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魏璎珞也没睡。
她坐在窗前，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
腕上的玉镯冰凉。白日从容音寝殿退下后，她褪下来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又戴了回去。玉是好玉，触手温润，可不知为何，戴在腕上总觉得沉，沉得她手腕发酸。
就像容音这些日子的态度，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于是更加小心，更加周到，连容音一个眼神的变化都放在心上。可渐渐地，她发现不是——容音不是对她不满，而是在刻意疏远。
为什么？
魏璎珞想不明白。
那夜坦诚伤痕后，容音明明抱着她哭了那么久，明明说过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承受，明明承诺会好好珍惜她的心意。
可为什么转头就变了？
难道那些话只是安慰？难道那些眼泪只是愧疚？难道……容音其实觉得这样的爱太可怕，太沉重，所以想逃？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咬得她鲜血淋漓。
她低头，缓缓卷起右袖。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有些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有些还带着愈合不久的嫩红。她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疼吗？
早就不疼了。皮肉的疼痛总会愈合，可心里的疼呢？
她记得第一道伤痕划下去的时候，是去年三月十七。那天容音从养心殿回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说皇上夸她新制的香囊别致。她笑着恭喜，心里却像被钝刀子慢慢割。
夜里她睡不着，拿出绣花针，在手臂上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的时候，心里的疼好像真的轻了一点。
于是有了第二道，第三道……
她没想伤害自己，真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排解那些无处安放的疼痛。容音要去争宠，要去巩固地位，要去做一个皇后该做的事——她都懂，都理解。可她也是人，也会疼，也会在深夜里被嫉妒和失落啃噬得无法入睡。
所以她用了最笨的办法。
后来容音有孕了，她忙得脚不沾地，那些伤痕也就停了。再后来永琮出生，容音九死一生，她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伤害自己——她得好好活着，才能守着容音，守着两个孩子。
她以为那些日子过去了。
可原来没有。那些伤痕还在，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上，也刻在容音心里。
所以容音怕了，是吗？
怕她这样极端，怕她这样偏执，怕这份爱太沉重，太可怕？
魏璎珞缓缓放下衣袖，将脸埋进掌心。眼泪从指缝渗出，滚烫的，却流不出声音。
她爱容音，用尽全力，用尽生命。可如果这份爱成了容音的负担，如果她的深情让容音想逃……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爱吗？可容音分明在躲。
不爱吗？可她做不到。
她像是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明明看见火光，却怎么也飞不过去。每一次振翅，都只会让丝线缠得更紧，让自己伤得更重。
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响。
魏璎珞擦干眼泪，重新摊开账册。无论如何，日子还要过，长春宫还要打理，容音……还要她照顾。
哪怕容音不再需要她的爱，至少还需要她的忠心。
那就把爱藏起来吧。
藏在恭谨的举止里，藏在周全的伺候里，藏在每一个低眉顺目的瞬间。
这样，或许容音就能轻松一些。
腊月二十二，雪停了，天却更冷。
容音晨起时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嘱咐要好生静养。
魏璎珞守在药炉前，亲自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她盯着炉火，眼睛被烟熏得发红。
明玉悄悄蹭过来，低声道：“璎珞，娘娘昨夜又没睡好，今早咳得厉害。”
“我知道。”魏璎珞的声音有些哑，“药快好了，你去看看娘娘可要喝水。”
“姐姐……”明玉欲言又止，“你和娘娘……是不是闹别扭了？”
魏璎珞搅动药勺的手顿了顿：“没有。别瞎猜。”
“可我总觉得娘娘这些日子怪怪的。”明玉嘀咕，“从前什么事都找你，现在倒好，连梳头都让我来。我手笨，哪儿比得上你？”
魏璎珞没接话，只是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滤去药渣，又试了试温度，这才端着往正殿去。
容音靠在暖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是魏璎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娘娘，该喝药了。”魏璎珞跪在榻前，双手奉上药碗。
容音接过来，药很苦，她皱了下眉，还是仰头喝尽。魏璎珞立刻递上蜜饯，容音却摆摆手：“不必。”
“娘娘……”魏璎珞声音发紧，“药苦，含颗蜜饯会好些。”
“本宫说了不必。”容音的语气有些生硬，说完自己也是一愣，缓了缓才道，“苦些也好，让本宫清醒清醒。”
魏璎珞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
一定要惩罚自己来痛苦吗？
别人不都说爱让人欢欣？
为什么我的爱带来痛苦？
殿内一时寂静。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窗外有寒鸦飞过，发出刺耳的鸣叫。
“璎珞。”容音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魏璎珞心头一跳：“是。”
“寻常女子这个年纪，早已婚配。”容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本宫……也该为你打算打算了。”
魏璎珞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海兰察那孩子不错。”容音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手中的空药碗，“他年轻有为，家世清白，还有其他八旗子弟也可以……”
“娘娘！”魏璎珞跪直身子，声音颤抖，“奴婢不出宫。”
“你听本宫说完。”容音打断她，“出宫去，找个好人家，生儿育女，过寻常女子的日子。总比在宫里耗着强。”
“奴婢愿意在宫里耗着。”魏璎珞盯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娘娘。”
“可本宫不愿耽误你！”容音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下去，带着疲惫，“璎珞，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该把一生都耗在本宫身上。”
魏璎珞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她缓缓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闷闷地传来：“娘娘是嫌奴婢碍眼了吗？”
容音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不是……”
“那是觉得奴婢的爱太沉重，让娘娘喘不过气？”魏璎珞抬起头，泪流满面，“所以娘娘想打发奴婢走，想找个人接管这份负担，是吗？”