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长春宫，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庭院里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自那夜春雷惊梦、坦诚心迹后，魏璎珞和容音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默契。在外人面前，她们依然是端庄的皇后与得力的女官，礼数周全，分寸得当。可只要关上长春宫的门，那些细微的变化便如水渗入沙地，无声却彻底。
譬如现在。
容音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魏璎珞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整理账册。这本是极寻常的一幕，可细看便能发现不同——魏璎珞的绣墩离容音的榻比往日近了许多，近到容音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袖。
“娘娘，上个月宫份的支出，针线房比往常多支了二十两。”魏璎珞将册子递过去，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容音的手背。
容音接过册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微弯：“为何？”
“说是为各宫主子赶制春衣，用料多费了些。”魏璎珞道，“奴婢查过了，确实如此。纯妃主子那边要得急，点名要用江南新贡的云锦，那料子价比黄金。”
提到纯妃，容音眉头微蹙：“她又想做什么？”
“听说是想在皇上面前留个好印象。”魏璎珞声音压低，“自傅恒大人成婚后，纯妃侍寝的次数……确实多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人都明白其中意味。纯妃死了对傅恒的心，转而将全部精力放在争宠上，近来颇得圣心。她宫里赏赐不断，连带着三阿哥永璋也常被皇上召见问功课。
容音将册子放下，轻轻叹了口气：“随她去吧。只要不越矩，本宫也懒得管。”
“娘娘仁厚。”魏璎珞说着，很自然地伸手为容音按揉太阳穴，“只是奴婢担心，纯妃得宠太过，会对长春宫不利。”
容音闭上眼，享受着她的按摩：“有你在，本宫不怕。”
这话说得自然，魏璎珞心头一暖，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带着海棠的香气。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明玉姐姐，您慢点！小心摔着！”
“让开让开，我有急事禀报娘娘！”
门帘被猛地掀开，明玉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颊绯红，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气的。她一眼看见魏璎珞正在为容音按摩，脚步顿时一滞，嘴巴噘得能挂油瓶。
“娘娘！”她上前一步，硬生生挤到魏璎珞和容音中间，“奴婢有要事禀报！”
魏璎珞被她挤得后退半步，也不恼，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容音睁开眼，温和道：“明玉，什么事这么急？”
明玉狠狠瞪了魏璎珞一眼，才转向容音：“奴婢刚才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份例，听见几个小太监在嚼舌根，说……说纯妃主子在皇上面前说娘娘坏话！”
“哦？”容音神色不变，“她说了什么？”
“说娘娘对后宫管束太严，不让嫔妃们穿红戴绿，说长春宫用度奢靡……”明玉越说越气，“简直胡说八道！娘娘最是节俭不过，倒是她纯妃，三天两头做新衣裳！”
魏璎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平静：“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就是内务府那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躲在墙角嘀咕，被我撞见了。”明玉道，“我已经训斥了他们，可这话既然能传到奴才耳朵里，保不齐皇上也……”
“皇上不会信的。”容音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纯妃若真说了这些话，皇上自会分辨。若没说，便是有人故意挑拨。”她看向魏璎珞，“你觉得呢？”
魏璎珞沉吟道：“纯妃近来虽得宠，但以她的性子，应当不会蠢到直接说娘娘坏话。怕是有人想借机生事，挑拨长春宫和钟粹宫的关系。”
“正是这个理。”容音点头，“明玉，你日后听到这些话，不必动怒，也不必训斥。记下来，回来告诉璎珞便是。”
明玉不服气：“可是娘娘，难道就任由他们胡说？”
“清者自清。”容音笑了笑，“本宫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她看向明玉，“倒是你，跑得一头汗，去擦擦吧。璎珞，去给明玉倒杯茶。”
魏璎珞应声去倒茶，明玉却站在原地，眼睛在容音和魏璎珞之间来回转，忽然道：“娘娘，您是不是偏心？”
容音一愣：“什么？”
“您就是偏心璎珞！”明玉委屈道，“什么事都交给她办，什么话都跟她说。奴婢也是长春宫的人，还是跟着娘娘更久的人呢！”
这话说得孩子气，容音和魏璎珞对视一眼，都笑了。
“傻丫头，”容音招手让明玉过来，拉着她的手，“本宫怎么会偏心？你和璎珞都是本宫最信任的人。只是你性子直，有些事交给你，怕你吃亏。璎珞心思细，让她去周旋更合适。”
“那奴婢也可以学啊！”明玉不服。
魏璎珞端着茶过来，递给明玉：“好了，喝口茶消消气。娘娘疼你才不让你去趟那些浑水，你倒好，还抱怨。”
明玉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缓过气来。她看看魏璎珞，又看看容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娘娘，海兰察侍卫今日当值，在宫门外候着呢，说是有东西要交给明玉。”
魏璎珞眼睛一亮。
海兰察。这个名字，让她心头一紧。前世明玉就是为了掩护她逃走，死在了海兰察面前。那一幕，她至今难忘——明玉胸口插着箭，血染红了宫装，却还在笑，说：“璎珞，快走……”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悲剧重演。一定要让明玉拥有自己的幸福，一定可以看着她出嫁。让她一辈子和和美美的。
“海兰察？”容音想了想，“可是那个御前侍卫？他给你什么东西？”
明玉的脸忽然红了，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上回奴婢帮他补了件衣裳，他、他还礼罢了……”
这模样，任谁都看出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