次基于战略模糊地带的风险投资。”
“如果你设想的组织的理念内核确实包含打击危害平民的海贼，那么我所付出的资源也就可以是海军在为了大海的安全做出的保障，你可以把这当做是一次外包。
“只要操作足够隐秘，渠道足够迂回，并且确保这些援助的最终流向是在这片大海上的正义事业上，那么，这就不是违纪，而是一种新式的非传统安全合作模式探索，毕竟，海军也需要了解大海的其他声音和可能性，不是吗？”
“为什么？”青雉直接问出了内核，“汉弗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别用那些糊弄萨卡斯基的套话，我要听真实的理由，你不可能仅仅因为海军的正义，就冒如此大的风险。”
汉弗莱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无垠的大海，权衡措辞。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说道：
“库赞前辈，您离开海军，但您在海军网络中的影响力，尤其是您在部分对现行绝对正义持有保留态度，或对世界政府政策不满的中下层军官中的声望，并未完全消散，这些资源，随着您的离开，正在消亡，或者被其他派系吸收。”
汉弗莱转过身，直视青雉：“我的帮助，并非无偿，我需要一个交换。”
“什么交换？”青雉眯起眼睛。
“以您曾经在海军内部，特别是那些倾向于慵懒的正义的派系，您虽然离开海军，但却依然存在的号召力和联系渠道为抵押。”汉弗莱说得清淅而直接，“虽然萨卡斯基元帅上台后，清洗了一批曾经您的部下，但其中的内核人员，我都出面保了下来，但是，我之前毕竟是在萨卡斯基元帅手底下混的，想要让他们效忠，还是得您发话才行。”
青雉沉默了，这个提议比单纯的援助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它意味着他与汉弗莱之间，将创建起一种相互利用又相互制约的捆绑关系，他得到了急需的起步资源，但代价是可能卷入汉弗莱未来的政治算计，并让自己的新事业与这个心思难测的家伙产生难以切割的关联。
“你不怕我将来反悔，或者用你提供的资源，反过来对付你，或者对付海军？”青雉问。
“怎么会呢？不管是绝对的正义，还是慵懒的正义，又或者是燃烧的正义，都是正义，不是吗？”汉弗莱笑道。
青雉再次陷入了沉默，汉弗莱见状，也陪着这位前大将在海岛边吹着海风。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青雉突然问道。
“唉，当然是为了海军不会在萨卡斯基那个蠢货手上走向深渊啊。”汉弗莱叹了口气后说道，“你知道那家伙最近想干什么吗？他居然想把总部迁到新世界，去直面新世界的皇帝，光是一个年老体衰的白胡子就让我们感到无比棘手了，新世界可还有三个正值壮年的皇帝呢！如果不阻止他的话，过不了两年我们海军就得跟新世界的皇帝全面开战了！”
“可我还等着他从元帅的位置上退下来我接班呢！他现在挥霍的可都是未来我的财产！”汉弗莱说道。
青雉：……
“好吧，我们可以合作，但是，我要看到具体的合作框架，你能提供的便利清单。”青雉说道。
“合理的要求。”汉弗莱点了点头，“细节可以通过我们约定的安全渠道后续磋商，之后我会派人联系你的。”
青雉不再多言，骑上自行车，在海上冻结出了一条冰道，转身离去。
……
汉弗莱回到船上后，示意布兰努继续向着马林梵多开船。
布兰努虽然好奇汉弗莱与青雉到底交流了些什么，但在汉弗莱没有告诉他的打算的情况下，他也理智的没有多问。
汉弗莱回到本部后，立马开始了工作。
不到一周的时间，海军本部战略位置优化及新世界前沿部署综合研究委员会的工作组，正式挂牌成立。
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汉弗莱便定下了严谨、细致、全面、负责的基调，并宣布了周例会、旬简报、月汇总、季度深度评估的工作节奏。下设的七个分委会立刻如同七台开足马力的机器，开始轰鸣运转。
选址评估分委会向新世界所有已知的，疑似适合大型基地建设的岛屿发出了海量的地质与气象数据征询函，要求提供过去五十年的详细记录，并开始规划第一批实地勘测小组——仅组建小组的审批流程和风险评估报告，就厚达三百页。
成本预算分委会将搬迁计划分解为1789个大项，5374个子项，开始向世界政府财政部，海军后勤部，各大造船厂，建材供应商乃至食品加工企业询价，要求提供符合战时高标准的详细报价和供货周期，并开始计算迁移数万官兵及其家属所产生的安置费，交通补贴，心理干预费用……
后勤与安全保障分委会开始仿真推演从马林梵多到新世界缺省地点的所有可能航线，每一条航在线可能遭遇的海贼势力，海王类活动区都被标注，并开始计算护航舰队规模，补给船队配置，以及遭遇袭击时的应急预案，预案版本很快超过了二十个。
风险与影响力评估分委会则向所有海军支部及部分友好加盟国发送了意见征询调查表，同时开始分析搬迁消息一旦公布，对海贼势力，地下世界，乃至革命军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评估报告。
过渡期指挥与通信保障分委会和人员思想动态与社会关系影响调研分委会也分别陷入了如何确保搬迁期间全球海军指挥不中断，以及如何评估和疏导官兵因搬迁产生的焦虑，家庭矛盾问题等无尽琐事的海洋中。
每周，赤犬元帅的桌上都会准时出现一份数据详实，问题众多的研究进展周报。
报告永远在扎实推进，但永远有新的，关键性的技术难点或评估盲区被发现，需要进一步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