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已近岁末。紫禁城内开始为一年一度的“大傩仪”忙碌起来。这是宫中驱邪避疫、祈求来年祥瑞的重要仪典,由钦天监择定吉日,皇帝亲自主祭,皇后率内外命妇观礼,场面宏大庄严。
作为中宫之主,容音自然要参与诸多筹备事宜。虽不必事事躬亲,但流程审定、人员安排、器物准备等关键环节,仍需她亲自过目定夺。病愈后她精力尚可,处理起这些事务来,愈发显得从容娴熟,既有皇后的威仪,又不失一贯的温和细致。
魏璎珞则如同最精密的枢纽,将长春宫与内务府、礼部等相关衙署顺畅连接。她熟知容音的习惯与要求,往往能在各方呈报的方案中,迅速筛选出最合宜的,附上简洁明了的利弊分析,供容音决断。许多繁琐的协调沟通,经她之手,也变得条理清晰,效率倍增。
这一日,礼部将初步拟定的傩仪流程与器物单册呈送长春宫请皇后审定。容音细细翻阅,魏璎珞侍立一旁,随时准备解答或记录。
“这驱傩方相氏所戴黄金四目面具,旧年那副似乎有所损毁?”容音指着一处,抬头问道。
魏璎珞微微倾身,看了一眼,答道:“回娘娘,旧面具确有一角裂纹,内务府已报请重制。新面具昨日已送至,奴婢查验过,工艺金质皆符合规制,也已请宝华殿法师诵经加持过。”
容音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当看到“祭酒”一项所列的酒器名称时,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
魏璎珞目光随之落下,心中了然。那套酒器规制虽高,但器型略显笨重,往年容音持之祭酒时,曾觉手腕吃力。她立刻低声禀道:“娘娘,内库中还有一套前朝留下的‘翡翠缠枝莲纹壶杯’,器型轻巧雅致,亦属上品,且寓意清正吉祥,用于岁末祭酒,似乎更为合宜。只是……并非本朝定制之器。”
她既提出了更好的选择,也点明了可能存在的“非制”问题,将决定权交给容音。
容音沉吟片刻。按制,大典当用本朝定制礼器,以示正统。但那套翡翠器物的确更佳,且前朝旧物,若选用得当,亦可彰显本朝海纳百川之气度。她抬眼看向魏璎珞,目光中带着征询。
魏璎珞读懂了她眼中的犹豫,缓声道:“钦天监所选吉日,恰与‘木’德相应。翡翠属木,缠枝莲纹寓意连绵不绝。若以此器祭酒,或更契天时,寓意也更佳。且前朝旧物,得沐本朝圣化,用以祈福,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她的话,巧妙地将“非制”转化为“契天时”、“成佳话”,既解决了规制困扰,又赋予了此举更深层的吉祥寓意。
容音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唇角微扬:“此言甚善。便依你所言,着内务府将那套翡翠壶杯取出,仔细清洗查验,备用。”
“是。”魏璎珞恭声应下,提笔在册上做了备注。
类似的细节商议还有许多。从仪仗队伍的排列次序,到观礼命妇的席位安排,从祭品的陈列样式,到礼成后赏赐的物件名录……容音与魏璎珞一问一答,一决一录,配合无间。许多复杂事项,往往三言两语间便已理清定夺,效率之高,让一旁偶尔进来回话的明玉都暗自惊叹。
筹备事宜繁杂,但两人都未觉疲累。相反,在这种为了共同目标而默契协作的过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与亲近感,在彼此心间流淌。她们不仅是情感的伴侣,更是事业上最契合的搭档。这种全方位的心意相通与能力互补,让她们之间的纽带,比单纯的情爱更加坚固、更加深刻。
大傩仪前一日,各项准备皆已就绪。礼部官员前来做最后陈奏,皇帝也会亲临检视。容音需着皇后朝服,于长春宫正殿接见。
魏璎珞早早便伺候容音梳妆。朝服厚重,珠冠巍峨,穿戴起来颇费功夫。魏璎珞动作娴熟而轻柔,为她一层层穿好礼服,抚平每一处褶皱,佩上玉环绶带,最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顶缀满东珠与宝石的凤冠。
容音端坐镜前,微微仰头。魏璎珞立于她身后,将凤冠稳稳地戴在她发髻之上,仔细调整好位置,又检查了每一根固定用的金簪是否牢固。
铜镜中,映出容音盛装后雍容华贵、威仪天成的模样。也映出身后的魏璎珞,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目光深沉,里面除了惯有的忠诚与守护,还清晰流淌着一丝为她骄傲、为她倾倒的炽热情感。
容音透过镜子,与她对视,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繁复庄重的朝服珠冠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属于皇后的璀璨光华,却依旧对着魏璎珞,露出了最真实的柔软。
“如何?”容音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魏璎珞能懂的、小小的寻求肯定。
魏璎珞退后半步,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真诚:
“娘娘凤仪天成,日月同辉。”
这不是奉承,而是她心底最真实的认知。她的容音,合该如此,光芒万丈。
容音的笑意更深了,眼中光华流转。她伸出手,魏璎珞会意,上前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助她缓缓站起身来。
沉重的朝服与凤冠,让容音的每一步都需仪态万千,也格外耗费气力。魏璎珞的搀扶稳健而有力,成为她最坚实的依托。
“走吧,”容音轻声道,目光望向前方殿门,“莫让皇上久等。”
“是。”魏璎珞应道,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属于皇后的舞台。
殿门开启,阳光涌入。容音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立刻引来一片恭敬的垂首与赞叹。魏璎珞在她身侧后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目,如同最沉默的影子。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在那华丽庄重的仪典之下,在那众人瞩目的目光之外,她们之间那隐秘而坚韧的情感纽带,如同岁末即将点燃的驱傩圣火,虽未公开燃烧,却早已在彼此心中,照亮了前路,温暖了岁月。
吉光片羽,藏于岁末繁忙。 凤仪天下,影随身侧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